《金缕衣》李青恒

44、第 44 章 他不行了

　　颜宁与韩琳的“交情”，赵濯也是相当清楚的。要说颜宁现在这副样子最不想被谁看见，那一定是非韩琳莫属了。

　　韩琳初一见到颜宁时，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的神色，他从没有看到过这个样子的颜宁。

　　他眼中的颜宁要么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要么是冷厉狠辣让人脊背发凉的。

　　而这样狼狈不堪的颜宁，他却还是第一次见。

　　赵濯派人传信给他，叫他来看好戏，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精彩的一场戏。

　　但韩琳的惊愕也只是一瞬便已消失不见，他的唇边旋即便漫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恢复了以往那副言笑晏晏的模样。

　　颜宁目光森冷地从侧面石墙上划过，那眼神比曾经的任何时候都要冰冷锋利，似是要透过地牢与皇宫的铜墙铁壁，直接将赵濯的咽喉割断。

　　此刻正是他药力发作到极致之时，赵濯就掐着这个时候把韩琳送了过来。安的是什么心思，不用想都能知道。

　　肋下的伤口不住地往外渗着血，疼得颜宁浑身都是冷汗，偏偏小腹中的那股邪火又在叫嚣着妄图将他烧成灰烬。

　　额前凌乱的发丝湿哒哒地贴在脸上，他苍白的脸色中透出一片不自然的红晕。

　　可他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颜宁状似随意地扫了韩琳一眼，随即便收回了目光，没有理会他。

　　颜宁双眸微阖，收敛心神，强硬地催动内力，极力压制着那一阵阵升腾而起的欲望。

　　他宁可立刻死在这里，也绝不可能在韩琳面前露怯。

　　颜宁不理人，韩琳也不出声。

　　他就站在牢房门口，笑意吟吟地看着颜宁。没有奚落，没有嘲讽，也没有挑衅，他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韩琳那表情就好像他不是身处阴暗的地牢，而是在他府中的花园里晒太阳，分外惬意闲适。

　　他的眼前似乎也不是一个狼狈不堪的残破身躯，而是一株娇艳动人的芍药花，等待他去欣赏。

　　又一波□□燃起，颜宁再次催动内力去压制。同时他也在克制着自己，尽力忽视韩琳的存在。

　　他现在意志不坚定，甚至神智都不十分清醒。韩琳那副样子着实让颜宁无比厌恶，他怕自己一时心火烧起直接将韩琳给掐死了。

　　如果韩琳平时那样说点虚情假意的问候，或者出言奚落几句，那颜宁可以有一千句一万句话用来当做回礼。

　　可韩琳没有，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颜宁，却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要伤颜宁更深。

　　哪怕颜宁已经刻意在回避，但还是无法无视韩琳的目光。

　　韩琳的目光在颜宁身上游移，像是两根带着倒钩的刺鞭，狠狠抽在颜宁的身上，扯下一片一片的血肉。

　　那种痛苦，甚至盖过了点绛唇，将他腹中的烈火都给压了下去。

　　半晌之后，察觉到韩琳还在一直盯着他，颜宁再次抬起了眼皮，顶着韩琳的目光强硬地与他对视，丝毫不肯示弱。

　　他们谁也不出声，都不肯先开口，似乎是在玩一种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游戏。

　　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僵持着，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已开始冻结。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门忽然被人打开，一个人影急匆匆跑过来隔绝了两人的视线，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局面。

　　长风进来在韩琳耳边说了句什么，韩琳点了点头，转身便跟着长风走了。

　　临出门时，韩琳回过头来，他扫视着颜宁红肿的左手和带着血污的披风，终于说了他来到地牢后的第一句话。

　　“颜侯爷这样子若是被殿下看到……”

　　韩琳话说了一半，惋惜似的叹了口气，“多保重吧……”

　　颜宁眼角一抽，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其实想说“本侯的事不劳韩世子操心”，可话刚到嘴边便被他咽了回去，心尖上传来的强烈痛楚让他根本无法开口。

　　他害怕他一出声，便会变了调。

　　是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颜宁，害怕了。

　　他想起了那天在皇陵时，赵涟对他的嫌弃，他的心口痛得喘不上气。

　　颜宁可以忍受廷尉司的所有手段，可是却抵挡不住赵涟轻飘飘的一句话。

　　无论是点绛唇还是下作的春药，还是什么水刑，纸刑，鞭刑，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承受。

　　可赵涟的一举一动，却总能轻易牵动插在颜宁心尖上的那把刀。

　　随随便便，就能让他鲜血淋漓。

　　过了冬至便是佛诞日，颜宁知道最迟到年关，他便能从这廷尉司出去。

　　可是康王府，他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他从不敢奢求赵涟的感情，他曾经所仰仗的，不过是赵涟的理智。

　　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赵涟想要在夺嫡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就不可能绕开他。

　　赵涟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所以他可以丝毫不顾及赵涟的心意，死命地纠缠他，强硬地把他拴在自己身边。

