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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天色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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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园宅从外到里亮起通明路灯,纹路繁复的大门朝里打开,灯光之下,三辆车络绎驶入院中。
台阶从花园通向大门,房屋内部装饰复古璀璨。
木质地板将脚步声积压得深沉,餐厅庞大的水晶灯笼罩下,是摆满昂贵佳肴的圆檀木餐桌。
餐桌上,大腹便便笑如弥勒的中年男人将一道蒸菜转至叶星叙面前:“小叙尝尝这个,贡水榭的熊掌,难得,蒸出的口感也不错。”
佣人很有眼色地上前为叶星叙布菜,周屿宴放下杯子:“家宴而已,三叔不必太照顾他。”
“是啊。”周淞珩接话:“都是一家人,就不用这么客气了,小叙离家在外多年,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应该吃不惯。”
话音落下,桌上众人脸色各异,笑得尴尬不失礼貌。
唯有当事人叶星叙始终低着头,专注自己面前的食物,对他们谈话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这是第多少次了?
没认真记,恐怕得有四五六次了。
这场家宴的参与者不止有周家人,还有二叔三叔的几位好友兼下属。
从一进门,他们就对叶星叙表现出过度的关注,从询问近况到嘘寒问暖,从回忆过去到黯然神伤,将疼惜小辈的长辈身份演绎得淋漓尽致。
家族和睦的场景趋近于完美,当然,前提是在没有周家三兄弟持续拆台的情况下。
老宅的人对叶星叙有多么关心在意,他们就有多么冷漠忽视,好像带人来不是他们本意,把人找回来更非他们所愿。
周二叔看在眼里,早早停止了自讨没趣的行为,低头用餐不再开口。
可周三叔不一样,简直越挫越勇,热情膨胀浇不息。
“没关系,以后多吃就习惯了。”
周叔为眯缝着眼乐呵:“对了,听说前几天小叙生病发烧了?现在怎么样,都好了吧?”
周屿宴轻描淡写嗯了声:“没有大碍,劳三叔挂心。”
忽然一阵脆响,帮叶星叙盛汤的佣人手滑,汤匙掉进碗里,热汤溅了几滴在叶星叙手臂上。
佣人赶忙递纸道歉,周叔为皱起眉头,压着嗓子呵斥人下去。
周淞珩和周嘉煊浑不在意地看了眼,什么也没说,周屿宴更是连看也懒得看,对身旁一切置若罔闻。
不受三个哥哥待见的叶星叙默默用纸捂了会儿被烫的地方,等缓过来不那么疼了,拿上筷子继续吃饭。
不清楚这三兄弟今晚的反常是在卖什么药,想来跟他这个冒牌货没多大干系,他也不太关心。
只是周嘉煊这熊孩子多少有点叛逆在身上,一边不搭理他,一边还要隔三差五往他碗里扔块鸡肉鱼肉,像闲得无聊在投喂路边流浪猫。
也还行,鸡肉好吃,鱼肉也不错,只要不是蒸熊掌。
周老三说对了,他自小嚼多了粗粮,这种金贵食脍确实吃不惯。
作为全场唯一一个认真吃饭的人,叶星叙不负众望第一个放下筷子。
周屿宴难得肯施舍他一个眼神:“吃完了就出去等。”
叶星叙自动翻译为让他去车上等,乖乖起身正要离开,又被周三叔叫住。
周叔为:“虽然你们四兄弟不住这边了,但老宅始终都是你们家,小叙第一次回来,要不要好好逛一下?”
说罢完全不给人拒绝的机会,点名自己的女儿:“心惠,你也吃完了吧,陪弟弟四处走走,熟悉一下。”
坐在父亲身旁全程安静得没有存在感的周心惠顺从地站起来,朝叶星叙浅浅笑了笑,带着他往外走。
老宅很大,房子大院子也大,灌丛植物种了很多,入秋也在开花。
两人沿着从门口到花园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夜色静谧,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一直到穿过花园,叶星叙发现葡萄架下一架突兀的旧秋千,怎么都不像是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让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周心惠见状,下意识做了个手势,但很快想起什么,抱歉一笑,拿出手机打出一行字递到叶星叙面前:
【这个秋千很多年了,是嘉煊刚来家里时,大哥帮他做的。】
周老大做的?
刚来家里?
叶星叙有很多疑惑,但此刻最在意的只有一个:“堂姐,你……不能说话吗?”
