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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望山跑死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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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芥舟抬起手,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眼神中的冷漠和傲慢散去。
怎么回事?
不过是通过测试,她连仙途的台阶都不曾跨上,怎么会产生那么悠远无知的想法?这不像她。
难道权欲力量的感觉真就如此美妙,迷得她得意忘形?
姜芥舟打了个抖,这感觉太可怕了。
她不会畏惧无知和弱小,但一定会警惕自己产生一切尽在掌控的想法,上一任丧彪就是因为这个死在她的手下。那人直至眼中的光亮消失,都没想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死,就这样突兀地终结了自己狂妄骄横的一生。
脸颊火辣辣的痛感能够刺激自己不再陷入迷惘,握紧熟悉的打狗棒,姜芥舟寻到一丝踏实感。
她不会那样死去的,绝不会。
“六六六号,姜……你脸怎么了?!”前来迎接的宗门师兄惊讶地大叫。
心中恐惧,为了快速脱离当时那种心境,这一巴掌她没留手,右脸通红,已经微微肿起。
“无碍,方才脑袋发晕,自己扇的。”姜芥舟想挤出一个笑,却牵扯到右脸,疼得龇牙咧嘴。
那位师兄试探地问:“……是不是意识飘忽,性格大变,仿佛被不知不觉夺舍一般不受自己控制?”
“道长怎么知道?”
师兄哥俩好似的伸手搭着她的肩:“别叫什么道长了,多生疏啊!道友直接叫我本名就好,我是傲天真人亲传大弟子游天玑。”
亲传弟子?她纵是再不知晓仙界事务,也知道亲传弟子的含义。九霄宗能被称作真人的仙人有多少,其中能成为其亲传弟子,又有多少?
这位师兄还真是大有来路,却如此平易近人。
不过他这般谦和,姜芥舟却是不能那么亲近的,还是老老实实唤了一声“游师兄”。
游天玑失望地撇撇嘴,不过仍旧兴致高昂地跟她讲起方才“中邪”似的原因:“你是不是闻了汲灵花!”
姜芥舟仔细回忆:“如果你说的是方才测试上的赤金色花朵的话,我确实闻了,有何不妥吗?”
游天玑:“咳咳,也不算不妥吧……放心,那花无毒,只是花香夹杂着浓郁的灵气,你们尚未学会引气入体,猛地吸入后身体循环不了,方才的表现是灵气中毒了。”
先前以为灵气是无比好的东西,原来过量竟也会产生危害,姜芥舟心里默默记下这点。
游天玑又语气古怪地说:“往年像你这般好奇心重的人也不少,可是鲜少有人能自行清醒过来,严重的在我们面前撒泼打滚都有,你是个心性坚定的,竟能自己醒悟。否则……”
他悄悄指了指旁边浑身湿透,在寒风中颤抖的几个人,若没撑过去,她现在应该也会被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了。
姜芥舟心有余悸,二月的荣安县还未彻底回暖,这日子裹着湿衣,怕是要得风寒。
游天玑过分自来熟地打趣姜芥舟:“我还挺喜欢你的,幸好没叫我做这个恶人,不然我未来的小师妹记恨我怎么办?”
