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5、从前有座山(十二) 中秋月 ...
-
这日中秋,夜的霜气漫过窗台,灶火余烬只剩一点暖红,满月悬在天际,清辉泼洒下来,裹着满山浅黄的秋草香。
张起灵静坐在窗边,肩头落着一团小小的温热。灵儿的小身子被月光裹成莹白的一团。她仰头望着月亮,轻声哼唱那首旧曲子,调子软乎乎的。细碎的歌声飘在风里,张起灵垂着眼,指尖极轻地抬了抬,护在她身侧。
夜深露重,灵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脑袋蹭了蹭他的颈侧,熟门熟路地蜷进他领口缝好的绒布小窝里,贴着他胸口的位置睡熟了。这缕小灵魂安然得很,享受着被张起灵全心全意护着的钝重温柔。
张起灵走到床边,缓缓躺下,手臂虚拢在她上方,留一层暖空将她圈住。
夜半的霜气变浓时,张起灵骤然睁眼。
身体最本能的感知让他瞬间意识到——胸口的重量,变了。
原本轻若无物的温热,瞬间化作柔软沉实的躯体,绒布小窝被撑得绽开,细碎的呼吸变成绵长轻柔的吐息,拂过他颈间的肌肤。更让张起灵瞳孔骤缩的是,细腻温软的肌肤贴在他胸膛,毫无阻隔。
他全身僵住,睫羽都不敢颤,指节瞬间绷得发白,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了半拍。墨眸在暗夜里亮得惊人,骤缩成针尖。半晌,他才缓缓低头,月光落进怀里 ——
是灵儿。
不是花蕊里的拇指小魂,不是颈窝里的十二厘米碎影,是那个陪他闯过千险万难、为他扫平汪家赴死、被他从坟里刨出来抱在怀里、最后化风吹散的灵儿。是张起灵念了半生、记了半生的模样。
没有预兆,没有循序渐进的生长,没有他预判的五十年,是满月之时,一夜归位。
灵儿的长发如泼墨般散落在张起灵的衣襟上,顺着脊背蜿蜒而下,肌肤白皙,完整又鲜活。她蜷在他怀里,恰好是他怀中最契合的温度与轮廓,就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张起灵就那样垂眸看着,目光一寸寸,极缓、极静地描摹她的眉眼 —— 眉骨的弧度,轻颤的眼睫,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瓣,全是刻在他记忆里的模样。
他的手极轻地抬起,指尖悬在灵儿面容上方半寸处,隔着一层微凉的空气,虚虚地、缓缓地,从头额扫到下颌。
他不敢信这是真的,他又像在珍藏一件碰不得的宝。
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灵儿的每一寸温热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腔发紧。
渴望是原始的 —— 张起灵想抱紧她,想把她揉进身体里来弥补所有生死别离的空缺。这种生命力与生命力的碰撞对他来说同样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可克制是窒息的,他的指尖悬在半空,指腹的厚茧,抖得连空气都碰不稳。
他记得他们相融时的温度,那么亲昵又自然。而此刻,他竟连一根手指都不敢落下。
张起灵是害怕的。
怕这突如起来的圆满是转瞬即逝的幻梦,一用力她又化作风散了;怕自己百年孤寂养出的冷硬碰疼她;怕自己汹涌的情绪唐突了她纯粹又深情的灵魂。
张起灵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了怀里的月光。
他当然不会离开,只是扶着桌沿,一步步走到门外。
冷风灌进衣领,卷着霜气扑在脸上,像一把把细针,刺醒他发烫的神经。他背对着屋内,脊背抵着冰冷的木柱,攥紧了拳头。月光落在他身上,拉得极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震得耳膜发疼,烫得能烧穿胸腔。他脑海里全是怀里的温热,是灵儿的发丝蹭过他颈窝的触感,是她安然沉睡的眉眼。他想冲回去抱住她,想将她裹进自己的外套里,可双脚像钉在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他就那么沉默着站在门口守着。这是他的方式,是张起灵独有的温柔。
屋内的动静,终究还是传来了。
听着那极轻的、带着茫然的起身声。张起灵的呼吸瞬间停滞,拳头攥得更紧了。
灵儿是被一阵空落落的凉冻醒的。
周围没有了熟悉的温度,身边没有了小哥的气息,连裹着她的绒布小窝都不见了。
灵儿第一反应是慌,手下意识往身旁抓,想攥住一点衣料,蹭回那片让她安心的地方。
抓了个空。
她猛地睁眼。
木屋还是那间木屋,可一切都不对了。
从前高得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的榻沿,此刻齐在她腰边;从前宽得像整片平地的榻面,如今只是寻常大小;连窗外落进来的月光,都不再是盖在她小身子上的一片巨影。
