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35章:自作多情 你现在是以 ...
-
"路源,总部派人来问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我要怎么回?"
通讯器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路源站在废弃厂房二楼的破窗边,指节捏得发白,脸色阴沉得骇人。
窗外是华北区连绵的灰色天幕,铅云低垂,像一块脏透了的裹尸布。
"那老头儿——"他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属老鼠的!太能钻洞了,滑不溜秋,连个尾巴尖都摸不着。"
"也就是,没什么进展?"红袍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掺着讥诮,也掺着不耐。
路源没接话,从斜挎包里摸出一小袋东西,沉甸甸的,隔着布袋能摸出棱角。手腕一甩,袋子划出一道弧线飞过去。
红袍人接住,掂了掂,嘴角微微上扬:"行,你动作可要快,我们的会长大人还在监狱里啃冷馒头,圣子也落到了总部手里,现在只能走B计划,尽快抓住那老头,他很关键,懂吗?"
"我知道了。"
路源冷硬地结束通话,压了压帽檐,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空荡的厂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身后,几个红袍人并没有压低声音,议论声顺着破窗飘出来:
"瞅瞅他那副鬼样子,真晦气。"
"谁知道呢,也不知道怎么摊上了狗屎运,偏偏跟那老头有过交集。这大功一件才落到他手里…"
"呵,这差事办不好,那就是大过,搞不好还要下地狱…"
路源面不改色,脚步甚至没乱半分,匆匆没入走廊的阴影里。
大多时候福祸交织在一起,很难说明究竟是福事还是祸事。他比谁都清楚这桩差事,从接下的那一刻起,就是个烫手的山芋。
彼时,华北区佣兵公会后街的暗巷。
这条巷子常年不见阳光,两侧的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廉价烟草和隔夜泔水的混合气味,地上积着一滩滩说不清颜色的水洼,踩上去咕叽作响。
披着脏兮兮黑斗篷的男人靠在墙根,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渍,他从兜里摸出根皱巴巴的香烟,递过去。
对面那人满头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拿刀一刀刀刻出来的,他接过烟,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惬意地吸了一大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钻出来,把他那张皱巴巴的脸笼在一层朦胧的灰里。
"老岳。"老头子眯着眼,吐出烟圈,"你这老小子,是有事相求吧?"
老岳没绕弯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实不相瞒,我最近眼皮老是跳,左眼跳灾右眼跳灾,心里总觉得毛毛的,这不赶紧来请你给指条明路,我想再接黄金任务。"
"呵!"老头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烟都差点从嘴里掉下来,"老岳,你仔细瞅瞅自己,都多大年纪了?骨头都脆了,还黄金任务?不怕这把老骨头有去无回?"
"这不是手头紧嘛。"
"紧什么?你又不好赌,也不嫖,整天抠得拉屎都不舍得擦屁股!"老头子毫不客气地揭短,"我可听说了,你身边带的那个小的,接了全民任务,结果第一防线全军覆没,佣兵工会评估这次任务的难度系数过高,报酬也全部翻倍用来当抚恤金,那笔钱可不少吧?还不都是进了你的兜?"
老岳没吭声,只是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枯叶落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溅不起来。笑意里掺了什么滋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自嘲,是无奈,还是某种压在心底、不敢翻出来的愧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极其奢侈的动作,从兜里又掏出一根烟,没递人,自己叼在嘴里,过个瘾。
"那笔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巷子里的风声盖过,"我买了个青铜任务,过了之后,升级成了黄金佣兵。"
老头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噢,你那黄金佣兵的身份,是买的。"
"钱烧得慌,买那玩意儿干啥?留着养老不香?你这岁数,够买口好棺材了。"
老岳深吸一口烟,烟雾入肺,呛得他低低咳了两声,他眯起眼,目光穿过巷口,望向远处佣兵公会那座红墙灰瓦的建筑。
"我在查一件事。"他说,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坠进深井,"需要钱,需要身份,有些事,成不成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老头子沉默了。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风把墙头的碎纸吹得哗啦作响。
"哼。"老头子最终冷哼了一声,狠狠吸了一口烟,"我们这些普通人,想逞英雄就得九死一生地玩命,活着不好吗?"
