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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看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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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伯府,
正值盛夏,白日里日头毒辣,到了晚间,那股子热气仍丝丝缕缕地往屋里钻,
暮色四合,正是用晚膳的时辰。
正厅里摆着饭,桌上却静得很,在座几人本就不甚熟稔,尤其是刚从乡下接回来的温棠,始终埋着头,专心致志地用着饭,
她跟前摆着一道红烧酱茄子,色泽油亮,香气扑鼻,
温棠眼风不曾扫过桌上旁人,只一筷接一筷地夹着眼前的菜,
她虽不瞧人,桌上却有人留意着她。
伯府主母陈氏自打温棠进门,目光便胶在她脸上,
此刻瞧着她那副吃相,越看心头越是不喜,
是了,陈氏对着这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外室女,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处满意的地方,
若非留着她还有些用处,陈氏这辈子都不愿再见到她,当年正是陈氏将她们母女逐出府去,如今人回来了,她自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处处都能挑出刺来。
“今儿这菜做得实在不成,滋味不对。”陈氏心里不痛快,胃口自然也差,说着便将筷子往桌上一搁,
那声响不算轻,“啪”的一声,惊得旁边正埋头用饭的伯爷一个激灵,
伯爷抬起头,循声望去,正对上陈氏圆瞪的双眼,
他脸色倏地一变,却不是动怒,反倒露出几分怯懦,立刻垂下头去,不敢与陈氏对视,只又缩着脖子,小口小口地继续扒饭,
陈氏见他这副不成器的模样,半点担当也无,心头悔意翻涌,当年怎就瞧上了他,只当是个有前程的,谁承想竟是个倚仗妻族的,
那头的温棠却似未受半点影响,仍旧安安稳稳地用着自己的饭,陈氏眼风扫过去,烦躁地蹙起眉,
“用饭的动静小些,今儿个教养嬷嬷教的规矩,你可认真学了?”
“学了,认认真真学了。”温棠抬起头,看了陈氏一眼,口音里带着浓重的乡音,突兀得厉害,
只这一句,陈氏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温棠自幼长在乡间,那口土音早已根深蒂固,如今接回京城,虽学了半月官话,却远未纯熟,一开口仍是改不掉的土腔,
这顿饭吃得实在不算愉快,末了,满桌竟只有温棠一人算是真正吃饱喝足。
晚膳用罢,出得厅来,但见月光如水,洒了满院清辉,
温棠步出院门,沿着小径往自己住的偏院去,
周婆子赶忙跟上,急急问道,“如何?可吃饱了?她……没在饭桌上给你脸色瞧吧?”
周婆子语带焦灼,陈氏说话难听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不是嫌温棠口音土气,便是斥她举止粗鄙,无论吃饭,走路,都入不了她的眼,
温棠前脚刚同周婆子离开,后脚大院里的仆婢便聚在了一处,几个好事的小丫鬟一边收拾碗盏,洒扫庭院,一边凑着头说起了闲话。
“她说话那调调可真怪,我一句都没听明白。”一个穿着绿衫的小丫鬟拄着扫帚,抬头对同伴笑道。
“这还算好的了呢!刚接回来那日,她背上还驮着个大包袱,里头塞满了咸菜,进门时那股味儿哟,”旁边穿红衫的丫鬟说着,忍不住抬手掩了掩鼻子,仿佛又闻到了当日那咸菜包袱的冲鼻气味,绿衫丫鬟也忙跟着扇了扇风。
“她初来时那口音才叫听不懂呢,声调古里古怪,跟咱们京里的官话浑不搭边。”
“你们说……秦家大爷能瞧得上她么?”有小丫鬟忍不住低声嘀咕。
几人正说得起劲,院里管事的婆子走了进来,听见她们嚼舌,立刻沉下脸上前,声调陡然拔高,“不好生干活,尽在这儿混嚼舌根!说这些没影的闲话作甚!”
