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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只做正经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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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正式营业那年,叶筝景还没上大学,距离现在已有十多年。
形形色色的客人见得多了,她早已能应付自如。
除了刚开始那一年,她几乎再也没对这类事情发过愁。
她一直非常肯定,她家的酒馆,就不可能再出现难缠的客人。
直到此刻,她坐在最最熟悉的位置上,被那片稠密的糖汁包裹着,才惊觉自己之前有多幼稚。
漫长的对视以她的视线飘移而中断,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拨开周遭被甜腻占满的空气,“我们酒馆只做正经生意。”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但又表述得异常清晰。
可这么严肃的反击却再次败下阵来。
女人又笑出了好听的声音,唇畔轻吻过酒面,“小叶老板恐怕是误会了。”
酒精在她味蕾上绽开一个需要等待的花蕊,花开的瞬间难等,叶筝景悬着的心也随之度过了难熬的几十秒。
直至酒精的余韵近乎失效。
“我只是想体验一下古城本地酒馆的娱乐方式而已。”
白青墨笑得愈发轻快,淡淡的酒气扑在两人之间,游走在过界的边缘。
“桌游或者主机游戏之类的,什么都可以。”像是怕她不相信,白青墨又多加了句,知性的气质配合着毫无破绽的解释,就快要把‘我是好人’四个写在脸上。
叶筝景笃定,酒馆内外的每一位过客都会信这四个字。
唯独她不会。
这次的回答没那么及时,她一口气喝完酒盅残留的汽水,拿起对方的酒壶,“古城没那么多年轻人,你想玩的那些都没有。”
她没说谎,酒馆刚开业那几年鲜有年轻客人,这倒也和她们店没什么关系,完全是因为江北镇本身也没什么年轻人。
后来镇上开发旅游业,的确也来了一些游客,但通常只会出现在假期,况且几乎也都是待几天就走,就算来酒馆光顾,也都只在研究拍照打卡,很少会有谁认真品酒。
时间一长,有太多比这里更好的古城古镇涌向网络,来拍照打卡的游客也越来越少。
酒壶中的琼酿缓缓坠入酒盅,淅淅沥沥,总显得孤独,甚至不比窗外相伴同行的风。
于是也就衬得叶筝景越发无情:“酒喝完了就走,我们店从不为谁推迟关门。”
说罢,她又拎着女人的酒壶给自己斟满,“这壶算我请你的。”
这些年她深谙一个道理,能用一壶酒解决的事,就不要让它变得更麻烦。
一杯见底,她再没多说,也不等对面人再说什么,掂起自己的汽水闪回后厨。
“怎么样怎么样?”叶筝美在墙后等了许久,满心期待着她妹能带回来好消息。
刚才她都看到了,这两位又是聊天又是喝酒,她那个平时连上酒都不愿意去的妹妹,竟会亲自给对方倒酒。
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但能她家这位冷冰冰的小叶老板突然变成这样,绝对是遇到了不寻常的客人。
再想想叶筝景从来对谁都是公平的冷漠,不用猜都知道对方绝非普通人。
“我没认错吧?这么好看的姑娘哪还有长得那么像的,你快再拿点小吃去送给人家。”想到自家即将爆满的场景,叶筝美乐得眉眼弯弯。
叶筝景没应声,她姐也不管,又拿出瓶已经冰好的汽水,追在她身后笑道:“辛苦了辛苦了,你再跟她多聊几句,让她回去以后多推荐点粉丝来。”
泼天的富贵近在眼前,叶筝美恨不得把后厨所有好东西连同她妹一起打包送到那位白小姐面前。
可人在特别高兴时往往会忽略现实,连亲妹妹的本性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出去送酒,想聊什么你去聊。”
不过一瞬,刚才看上去还在和那位谈笑风生的人态度突变,拿起外送的几壶酒就往门口去,再不顾叶筝美在后面不断的低吼。
*
没有了门窗的束缚,夜风更加自由,裹缠着从北边送来的寒意,仅用几秒,就让叶筝景几乎完全清醒。
方才那杯酒度数并不高,可今晚她却总觉得昏沉,仅差一点就要做错误决定了。
刚给那个女人倒酒的几秒钟,她突然很想再补一句:“这里没有桌游,可也许有你想玩的游戏。”
叶筝美给她看手机里那人的个人介绍时她扫到了生日,比她大三岁,都是不需要掩饰的成年人了,当然明白某些暗示。
她天生只对女人有好感,坦诚来讲,并不反感那位的邀约,对方无论是哪方面都足够吸引她。
只是可惜,若是两年前在江北镇之外的地方遇到,或许她们还能有一晚甚至更多消遣时间。
可现在不行,她回到了古城这种地方,就不该也不能再和外界来的暂歇客有什么故事。
酒馆外的巷陌多半都是老建筑,尽管都被称为江北镇,但其实她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古城,城外才是后来新建的镇子。
出了酒馆后她没走远,就倚在后门的巷子里。
身后是百年青砖,面前又是新鲜北风,明明就快浸透心间的那团热气,却在无意中抬头时,又瞥见了窗上的倒影。
