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缕衣》李青恒

33、第 33 章 闭门思过

　　谢长松一听要封府，心下不禁也暗暗有些吃惊。
　　“想不到珉王动作如此之快。”
　　谢长松不敢怠慢，趁着禁军尚未赶到，连忙把他手底下的几名暗卫都散了出去。
　　帮着吴镇安排好府里的事务后，谢长松看着满院来来往往的仆从侍卫，脸上的凝重之色不减反增。
　　吴镇觑着谢长松的神色，不由得也有些紧张。
　　“谢统领……”
　　“哦，”谢长松回过神来，宽慰道：“吴伯莫慌，殿下做事自有分寸，我们只管看护好王府就好。”
　　吴镇点点头，终究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谢长松嘴上说没事，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他家殿下。
　　康王回城那天，便叫廖青山带着郭克和洛风赶去了赣州给颜宁帮手。
　　如今谢长松自己被困在府中无法脱身，康王殿下身边只剩下一个程业和一个富秋，也不知能不能护得殿下周全。
　　夜里，谢长松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他找庞桥要了一大把安神香，在床帐周围点了一圈小香炉，强迫着自己眯了一会儿。
　　他必须要保持好精神体力，他知道后面要用到他的地方还多着呢。
　　次日一早，谢长松收到暗卫传回来的消息，这才知道昨日大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日刚下了早朝，户部尚书陈文禾便带着一大摞文书秘密觐见了皇帝。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工部侍郎杨清被传召入宫。
　　杨清一见陈文禾跪在殿中，当即便觉得双腿发软。
　　皇帝都没怎么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全部交代了。
　　杨清所讲之事繁多冗杂，足足讲了小半个时辰才讲清楚。
　　杨清的供词是唐礼亲自记录的，赵涟是如何假借修筑堤坝之事横征暴敛，又是如何借着时疫之事中饱私囊的，供词上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清楚楚。
　　赵檀看着杨清的供词，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当即摔了一个青瓷茶盏，吼道：“把康王给朕叫过来！”
　　若不是赵涟偷工减料、以次充好，梨水堤坝新修不过两月，断不至于经历几场大雨就决堤。
　　洪灾连带着时疫，百姓们死的伤的病的加起来足有近万人，医官药材的花费便已经十分巨大，更不要说被洪灾冲毁的民房与农田等一干折损。
　　前前后后让朝廷折进去将近二十万两银子，几乎等同于三个月的赋税收入。
　　赵檀此时再回想起内卫府在处置时疫期间的所作所为，更是觉得怒火中烧。
　　朝廷花费了如此多的银两去赈灾，可民情民愤却仍然无法平息。内卫府在此中占据了多少“功劳”，无需细究便已明晃晃地摆在眼前了。
　　赵檀原本想要启用三司会审，可一想到刑部尚书温岭与赵涟走得颇近，便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只召了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两位主事官员进宫。
　　赵涟进宫时，赵檀刚刚与两位主事把主审官员定下。
　　赵檀把杨清的供词甩给赵涟，命他们一条一条对质。
　　赵涟看着这清晰明白的供词也是心惊，因为供词不仅是杨清一人的，还有前工部侍郎刘琦的妻弟以及工部、户部、太医院等共一十二名大小官员的口供。
　　供词上记录的也不仅是赵涟调度拨款修筑河堤的事，还有韩琳替他筹措赈灾善款的事，连永芳别院与济云禅寺两处的药材物资调配也都记录在内。
　　赵涟在时疫期间的一些行事作为确实并未全部呈报给皇帝，有些也未去户部进行报备。
　　可赈灾防疫原本就情势多变，主事官员自行处置本也无可厚非。以往赈灾时也多是如此，原也不必事事汇报。
　　可现今这些漏报之事，却都成了他人攻讦赵涟的证据。一字一句，砸得赵涟抬不起头来。
　　杨清与陈文禾已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哪怕赵涟此刻浑身上下长满了嘴，怕是也难以说清。
　　赵涟唯有伏地扣头，口中直呼冤枉。
　　“正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此众口铄金的供词儿臣实在百口莫辩！”
　　赵涟说罢重重扣了一个响头，“儿臣之心，可昭日月。还望父皇明鉴，还儿臣以清白！”
　　“好啊好啊！”赵檀怒极反笑，“赵涟，证据都摆在眼前了，你还是不肯承认，非要朕派人抄了你的王府你才肯罢休吗？”
　　赵涟微微抬头，看着赵檀，面色凄楚，“父皇，儿臣真的冤枉啊！儿臣府中从府邸到仆从，日常使用乃至一饮一食皆是父皇所赐，并无一丝一毫外来之物。如若抄府能证明儿臣的清白，儿臣也毫无怨言。只是如若此事传扬出去，丢的可是皇家颜面啊父皇……”
