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回魂 ...
-
罪恶在黑夜里滋生,悄无声息的藤蔓爬上奄奄一息的枯树根。你以为你主宰着一方天地,殊不知时间是有后缀的。
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满是鲜花的房间,沁人心脾的茉莉花香随着光线唤醒睡梦中的少女。
郑小麦一睁眼便回到了郑星的公寓,“我穿越了吗?”
“小麦要记住时间永远是一维的,自然永不可逆。”郑星立马打断做梦的郑小麦,“师父,我怎么就躺着了呀。”少女迎着阳光,在鲜花簇拥下揉揉凌乱的头发懊悔的拍打着被子。
郑星轻轻微笑,温柔的顺顺已经炸毛的郑小麦:“好徒儿,深呼吸仔细想想昨天看到了什么。”
郑小麦在摇曳的花影下猛地睁大眼睛,琥珀色的瞳孔中闪过一缕翠绿的光晕。
“我想起来了……那个小女孩,她被拖进了一个黑洞里!”郑小麦的声音微微颤抖,“不对,不是黑洞,是一个……一个漩涡,由许多黑色的丝线组成的漩涡。那些丝线像活物一样缠着她,把她往下拽。”
郑星的表情严肃起来,她走到窗前,阳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影:“黑色的丝线,是怨念的具象化。那孩子遭遇的不只是意外。”
“什么意思?”郑小麦从花丛中站起身,茉莉花香此刻显得有些刺鼻。
“守护镭会保护初代清灵人不受过于强烈的怨念冲击。你被强行弹出感知,不是因为能力不足,”郑星转过身,眼神锐利,“是因为那孩子的魂魄被更强的力量困住了。那不是普通的意外死亡,是有人——或有东西——在阻止她往生。”
郑小麦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郑星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公寓角落的古木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清灵人历代手札记载,怨念集结至一定程度,会形成‘怨结’。”郑星的手指抚过书页上娟秀的毛笔字,“怨结如同磁石,会吸引更多未安息的灵魂,形成一个恶性的循环。若不及早清除,将影响一方阴阳平衡。”
“您是说,医院那个小女孩……”
“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郑星合上书,“小麦,你还记得那孩子身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郑小麦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破碎的画面:红色的衬衫、黑色的手术线、肿胀的眼皮……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童真的眼睛,却空洞得令人心悸。
“她的眼睛,”郑小麦突然睁开眼,“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形状像……像一个月牙。”
郑星的动作突然停滞了。她缓缓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郑小麦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震惊与某种深切的悲痛交织的神情。
“师父?”郑小麦轻声唤道。
郑星没有回应。她走到公寓的另一端,打开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匣中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护身符,以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与郑星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子,笑容温婉,左眼下恰好有一颗月牙形的痣。
“十五年前,”郑星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我的师姐,郑月,在执行一次净化任务时失踪了。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M市。而她负责净化的,正是一个因恶犬袭击致死的怨灵。”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窗户,将花影拉得长长的,如同伸展的鬼魅之手。
“您是说……”郑小麦的喉咙发紧。
“我不知道。”郑星摇头,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但那颗痣太特殊了。清灵人血脉中偶尔会出现这样的特征,被认为是‘明月之印’,象征与往生界的特殊连接。”
郑小麦走到郑星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郑星深吸一口气,将照片小心放回木匣:“我们需要回医院,但不是以昨天的方式。如果真有怨结形成,且与十五年前的旧案有关,那么我们必须更谨慎。”
她转身面向郑小麦,目光坚定:“今天下午,我会教你清灵人的基础心法——‘明月静心诀’。只有内心如镜,才能照见怨念的根源而不被其侵蚀。晚上,我们再去医院。”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公寓,郑小麦盘腿坐在郑星面前,双手结印,腕间的守护镭泛着温润的绿光。
“呼吸,感受气息从丹田升起,经百会穴下沉。”郑星的声音平稳如古井之水,“想象你是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遍山河,却不为山河所动。”
郑小麦努力集中精神,但脑海中不断闪过医院里的画面——那些黑色的丝线、小女孩空洞的眼神、还有郑星师姐照片上温柔的笑容。她的呼吸开始紊乱。
“专注。”郑星轻轻按住她的肩膀,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手掌传入郑小麦体内,“不要抗拒记忆,而是像月光照亮黑夜那样,平静地观察它们。”
渐渐地,郑小麦感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同步,一种奇异的宁静从内心深处升起。她“看见”自己的意识如一轮明月升起,清冷的光辉照亮了内心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纷乱的画面仍在,但它们不再令她恐惧,而是像水中的倒影,清晰却触不可及。