小丫鬟们顿时噤声,垂着头不敢再言,
待那婆子监督着她们收拾停当,转身离去,几个丫鬟才又悄悄碰头,续上了先前的话茬,“你们说,秦家大爷……真能瞧上她?”
屋内
屋子里陈设极简,一张床,一方桌,几把椅子,除此之外,便只有周婆子从外头摘回插在瓶中的几枝野花,算是这冷清居所里唯一的鲜亮颜色,
陈氏不喜温棠,自然也不会费心给她安排什么好住处。
温棠自己倒不甚在意,周婆子却在一旁嘀嘀咕咕,将陈氏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
待周婆子出了屋子,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床榻上,温棠辗转难眠,夏夜本就燥热,这屋里又无冰盆驱暑,显得格外闷窒,不过对她而言,倒也并非难以忍受,在乡下小院时,夏夜更加闷热难当,蚊虫亦多,她早已习惯了,
她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帐顶。
秦家那位大爷,她已经见过的了。
再相看见几面,怕就要将婚事定下了,
温棠望着黑黢黢的屋子,幽幽叹了口气,不由得又想起前几日的一桩不快之事,还有一个惹人厌的人。
她重重吁出口气,将脸埋进枕头里,嘴里轻轻哼起幼时的摇篮歌,哄着自己入睡,
夜半时分,外头忽然下起了雨,温棠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雨水敲打窗的声响,方悠悠醒过来
她眯着眼望去,斜对面左手边那扇窗还半开着,外头电光闪过,亮白的光透窗而入,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温棠起身下床,走到窗边,一阵凉风带着湿意拂入,非但不冷,反倒驱散了屋内的郁热,她关好窗,手上却沾了些雨水,便取过旁边一方干净帕子,细细擦干,
待到翌日清晨,约莫雨势已停,
推开门,外头空气清新,雨后夏日,燥热也减了几分。
有婆子过来传话,说明日要再去见那位秦家大爷秦恭。
陈氏一大早就不知去了何处,早膳,午膳时皆未见人影,想来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见温棠。
温棠坐在小院里,拿着剪刀修剪盆栽花木的枝叶,
剪到一半,外头有个丫鬟进了院门,手里端着托盘,上头盛着几件新衣裳,
周婆子跟在那丫鬟身后进来,对温棠道,“是秦国公夫人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今夏铺子里最新的料子,颜色花样都衬你。”
不知秦恭对温棠是否满意,但秦国公夫人待她却极为和善,上回见面,那位夫人始终眉眼含笑,未有半分不耐,
因着次日要与秦恭见面,周婆子对温棠的装扮格外上心,定要她打扮得精神齐整才好。
“周妈妈,不必如此麻烦。”温棠轻声开口,这次说的,却是一口流利标准的京城官话,全然不似昨夜面对陈氏时那般带着浓重乡音。
温棠向来聪慧,来京这些时日,日日有人教导官话,她怎会学不会?
周婆子却道,“哪能随便穿穿?”定要穿得好看才成!哪个爷们不爱瞧俊俏的?”
温棠未再接话,陈氏的亲生女儿温知意,容貌在京城是数一数二的出挑,且与自己全然是两路风格,秦家那位大爷先前既与温知意那般的美人有过婚约,如今换成了自己,他心中可有所不满?
看着周婆子忙前忙后,挑选衣裳的模样,温棠以手托腮,目光静静地投向窗外,
夏日的夜幕来得迟,约莫要到戌时,日头才彻底沉下,夜色方缓缓降临,
外头响起阵阵蝉鸣蛙叫,院里有个小池塘,能听见鱼儿游弋时带起的细微水声,夜愈静,这淙淙水声便愈发清晰,
秦家,
府邸东隅,一条长径自月洞门蜿蜒而至,尽头处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屋舍,门外有仆从静立值守,
此处正是秦家大爷的书房,
此刻,书房内灯烛明亮,映出案后端坐的人影,显然仍在处理白日未尽的公务,
有丫鬟端了托盘过来,在门外驻足,抬手轻叩,待里头大爷的侍卫傅九应了一声,
丫鬟才敢端着那盅国公夫人特意吩咐送来的滋补汤水,轻手轻脚进去,
她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案后的男子,小心翼翼将汤碗置于桌上,摆好,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咯吱”一声轻响,重新掩上,书房内复又陷入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汤盅的盖子被掀开,热气袅袅升起,
书房里因是夏日,摆了不少冰盆,凉意沁人,那汤碗兀自开着,侍立一旁的傅九怕热气散尽,汤凉了伤身,便出声提醒,
“爷,您先用些热的罢,待会儿凉了,入口便不适了。”
傅九说罢,低下头去,
案后的男子却纹丝未动,恍若未闻,
傅九静候片刻,又试探着唤了一声,“爷
?”