　　因为他知道，赵涟除了他，再没有其他趁手的工具。

　　可是现在，韩琳回来了。

　　而且韩琳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的背后，是祁瑞和他的家族。

　　如果韩琳可以替赵涟争取到祁瑞的支持，那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吗？赵涟还会需要他吗？

　　颜宁觉得，这个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一个是失而复得的心头之爱，一个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一个是得到了便可省去十年工夫的世家大族，一个是生了锈卷了刃的破旧钢刀。

　　理智如赵涟，该怎么选，似乎已不是一件需要仔细考虑的事情。

　　颜宁默默垂下眼，眼神逐渐变得麻木空洞。

　　这一局，虽然先开口的是韩琳，可是输的，却是他。

　　颜宁的神情开始恍惚，身上一阵一阵冒出虚汗，五脏六腑都是针扎般的疼。

　　这便是强行催动内力的后果。

　　可是药力还在持续发作，颜宁狠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再次入定。

　　可是不消片刻，他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整个人直接昏死了过去。

　　韩琳从地牢出来时眉头皱得很紧，走入温暖的阳光中这才略略舒展了些，阴暗潮湿的地牢实在太过压抑，让他整个人坐立难安。

　　韩琳急步而出，抬眼便看到侧面廊下站着的聂霆。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意，放缓了脚步上去施了一礼，“聂都统。”

　　聂霆倒也客气，连忙回礼，“韩世子不必多礼。里面那位，怎么样？”

　　韩琳回头看了一眼地牢，轻轻叹了口气，“看那样子，可不大好。”

　　“哦？”聂霆略略有些意外，“怎么说？”

　　韩琳略一沉吟，片刻后答道，“二殿下的好意，琳心领了。只是那位的脾性咱们都晓得，他今日所受之辱，来日必定会加倍奉还。”

　　聂霆听到韩琳如此说，倒是松了口气，“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而已，世子无需在意。”

　　韩琳摇了摇头，“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聂霆向前微微倾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韩世子可是有什么消息？”

　　韩琳微微一笑，“我的消息哪及得上聂都统灵通，只是看廷尉司对付那人的手段，不大像是能轻松拿捏的。”

　　韩琳这话说得已是十分委婉，他心里清楚，就凭珉王现在的能耐，还奈何不了颜宁。若是真的让颜宁在廷尉司出了事，想必珉王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

　　聂霆被戳中心思，脸上略有些尴尬。

　　皇帝不下旨，他确实不敢对颜宁怎样。

　　他用的那些手段，甚至不敢在颜宁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

　　他知道珉王也是了解皇帝用意的，皇帝把颜宁关在这里，不过就是防着他会和丰陵接触，暗地里搞出什么幺蛾子，影响了皇帝的谋划罢了。

　　人早晚还是要放出去的，皇帝哪里会真的想要收拾颜宁呢，毕竟颜宁袭爵时还是皇帝亲自下旨为他操办的典礼。

　　韩琳看着聂霆的表情，也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他轻轻笑了笑，反倒安慰起聂霆来，“聂都统也不必过于担忧，那人心思清明，必然明白都统也是身不由己，想必也不会与都统为难的。”

　　聂霆冷笑一声，腰板挺得笔直，“他能为难我何？失了康王的庇佑，他一只丧家之犬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韩琳忽然转了话锋，语气里充满了惋惜之情，“那人也是可怜，原本不必受这么多罪的。他不过就是嘴硬而已，如若可能，还请都统行个方便吧。”

　　韩琳男生女相，眉眼柔和。他说话时眼中总是带着暖意，看起来真诚又亲切。

　　可聂霆此时看着韩琳温柔标致的脸，却觉得有些虚伪。

　　当年韩琳雨夜狼狈离京的事，不说是人尽皆知，但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京城中大半人虽不明真相如何，但多少也听过些风言风语。

　　像聂霆等人更是清楚，韩琳就是被颜宁赶出去的。

　　他可不信被扫地出门的奇耻大辱能如此轻易就揭过，说不定这韩世子心里比谁都想让颜宁早点死。

　　韩琳如今说这些话，看似谦卑和善，但聂霆却只觉刺得慌。

　　相比于颜宁，聂霆觉得韩琳似乎更加不好相与。这人的心思怕是比海还要深，如今珉王想要拉拢韩琳，怕是没那么容易。

　　但聂霆还想再试探一下，轻轻“哼”了一声，“俗话说得好：自作孽，不可活。若是那人出去之后仍不知检点，早晚还是要再回来的。”

　　韩琳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聂霆的试探，并没有接他这话。

　　韩琳后退一步行了个礼，“刚刚家仆传信，说是宫中传召。琳不敢耽搁，先告辞了。”

　　聂霆微微一怔，“呃，世子，请便。”

　　韩琳走下台阶，又转回头来叫了聂霆一声，“颜侯看着着实不大好，都统还是请个郎中过来瞧瞧吧。”

　　聂霆正欲答话，就听地牢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小吏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那小吏一见聂霆在这里，冲过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都统大人，不好了！颜同知，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