“很好。”郑星赞许地点头,“记住这种感觉。面对怨灵时,你的心必须比明月更清,比古井更静。任何一丝恐惧或愤怒,都可能成为怨念入侵的缝隙。”
三个小时的修炼转瞬即逝。当郑小麦睁开眼时,夕阳已将房间染成暖金色。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仿佛刚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却又异常清醒。
“师父,我准备好了。”她说。
郑星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小麦,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如果医院里真的有怨结,且与郑月师姐有关,那么这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怨结会随时间增强,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它成长为一个可怕的存在。”
“您害怕吗?”郑小麦轻声问。
郑星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清灵人的使命,从来不是不害怕,而是在恐惧中依然前行。我师父曾告诉我,真正的勇气,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明知前路凶险,仍选择做该做的事。”
她站起身,黑色的长裙在夕阳中如展开的羽翼:“走吧,夜幕将至,正是怨灵活跃之时。”
夜晚的医院与白天截然不同。白日的喧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走廊的灯光惨白,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有无形之物在其间游走。
郑小麦跟随郑星,再次来到昨天的角落。守护镭开始微微发热,绿光在黑暗中如呼吸般明灭。
“她还在。”郑小麦低声说。
郑星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支细香。香无火自燃,升起袅袅青烟,在空中盘旋成奇异的图案。
“这是引魂香,可以帮助虚弱的魂魄凝聚形态。”郑星解释道,“小麦,用明月静心诀保持内心清明,然后再次尝试连接。这次,我会在你身边护法,一旦有异常,我会立刻切断连接。”
郑小麦盘腿坐下,闭上眼睛。明月静心诀在心中流转,她的意识逐渐沉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黑暗中,她再次“看见”了那个红衣小女孩。但这一次,画面更加清晰——那些黑色的丝线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组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仿佛由扭曲人脸组成的环形图案。
小女孩的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但郑小麦“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心间响起的微弱呼唤:
“姐……姐……”
郑小麦心中一震。这称呼不是对她,而是对另一个存在。
她努力将意识延伸,顺着黑色丝线追溯它们的源头。景象飞速变幻,她“看见”了医院的地下室、废弃的旧楼、然后是……一片森林。遗忘之森。
画面定格在森林深处的一棵古树下。树下有一个浅浅的土坑,坑中散落着破碎的红色布料,以及一个褪色的护身符——与郑星木匣中的那个一模一样。
郑小麦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怎么样?”郑星立即上前。
“她在呼唤‘姐姐’,”郑小麦急促地说,“那些黑色丝线的源头在遗忘之森,一棵古树下……那里有您师姐的东西。”
郑星的脸色瞬间苍白,但她的眼神更加锐利:“果然。十五年前,师姐最后的任务地点就是遗忘之森。官方记录是她‘意外失踪’,但师父一直怀疑另有隐情。”
“那个符号,”郑小麦努力回忆,“由黑色丝线组成的环形图案,好像……好像很多张脸挤在一起。”
郑星的表情凝固了:“百面怨结。传说中最恶毒的怨念集结形式,需要至少十个横死之人的怨念,在特定地点经年累月才能形成。如果真是这样……”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医院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走廊尽头传来凄厉的哭喊声——不是一个人的,而是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男女老少,充满了绝望与痛苦。
“不好,怨结被惊动了!”郑星拉起郑小麦,“它在召唤更多的怨灵!我们必须立刻去遗忘之森,在它完全觉醒之前将其净化!”
遗忘之森的夜晚与白天判若两地。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中弥漫着不自然的雾气,带着腐朽与铁锈的混合气味。守护镭的绿光此刻明亮如炬,为两人照亮前路。
“这边。”郑小麦凭着记忆中的画面引路。她能感到手腕上的守护镭越来越热,仿佛在催促她前行。
森林深处,那棵古树比想象中更加巨大。树干需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皮肤,枝叶却异常茂盛,在月光下投出扭曲的阴影。树下,那个土坑清晰可见。
郑星跪在坑边,颤抖着拾起那个褪色的护身符。护身符上绣着清灵人特有的明月纹样,边缘已经被泥土侵蚀。
“是师姐的……”她的声音哽咽了。
突然,四周的温度骤降。雾气凝结成诡异的形态,无数模糊的影子从森林各处浮现。它们没有具体的面貌,只有扭曲的轮廓和痛苦扭曲的姿态。
“退后!”郑星将郑小麦护在身后,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净化咒文。她的周身泛起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月光凝结成的护盾。
影子们发出无声的尖啸,疯狂地冲击着光盾。每冲击一次,郑星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师父!”郑小麦想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用明月静心诀!”郑星咬牙道,“清灵人的力量源于内心的清明与对生命的敬畏!感受它们,理解它们的痛苦,然后用月光净化它们!”
