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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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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家宴设在严家老宅。
那是一栋占地极广的欧式庄园,坐落在半山腰,从大门到主楼要开五分钟车。裴子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园林景观,心里那点不服气又冒出来了——严家确实有钱,但这摆谱的劲儿,他看着就烦。
车停在前庭。穿着制服的佣人上前拉开车门,严默先下车,然后转身,朝裴子越伸出手。
裴子越愣了下。
“做戏做全套。”严默低声说。
裴子越抿了抿唇,把手递过去。
严默握得很稳,牵着他走上台阶。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无名指上的对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主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见他们进来,交谈声瞬间小了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鄙夷的。
裴子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起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
输人不输阵。
严默牵着他走到主位前。那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中式唐装,手里拄着拐杖,眼神锐利得像鹰。
严默的爷爷,严家现在的家主,严振东。
“爷爷。”严默开口,“这是裴子越。”
严振东上下打量着裴子越,目光在他花哨的穿着和张扬的笑容上停留了几秒,眉头皱起。
“坐。”他淡淡说。
裴子越在严默旁边坐下,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子越是吧。”严振东开口,“听说裴家最近……不太顺利?”
一上来就戳痛处。
裴子越笑容不变:“还好,有严默帮忙,已经解决了。”
“帮忙?”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裴子越转头,看见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长相和严默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油腻得多。严默的大哥,严峰。
“五个亿买个人回来,这忙帮得可真够大的。”严峰讥讽道,“小弟,你这生意做得,血本无归啊。”
严默眼皮都没抬:“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你——”严峰被噎住。
“行了。”严振东敲了敲拐杖,“既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以后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得敷衍,谁都听得出不情愿。
裴子越心里冷笑,面上却乖巧点头:“是,爷爷。”
接下来就是无聊的寒暄和试探。严家长辈话里话外都在打探裴家的底细,顺便敲打裴子越“安分守己”。几个平辈的兄弟姐妹更是明目张胆地嘲讽,说裴子越“高攀”“卖身求荣”。
裴子越全程保持微笑,偶尔回怼一两句,都被严默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严振东把严默叫去书房说话。裴子越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透气,看着远处山景,心里憋闷得厉害。
“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身后传来声音。
裴子越回头,看见严峰端着杯红酒走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还行。”裴子越扯扯嘴角,“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有意思?”严峰挑眉,“裴子越,你真以为嫁进严家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严默那个私生子,在严家根本说不上话。他现在的一切,都是爷爷施舍的。等爷爷哪天不高兴了,他随时会被打回原形。”
裴子越没说话。
“到时候,你和他,”严峰凑近,压低声音,“都得滚蛋。裴家那点烂摊子,照样没人收拾。”
裴子越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哥。”他叫得很甜,“你知道严默为什么选我吗?”
严峰愣了下。
“因为我好看啊。”裴子越眨眨眼,“你看你这张脸,油腻得能炒菜了。严默看着你吃饭,估计都得反胃。我就不一样了,我站他旁边,他能多吃两碗饭。这就是价值,懂吗?”
严峰脸色瞬间铁青:“你——”
“我什么我?”裴子越笑容冷下来,“大哥,说话注意点。我现在是严默的合法配偶,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弟媳。对弟媳不尊重,传出去……不太好吧?”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
“严峰。”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严峰浑身一僵,转过头,看见严默站在阳台门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爷爷叫你。”严默说。
严峰狠狠瞪了裴子越一眼,转身走了。
阳台上一时只剩下两人。
晚风吹过,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
裴子越靠在栏杆上,没看严默。
“谢谢。”严默忽然说。
裴子越愣了下:“谢什么?”
“刚才。”严默走到他身边,“怼得不错。”
裴子越哼了声:“我那是为自己出气。”
“我知道。”严默顿了顿,“但还是谢谢。”
裴子越侧头看他。
暮色四合,天边泛起深紫。严默站在渐暗的天光里,侧脸轮廓清晰冷硬,但眼神……好像没那么冷了。
“严默。”裴子越忽然问,“你在严家……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严默沉默了很久。
“习惯了。”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裴子越心里某处,忽然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来那些照片里,年轻的严默安静站在他身边的样子。
那时候的严默,也会说“习惯了”吗?
“走吧。”严默转身,“该回家了。”
“家?”裴子越重复,“哪个家?”
严默回头看他:“我们的家。”
裴子越心脏又是一跳。
他跟上严默,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上车前,严默忽然停住脚步,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个东西,递给裴子越。
“什么?”裴子越接过来。
是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很小。
他打开,里面是一枚胸针——铂金材质,设计成向日葵的形状,花心镶着细小的钻石,在暮色里闪着微光。
“今天……新婚礼物。”严默说,语气有点不自然,“不喜欢可以不要。”
裴子越盯着那枚胸针,手指微微发抖。
向日葵。
又是向日葵。
照片里,他和严默站在向日葵花田里。
他房间里,那盏星星灯。
现在,这枚向日葵胸针。
“为什么……是向日葵?”他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哑。
严默看着他,眼神很深。
“因为你喜欢。”他说。
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裴子越站在车边,握着那个丝绒盒子。
晚风吹过,山间草木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严默那句话,好像不是回答。
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忘记的事实。
他喜欢向日葵。
而他,不记得了。
裴子越坐进车里,把胸针别在衬衫上。
金属触感冰凉,贴在胸口,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车子驶下山路,城市灯火在远方渐次亮起。
他侧头看着严默开车的侧脸,忽然开口:
“严默。”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裴子越慢慢说,“如果我真的是那个什么……顺行性遗忘症。如果我有一天,把你也忘了……”
严默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骨节泛白。
“你会怎么办?”裴子越问。
车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子越以为严默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严默很轻、但很清晰的声音:
“那就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
“嗯。”严默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车灯照耀下明明灭灭,“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直到你记住为止。”
裴子越心脏狠狠一颤。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严默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沉默地开车。
但裴子越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白得厉害。
像在压抑什么,汹涌的、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裴子越收回视线,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
他摸了摸胸口的向日葵胸针,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
然后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破碎的画面,又来了——
医院的病房。戒指。眼泪。
还有那个人哽咽的声音:
“裴子越,你要是敢忘了我……”
“我就重新追你。一百次,一千次,直到你记住为止。”
他猛地睁开眼。
心脏狂跳。
刚才那个声音……
是严默的声音。
年轻的、哽咽的、执拗的严默。
裴子越转过头,死死盯着开车的严默。
严默察觉到他的视线,侧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裴子越声音发干,“就是觉得……你好像,说了句很熟悉的话。”
严默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开车。
“错觉。”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裴子越没再追问。
他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严默在撒谎。
所有人都在撒谎。
而他失去的那些记忆,一定藏着什么。
很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严默宁愿用五年亿买下他,宁愿被他误解,宁愿一个人扛着所有秘密。
也不愿意,让他想起来。
裴子越抬手,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铂金圈箍住手指,像某种温柔的禁锢。
他忽然觉得,这场价值五个亿的婚姻,可能从一开始……
就不是交易。
而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