"我谢你的好意,可我的良心过不去呀。"老岳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在亮着,"帮我一把吧,张大哥。"
老张,这老头子深深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一团化不开的心事。
他盯着老岳看了很久,久到烟蒂都快烧到手指。
"你考虑清楚了?你的青铜任务都是买过去的,现在做黄金任务,那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
"我想清楚了。"
"得。"老张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灭,"你想去送死,我不拦着,后天中午,老地方见。"
"谢谢张大哥。"老岳知道事情成了,连忙道谢,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那我先走了。"
他裹紧斗篷,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背影很快被昏暗吞没。
老张一直盯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才缓缓叹了口气。
他认识的人,活着的真不多了,尤其是有良心的人——
良心那玩意儿,在这年月长出来,害人呀。
*
华中区科学院医疗区,无菌病房。
顶灯被调到了最暗档,可程嘉木睁开眼时,还是被那光刺得眯了一下。
他的意识还黏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小机器人圆滚滚的金属身体贴着他,机械臂笨拙地环过来,程序设定好的安抚频率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笨是笨了点,可那种被包裹着的安全感,让他甚至想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醒。
他缓了很久,才让涣散的瞳孔重新聚起焦距。脖颈轻轻转动,视线一寸一寸扫过四周。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床头监测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打破了这片苍白,消毒水气味像一层薄膜裹着整个房间。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病房最远的那个角落,阴影浓得几乎凝成实体。窗帘没拉严,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天光,刚好切不到那个角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盛柏泽陷在椅背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蒂,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嚼动,凶狠得像在磨什么人的骨头,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物,只有偶尔的吞咽动作证明他还在呼吸。
程嘉木的喉结滚了一下。
"…岑岑呢?"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们去做任务了。"
盛柏泽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噢。"
程嘉木垂下眼睑,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他沉默了两秒,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把思绪拽回来,又啊了一声,说了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我的车票是不是过时了?"
盛柏泽蹙眉,那根没点燃的烟蒂被他咬得更深了些,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他似乎有些不耐,但还是回了:
"过了。"
程嘉木没再说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没有感情的计时器。
盛柏泽耐心告罄,他从阴影里微微前倾,烟蒂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目光终于落在程嘉木脸上。
"你被强制征召了。"
程嘉木挑了挑眉,表情淡淡的,像是听到今天降温一样的无关痛痒。
"你和天网之间有某种神秘的联系,你的排名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天网发生了异动,这是第二次,你被人撞到昏了过去,天网再次异动。"
盛柏泽顿了一下,叫了他的姓名:"程嘉木,天网是那个未被公开的s-000天网,他是一个活人,很重要,但是他快不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嘉木看着他。
他应该震惊的,天网要不行了,这六个字,如果传出去,安全区的天就乱了。
可程嘉木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震惊别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盛柏泽,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些话?"
盛柏泽一噎。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措辞里最薄弱的那个缝隙。
他沉默了。
烟蒂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斟酌了很久,终于找了个自认为合适的身份:"你已经同意加入逐荒城,成为其中一员,我是逐荒城城主…"
"不需要。"
程嘉木忍无可忍打断他。
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原来他认为的告白只是一场正当交换,你为我寻人,我为你做事而已,只有他一个人傻傻的应下了那个根本没有存在过的告白!
程嘉木克制住心底蔓延开来的酸涩,那些自作多情的画面一帧一帧从脑子里闪过去。
他当时为什么会觉得那句话是告白?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的靠近带着温度?现在想来,每一帧都是他自己加的滤镜,每一帧都蠢得可笑。
他攥紧了被角,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细微的疼把翻涌上来的情绪死死压住。
"就算我躲过强制征召又能怎么样?安全区与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天网告诉了我其中的利害关系,谢谢你的提醒,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你可以出去了。"
盛柏泽第一次遭受这样坚定的拒绝。
他坐在阴影里,一动没动,不可置信中带着几分迷茫——这不过短短一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昨晚他们还在同一间房里,同一张床上,做尽了极尽缠绵之事。
可现在,程嘉木侧过脸去,连余光都不肯再给他,肩头还在微微抖动,似乎在压制着即将喷发的岩浆,他只要一有动作,那岩浆涌出来要把他烧成灰。
盛柏泽无声地张了张嘴。
最终,只余留房门关上的回响荡漾在病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