是她。
刚刚与那人面对面的座位在酒馆最深处,也在此时与她一窗之隔的面前。
昏黄的灯光并不小气,慷慨地将女人的身姿交给光影。
当初为了防风,也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叶筝景特意往如意纹的窗棂后贴了张厚实的油纸,此刻正将这人的每个动作都印得无比清晰。
她紧盯着那个影子看了片刻,等眼睛被风吹得酸涩,多了层水光,才慌忙转了视线。
她又看错了,明明隔了层繁密的窗棂雕花,哪里可能会看得清楚,分明只是朦胧的虚影,飘在远处,终生不可触及。
手中的酒壶还冒着寒气,叶筝景正欲给快要熄灭的心火再添点冰水,却听窗棂那边传来似有似无的吱哑声。
她循声看去,以为是自己戴耳机太久了真戴出了什么毛病。
这一看,手中的酒壶差点没抓稳。
年初过年那会儿,她用心贴好的油纸没事,依然稳稳粘着窗子旁边的四个角,可那扇窗子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女人的身姿被光影完整地印在这层油纸上,像极了她很小的时候,随着她妈她姐去看的皮影。
那时叶筝景不怎么喜欢看同龄人钟爱的顽猴,每次都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大笑鼓掌。
只有当那些制作精良的女反派出来时,她才会集中注意。
她不说话,周围的大人也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见她两眼放光看得仔细,还以为她是天生的正义使者,纷纷表扬她:看人家筝景,打小就是个正经孩子,这么小就知道讨厌坏人了。
叶筝景缩在小板凳上不说话,二十多年了也从没告诉过谁,她其实是喜欢那些坏女人。
可喜欢归喜欢,那毕竟都是别人的故事。
这会儿对她家窗户动手动脚的坏女人可是现实中真实存在的。
想到当初贴那层油纸费了些功夫,为了自家财产,她狠狠心凑到窗前。
“白小姐。”
她声音压得及低,夹杂在呼啸穿行的风中,轻巧地擦过屋内撑着腕子凝神细听的女人耳畔。
叫了声称呼,叶筝景忽觉后悔。
无缘无故这么一叫,不仅主动承认自己认出了她的身份,还显出几分老板与一面之缘的客人间不该有的礼貌。
可话说了,就像斟进女人杯中的酒,哪有收回的道理。
她顿了几秒,望着那个没有动作的影子,终是提了些音量,“对面客栈今晚八折。”
风太急,叶筝景也不知道自己稀里糊涂讲了些什么正不正经的话。
不过怎么说,都好过那面的人影突然心血来潮戳破那层窗户纸。
万一这人还没订房间,也能为自家的另一桩生意增点收益,总归能对她姐交差。
*
不算齐整的石板路从酒馆一路延伸到对面的院子。
最近正是返工的日子,再加上还未回暖的天气,将近十一点的院子已经没人品茶闲聊。
白青墨独自走进其中,朝周围环视一圈。
别有洞天的宅院是标准的四合院,院子三面俱是双层设计,除了正南的一层是招待厅兼餐厅以外,其余两面和二层绣楼的布局一样,各有三四间客房。
院子整体依然保持着一百多年前北方古城的风格,精致的砖雕青瓦被每间房门前的灯笼印出庄重大气的古朴气息。
白青墨以前多在南方取景,还是第一次来北方的古城。
她打量着只在电影中见过的场景,还没全部欣赏完,忽见一位年轻姑娘从二楼下来。
“您好?请问是住店吗?”
假期兼职的小徐刚给客人调试好网络,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第一眼还以为没带行李箱的女人已是老住客了。
可最近生意惨淡,十六间房间仅住了三四个客人,她记得每位的样子。
戴着口罩帽子的白青墨点点头,随着客气的女孩走进正前方的接待厅。
“你们……”白青墨想到方才在小酒馆那些人对某人的称呼,顿了下,也跟着学:“你们小老板在吗?”
正准备给她录入住信息的女孩怔愣几秒,抬头疑惑道:“您是找筝景姐姐吗?”
白青墨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眼前恍然看到那个冷静克制的女人。
下一秒,不知何时已经行至身后的俊朗人影恍然绕到面前。
“小徐你去休息吧,我来。”
年轻女孩打了个哈欠,“谢谢筝景姐。”她走到一半,又想到什么,回头追问:“姐你的票订了吗?我过几天也该返校了,咱俩一起去车站呗?”
正输电脑密码的叶筝景卡了下,余光扫到那双没被口罩遮挡的眼睛,再度莫名被其中的似笑非笑搅得声音也磕绊起来。
“我……我还没订,过几天再说。”
前厅很快只剩诡异的静谧,兼职的小徐回房间之前贴心地帮两人关上了门,除了键盘噼里啪啦的动静之外,只剩柜台上那只每天做手臂训练操的大眼金猫招手的细微响动。
叶筝景听得心烦,抬手停了它的课程,继续在键盘上叽里咕噜输着早都录完的信息。
“叶小姐。”
摄人心魄的妩媚声线从漆黑的那片传来,叶筝景想到皮影戏中专挑深夜出没的妖怪,迅速起身将身份证放回柜台,“好……”
本来可以就此打住的结尾词卡在一半,摘下口罩的那个魅影一瞬间又飘到她面前。
“我第一次来不熟悉环境,小叶老板总该送我回房间才行呐。”
屋外风声推得灯笼交织出慌乱的斜影,紧盯着电脑屏幕的叶筝景快将房间的钥匙刺穿紧攥的掌心。
半晌,她徐徐起身,投进那双荡漾着浅笑的眼睛:“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