东西…… 好像全都变近、变小了。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一翻就到了榻边,茫然地下床,脚稳稳踩在木面上,手一伸就能触碰到床头。
她低头看向自己。
长发散在背上,肌肤/裸/露在微凉的风里,僵在原地片刻,后知后觉的羞意才漫上来。
可慌乱和不安还在,她顾不上其他,下意识四处张望,一声极轻的“小哥”带着颤抖,视线很快落在了虚掩的木门上。
她愣了一瞬,站起身就朝着门外去。拉开门的一瞬间,她看见了张起灵。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黑发,熟悉的、带着冷意的背影。她能看到他微微绷紧的脊背和攥紧发抖的拳头。
灵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是下意识地,赤着脚走了过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她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轻声唤了一句:“小哥?”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也带着茫然的试探。
张起灵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两个字,是他心门的钥匙。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墨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的视线落在灵儿茫然的眉眼上,落在她赤/裸的躯体上,落在她赤着的脚上……
张起灵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温柔覆盖。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脱下贴身的黑色衬衣,披在灵儿的肩上。他的动作极慢、极轻,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灵儿的肩膀,触到那片温热的肌肤,随即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垂在身侧。
宽大的衬衣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瞬间裹住了灵儿赤/裸的躯体。
灵儿仰头看着他,瞬间红了眼眶。她往前走了一步,赤着脚踩在霜气里,抬手触碰他的脸。
她的指尖很凉,张起灵的身体又僵了一下,却没有推开她,只是缓缓抬起手,极轻地、极轻地,拢住她的小手。
“醒了。”
他说。
没有多余的话。
随后他抬起手轻柔地擦过灵儿的侧脸、耳廓,拢住她的后脑,轻轻将她按向怀里,他的下巴抵在灵儿的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怀里的人是暖的,是实的,是再也不会化作飞散的风的。
张起灵的掌心缓缓下移,轻轻贴着灵儿的后颈,他不敢用力,怕自己弄疼她。他更不敢碰她/裸/露/的肌肤,另一只手掌只贴着灵儿肩上的衬衣,指节一点点蜷紧。
灵儿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剧烈又滚烫的心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小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他原本冷硬的肩背,在灵儿贴近的那一刻,一寸寸软了下来。手臂从最初轻得不敢用力,慢慢、慢慢收得紧了一点。但只是一点,却用尽了他百年里所有的勇气。
良久,他微微偏头,薄唇极轻地蹭过灵儿的发旋,再缓缓下移,落在她的颈侧,贴着她,闻她身上久违的、令他安心的气息。
灵儿身子微颤,更紧地靠在他怀里,哑声轻喃:“小哥…… ”
张起灵喉结滚了滚,克制的呼吸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灵儿抬手,轻轻握住他悬在她腰侧、始终不敢落下的手,慢慢按在自己的腰上。
张起灵的手猛地一僵,烫得吓人,却下意识地拢住了她,这一次,没有立刻收回。
月光漫过两人肩头,秋霜落在灵儿赤着的脚边,张起灵微微俯身,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后带了带,抱离了地面。
从此,风不散,人不离,月长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