这时,男人才将手中的书册放下,搁在案上,
他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一眼一旁喋喋不休的傅九,目光方才落在那汤碗上,随即,他缓缓抬手,轻轻一摆,
意思再明白不过,
傅九自然不敢再劝,
待案后之人将手中书卷阅至末页,合拢置于案上,
外头夜色已深,他方才起身,
傅九立刻上前,将书房门推开,
“爷。”傅九回过头,却见自家主子仍立在原地,似乎并不急于回房歇息,
他索性趁机又多提醒一句,“爷,明日还要与温家二姑娘见面,您可还记得?”
——
等了半晌,仍没听见自家爷开口说话,傅九有些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索性又提醒了一句,“爷,明日要与温家二姑娘见面,您可还记得?“总不至于忘了吧。
傅九对温二姑娘颇有印象,自她进京起,他便知晓了这位,也见过,她说话的声音很是有趣,讲的并非京中官话,而是一口乡野土语,语调也与京城人士迥然不同,抑扬顿挫的,与她本人的相貌极不相称,
说起那位温二姑娘的长相,只消漂亮非常四字便能概括,傅九初见时便觉她生得极美,莫说在乡野间是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即便放在美人云集的京城,也挑不出半点瑕疵,是任谁见了都要记忆深刻的大美人,
更叫人难忘的,是她立在街心开口说话的模样,明明说的是乡间土话,与她那张漂亮脸蛋格格不入,却又不似寻常乡野之人那般粗声大气,再寻常的土话从她口中说出,也带着好听的腔调,
人长得美,语调虽土,声音却实在好听。
傅九还站在原地暗自琢磨,他家爷却忽然有了动作,抬脚就朝屋外走去,
此时夜色已深,廊下灯笼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晕,天边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落,
傅九连忙快步跟上,
“爷,明日可有空前去?国公夫人说要您给个准话。”傅九走在身侧,低声询问,
秦国公夫人对那位温二姑娘颇为满意,夸她性情淳朴,将来定是位好媳妇,
傅九伸长脖子,等着回应,
“嗯。”
简短的一个字,倒让傅九有些措手不及,他本以为自家爷至少还得斟酌片刻,没想到这回竟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主仆二人行至门前,守门的婆子见人来了,忙伸手推开门,
屋内沐浴的热水早已备好,正温温热热,
秦恭径直走入,朝浴间走去,准备沐浴就寝,
傅九见主子进去沐浴,便留在外间,转头问那婆子,“明日爷要与未来的夫人见面,要穿的崭新衣裳可都备妥了?”
衣架上早已整齐挂好一套衣裳,从里到外,搭配得宜,
婆子一大清早便着手准备,料子皆是上乘,全是按国公夫人的吩咐精心置办的,
“傅大人放心,爷明日出门的衣裳早就备好了,鲜亮体面,穿上身定是精神又妥帖。”
傅九倒不担心自家爷穿什么会不得体,就凭爷那身量,那气度,穿什么不好看?
穿什么衣裳倒是次要,
关键是,爷对这几回的相看,究竟满不满意?
傅九摸了摸下巴,他这个贴身侍卫,不仅要打理琐事,主子的婚事也得操心,国公夫人还等着他递话回去交差,
明日再见一面,这事,大概就能定下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