这话可不像做个普通师妹的意思,姜芥舟对他的亲昵满头雾水,但自己孑然一身,他又能图什么?这过分的热情,她只能顶着旁边其他新人嫉妒的眼神谨慎接受。
也许是刻意磨练新人,也许是仙人们自己个儿寒暑不侵,就忘了旁人的感受。所有通过测试的新人,都要等到当日测试结束一同上山。
今日统共十人通过了测试选择九霄宗,姜芥舟一看颇为意外,多数人她都认识,吴家吴蔚、吴嵘以及其余三个族人,千水村的盛宁也在,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缘分。
“今年人可真不少。”游天玑惊讶地打量着这些脆生生的小弟子,欣慰地感慨。
不过只十人竟然就算多了,要知道光是今日来测试的可有十几万,尽管测试直到惊蛰才结束,但每年第一天来测试的人总是最多的,凡人不知道什么资质什么汲灵花,凡人只知道好东西要趁早。
这修仙之途,果然不是人人都能走。
酉时一到,游天玑便点齐人头,叫所有人一同上山。
然而他只说了一句“跟上”,就自行向前走去,步子又快又密,好似故意要将人甩下似的。
雨霓山高耸险峻,天色已晚,若不跟得紧一些,今晚怕是得睡林子里。姜芥舟意识到这也许是另一场考验,立刻就追上了游天玑身着白袍的身影。
其他人都不是傻子,反应再慢也知晓不能掉队。不过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苦等了一天,从测试开始就未进食,此时已然精力不济。有人身上被泼了水,迈一迈步子更是似千斤重。瞬间这十人便拉开了距离分成几个梯队。
山尖被云雾遮盖,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比那更可怕的是失去需要奔赴的目标,落在后头的人根本看不清前面人的方向。
姜芥舟是幸运的,上午结束测试后就寻了处地方养精蓄锐,他们丐帮的,在哪都能睡得很香。此时虽然饿得烧心,却也习惯这种感觉,没有过多影响行动力。
双腿的抬起和放下早就不是出自主观意志,全凭脑中跟上游天玑这条指令将自己吊着向前攀登。
余光中吴家弟子尚有余力,盛宁时时刻刻都一副要累死过去的模样,可神奇的是无论什么时候看,他都一直不远不近处跟在第一梯队后头。
“呼——呼——呼——”
盛宁粗喘着气,脑门上黏着几缕湿发,身上也不干爽。他是傍晚快结束那一拨,又因为闻了花被泼上一头的冷水,挨冻了一会就开始爬山。身后背着那个装画具匣子的背篓,把瘦弱的身板压得抬不起来。
注意到姜芥舟的视线,盛宁用袖子擦了擦汗水,扬起一个满足的笑,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看起来甚是可人。
他将背篓拽了拽,侧身避过姜芥舟抬起的手,神色飞扬地说:“没关系,我不累,一想到马上就能进入九霄宗,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不过爬山而已,再简单不过了。”
姜芥舟尴尬地摸摸鼻子,她发现这人总爱突然抒情,方才她没想帮他拿背篓,突然扯些大道理作甚?
你都背这画箱背了几千公里走到九霄宗,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
一行十人,登至半山腰,已有三人落队,不知所踪。那三人正是姜芥舟没打过照面的三人,吴家其他人都在中间队伍,前头的就她和吴蔚。
吴蔚暗中打量着剩下的所有人,他们吴家子弟自小练功,寒暑不停才堪堪跟上。那姑娘一看就是练家子,手里的棒子落下能激起一层土,显然分量不轻,她却能轻松挥舞,力气不小。而这位白嫩瘦弱的郎君看上去没练过武,也能坚持下来,定是个心怀正念、坚持不懈、脚踏实地的君子,可以结交一番。
姜芥舟任她打量,吴蔚自以为隐秘的视线,在她那里无所遁形。
这人是真不会偷窥,眼神直勾勾的,发现她回看过去,就紧张地眨眼,掩耳盗铃地把头扭过去,只给姜芥舟留下一个后脑勺。
……和那个吴嵘一样,都是笨蛋啊。
上山的过程开始还有人聊天,一段时间后没有人说话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在林间此起彼伏地穿梭。
雨霓山再高也不会高出天去,若是以平常速度爬至山顶,半天可达,而他们持续疾奔上山,至多一个时辰就能到。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可月上树梢头,这场漫长的奔跑还没有停止。
姜芥舟觉得不能再跑下去了,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她就会力竭。
“游师兄!”
“游道长!”
“游天玑!”
她大声呼喊游天玑,那个背影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没有听到一般,仍旧兢兢业业地做领路人。
情况不对,按照时间,他们跑出的距离早就超过了雨霓山范围。可周围的环境一直在变化,没有重复,他们应当没有迷路。
是幻觉?姜芥舟用打狗棒敲击了一下身旁的树干,树干发出沉重的闷响,树叶哗哗地抖动,稀稀落落地将点点月光投射在地上。
“如何?”吴蔚看到姜芥舟的动作问道。
有了客栈的交际,她对姜芥舟的动作格外关注。看到姜芥舟停下,她想了想也跟着止步。
“树是真的,我去试试人。”她回答。
姜芥舟脚尖点地,想要加速靠近游天玑,问问还有多久能到。可与他之间的距离,到了一定程度就会突然拉远,周而复始。她再一次看着游天玑的衣角从手中划过,陡然向前蹿了蹿,确定这不是巧合。
“你一直盯着游师兄吗?”她转身与吴蔚并肩。
吴家子弟里,吴蔚作为家主一直冲在最前面,想来是看得最清楚的。
吴蔚回忆了一会,确认自己没有错开视线,点了点头。
真实的树,一直存在的领路人,永远爬不完的山,究竟怎样的法术能够制造出这种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