郑小麦闭上眼睛,努力进入那种明镜止水的状态。这一次,她不仅“看见”了那些怨灵,更感受到了它们生前的记忆碎片:被背叛的商人、被遗弃的老人、被欺凌的孩子、以及那个被恶犬撕咬的小女孩……每一个灵魂都承载着不公与痛苦,这些痛苦如毒药般侵蚀着它们,让它们无法安息。
“我明白了……”郑小麦喃喃道。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中流转着翠绿与银白交织的光芒。
她走向前,越过郑星的光盾,直面那些怨灵。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深切的悲悯。腕间的守护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既不刺眼也不炽热,而是如真正的月光般清澈、温柔。
“安息吧。”郑小麦轻声说,声音却仿佛传遍了整片森林,“你们的痛苦已被看见,你们的故事已被记住。现在,是时候放下重担,走向应得的安宁了。”
光芒所及之处,怨灵的尖啸逐渐平息。那些扭曲的影子开始变得透明、柔和,最终化作点点荧光,升上夜空,与星辰融为一体。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那个红衣小女孩。在消散前,她终于露出了笑容,朝着郑小麦轻轻挥手,然后化作一只发光的蝴蝶,翩翩飞向月亮。
然而,当所有怨灵都净化完毕后,古树下却出现了一个更加凝实的身影。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着清灵人的传统白衣,左眼下有一颗月牙形的痣。她的面容平静,眼中却有着深深的悲伤。
“师姐……”郑星颤抖着呼唤。
郑月的魂魄微微一笑:“星儿,你长大了。还有这位是……”
“郑小麦,第二百三十一代清灵人。”郑小麦恭敬地行礼。
郑月点头:“很好。郑家后继有人,我可以安心了。”她看向古树,“十五年前,我发现这里的怨结正在形成,试图净化它。但我低估了它的力量,反被其吞噬。我的肉身虽死,魂魄却一直被困于此,成为怨结的核心。”
“为什么……”郑星泪流满面。
“因为怨结需要一颗‘纯净的心’作为锚点,才能稳定存在。”郑月轻叹,“清灵人的心,恰恰是最纯净的。我被困的这些年,一直用自己的力量延缓怨结的成长,等待有人能发现真相,完成我未竟的使命。”
她走向郑小麦,轻轻触碰她腕间的守护镭。手镯发出悦耳的嗡鸣,如同久别重逢的问候。
“小麦,你有一颗比明月更清澈的心。记住,清灵人的力量不在于征服,而在于理解;不在于驱逐,而在于抚慰。世间善恶本无绝对,许多怨念的源头,不过是未被抚平的伤痛。”
郑月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我的时间到了。星儿,不要为我的离去悲伤。能守护这片土地十五年,等待新的希望到来,已是我作为清灵人最大的荣幸。”
“师姐……”郑星泣不成声。
郑月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森林,月光洒在她逐渐消散的身影上,如同为她披上神圣的纱衣。
“万物有灵,众生皆苦。愿你们以清明之心,抚世间不平之怨,引迷途之魂归乡。”
话音落下,郑月的魂魄完全消散,化作一道银光直冲云霄,与明月融为一体。
古树下,那个困扰了这片土地十五年的怨结彻底消散。森林恢复了正常的夜晚氛围,虫鸣再次响起,月光清澈地洒落大地。
郑星跪在树下,久久不语。郑小麦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感受着夜风拂过脸颊的清凉。
许久,郑星站起身,擦干眼泪:“我们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师父,”郑小麦轻声问,“郑月师伯她……真的消失了吗?”
郑星望向明月,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弧度:“清灵人相信,每一个被净化的灵魂都会成为夜空中的一颗星,永远注视着他们守护过的世界。师姐没有消失,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两人走出森林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对于郑小麦来说,她作为清灵人的旅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回到公寓,郑星从木匣中取出郑月的照片,轻轻放在窗台上,让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在上面。
“师姐,安息吧。”她低声说,然后转向郑小麦,“从今天起,我会教你清灵人所有的知识与技艺。这条路不易走,但有你同行,我不再孤单。”
郑小麦重重地点头,腕间的守护镭在晨光中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窗外,M市逐渐苏醒,车流人声开始涌动。在这喧嚣的人间烟火之下,鲜有人知,有两个女子正守护着生与死之间那道脆弱的平衡。
而遗忘之森深处,那棵古树在晨光中静静伫立,树下的土坑不知何时已长出一片白色的小花,形如明月,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生命与死亡,记忆与遗忘,痛苦与安宁——世间万物皆在循环中寻找着自己的位置。而清灵人,就是这循环的守护者,以清明之心,照亮那些迷失在黑暗中的魂灵,指引它们归乡。
郑小麦站在窗前,望着这座苏醒的城市,心中默默起誓:
无论前路多少艰难,无论将面对怎样的黑暗,她都将秉承郑氏一族的使命,以明月之心,抚世间之怨,引归途之风。
因为每一个灵魂,都值得一场温暖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