　　赵檀顺手抄起一个小铜炉摔在赵涟手边，“你还知道顾及颜面？！你当初贪赃枉法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顾及颜面？！朕的颜面都叫你丢光了，如今还想着让朕给你留颜面！”
　　赵檀大概是气得急了，一时气血上涌，便觉有些头晕。他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扶着龙案，狠狠闭了闭眼。
　　王昇见状连忙递了茶过来，又帮赵檀拍背顺气，“陛下莫急，龙体要紧。”
　　那香炉盖子被摔得飞了，滚烫的香灰洒了赵涟满手，白皙的手背当时便被烫得通红一片。
　　赵涟却不躲也不避，就那么伏在香灰中，任由手背被烫出了一层燎泡。
　　赵涟目光闪动，面上似是有些懊悔，“都是儿臣不好，惹得父皇动气伤身。父皇不必为此事忧心，儿臣自愿随顾评事前往大理寺，在此事查清之前绝不踏出大理寺一步。还请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赵檀喝了几口茶，略略缓了口气，语气也平缓了些，“你既愿自证清白，那也很好。”
　　赵檀将茶碗递回给王昇，微微抬了抬手，“顾卿。”
　　顾海之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在。”
　　“康王今日便交由你带回大理寺，好生照看。其余诸人，该如何便如何，只管放手去查。”
　　顾海之扫了康王一眼，却是有些迟疑，不敢领旨。
　　赵檀微微皱眉，“顾卿，有何顾虑，直言说来。”
　　顾海之深施一礼，“陛下，康王殿下身份尊贵，不同于寻常官员。若无三司会审，微臣恐怕，难以服众。”
　　“嗯。”赵檀看着赵涟，似是也有些游移不定，“施卿，对于此事，你如何看法？”
　　施寻梅上前一步，答道：“顾评事所言有理。康王殿下既有亲王之名，又是皇子之身，若无三司会审确实不合章程。还请陛下传召刑部与臣等一同主审此案，另外还请陛下再指派一名皇室宗亲监审，以确保公正严明。”
　　赵檀闻言，心下却有些疑虑。
　　赵涟之案虽然重大，但赵檀却并不想大张旗鼓地去审。
　　一来也确实要顾及皇家颜面；二来，此时多事之秋，他不想打破当前平衡的局面。
　　可施顾二人所言也并非毫无道理，赵涟的身份摆在这里，确实无法轻易处置。
　　赵檀尚未拿定主意，赵涟却是再次扣了个头，“儿臣不孝，连累父皇忧心，儿臣心里着实惶恐。”
　　赵涟深吸口气，再抬头时却是有一颗泪珠顺着面颊滑落，“儿臣自愿降爵，以安众臣之心。儿臣若无亲王爵位，父皇当不必动用三司这么麻烦了。”
　　赵檀尚未开口，赵涟接着又道，“儿臣府中一应事务全由吴镇料理，儿臣即刻命人回府取来府库钥匙，交由顾评事与施御史处置。儿臣别无他求，只愿父皇能够顺心如意，保重龙体。”
　　赵檀眸光闪了闪，面色却是略有缓和。
　　他稍作沉吟，冷声言道：“康王赵涟，御前失仪。现收回金册金宝，爵位暂时保留，俸禄停发。责其前往护国寺，祈福思过，无旨不得擅出。”
　　皇帝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心惊不已。
　　先不说此案具体情形如何，在案件尚未查明之时便将一个亲王的金册宝印收回，如此处罚，不可谓不重。
　　他们原以为康王这一番又是殿前哭诉又是苦肉计的，皇帝必定会心疼心软。哪怕真的有事，只怕也会从轻发落。
　　谁也没想到，皇帝一开口，竟会是如此绝情。
　　杨清悄悄瞥了跪在身边的陈文禾一眼，默默伏下了身。
　　赵涟听闻此言，却是满脸感激之色。他深深看了赵檀一眼，俯身叩拜，“谢父皇隆恩。”
　　赵檀叫王昇将赵涟带去后殿处理烫伤，又叫人将陈文禾与杨清分别带去偏殿等候。
　　赵檀见人都已退去，又对殿中两人吩咐道：“朕现命你二人联手主审此案，务必查要得清楚明白，不得有半分马虎。朕不想看见任何虚妄不实的东西，二位爱卿，可明白？”
　　“是，微臣明白。”施顾二人面色严肃，答应一声，领命而去。
　　施顾二人退下后，赵檀又召了王麟进殿，“你亲自带人护送康王去护国寺，路上不得与任何人接触。康王闭门思过期间，护国寺的防卫由禁军接管，务必保证康王安全。”
　　王麟领命，正要离开，却又被皇帝叫住。
　　“康王府的防卫也交由禁军负责，若无皇命任何人不得外出。若是有人想趁机捣乱，一律按法处置！”
　　所有人都离开后，王昇扶着赵檀在殿内散步。
　　赵檀状似无意地问道，“康王的手伤得如何？”
　　王昇如实回道，“那香炉尚未燃尽，这一下烫得着实不轻。老奴看着是起了一大片燎泡，挑破之后整个手背都没剩一块好皮了。”
　　赵檀轻叹口气，“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让朕省心。”
　　王昇笑笑，“康王殿下十岁上刚承封了郡王便离宫开府，这么些年独自在外，也难怪陛下如此挂心呢。”
　　赵檀轻哼一声，“朕就是对他太偏爱了，这才纵得他如此任性。他如今都二十五了，也是时候让他收收心了。且让他在护国寺中多待些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