周心惠抱歉一笑,指着嘴巴点点头,又想要打字,被叶星叙阻止:“没关系堂姐,我会手语。”
周心惠一愣,望着他,脸上浮现出迟疑,收起手机很慢地做了个询问的手势,像试探。
叶星叙眨眼睛:“嗯,我真的能看懂,还很熟,快一点也没关系。”
周心惠的迟疑彻底转为惊喜,动作加快:你怎么会手语的?
叶星叙:“我之前上的特殊学校,老师会教,跟同学交流也需要。”
周心惠不解:特殊学校?可是你看起来很健康。
叶星叙:“是啊,可是没办法,孤儿院都条件有限。”
周心惠动作一顿,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低下头愧疚道歉,又在叶星叙开口前生硬地转移话题:刚刚都没有机会跟你说话,你的名字很好听。
真的很生硬,但叶星叙觉得没关系,配合地往下接:“堂姐是说我现在的名字,还是之前的?”
周心惠:都好听,之前的好听,现在的更好听。
叶星叙笑起来:“是院长给我起的名字,在见到我的第一天。”
周心惠听罢犹豫了一阵,还是问:孤儿院的院长吗?
叶星叙点点头。
周心惠纠结自责的表情又出现了,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自己总是能精准踩中别人伤口。
周心惠:抱歉,我不是——
“不过堂姐。”叶星叙打断她,眉稍微动故作神秘:“你知道院长为什么会给我起这个名字吗?”
周心惠摇头,问:为什么?
这次叶星叙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像周心惠用手语询问自己一样,用手语回答她:因为院长夸我的眼睛会说话,像星星。
他的手语做得果真如自夸那样流畅标准,就连表情也是,带着一点稚气的得意,眼角眯起弧度,年轻的面孔漂亮鲜活。
周心惠将目光从他的手间移到他脸上,忍不住也跟着笑了,那些没能说出来的自责随之烟消云散。
夸得一点也没错。
周心惠无声表达出这句,头往右轻轻偏了偏,视线落在叶星叙身后。
叶星叙回头,周屿宴带着两个弟弟出来了,周仲青和周叔为送他们到门口,今晚这场家宴无惊无险宣告结束。
叶星叙手藏在身前悄悄用手语跟周心惠道别,转身朝周屿宴跑过去。
回去路上,叶星叙收到周心惠发来的消息,一只很可爱的抖耳朵兔子表情,在对他比爱心。
叶星叙回了一只同系列的小兔子晃尾巴。
周心惠:【谢谢小叙,我今晚很开心,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陪我聊天了。】
叶星叙说不客气。
再从周心惠字里行间透露的信息,回忆到她刚刚在花园里听见自己说会手语的反应,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叶星叙:【堂姐,家里人都不懂手语吗?】
周心惠:【嗯,学习手语很麻烦的,大家平时工作都很忙,抽不出多少时间来。】
冠冕堂皇的借口,叶星叙想,要是真正爱女儿,怎么会连唯一和女儿直接沟通的方式都不肯学。
或者退一步,就算真的忙到没时间,请个懂手语的佣人在家也好。
但周叔为夫妻什么也没有做,宁愿像现在这样,看着女儿在交流障碍的阻隔下长久保持被动沉默。
周心惠:【只有大哥会。】
周心惠:【但自从大哥带着淞珩和嘉煊搬出去,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说话了。】
周老大会手语?
叶星叙难免意外,下意识往旁边看,没想到周屿宴也在看他,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叶星叙吸了口气,想要立刻扭回去装作无事发生,就听周屿宴开口:“怎么学会的手语。”
跟周心惠说话是在花园,叶星叙不认为周老大能厉害到有顺风耳。
那就只可能是他最后用手语跟周心惠交流时被看见了。
看来他真的会。
“以前在聋哑学校上学的时候学会的。”叶星叙老老实实回答。
周屿宴:“聋哑学校?”
叶星叙:“孤儿院有固定的慈善捐款,这笔钱的一部分会被用来帮扶聋哑人学校,目的是让院里聋哑的孩子可以免费上学。”
周屿宴:“你为什么会去。”
叶星叙:“因为从进孤儿院第一天,我就在装哑巴。”
他知道周屿宴早就查过他的资料,这些不清楚的细节不是查不到,只是不重要,所以在筛选时就会被略过。
既然这样,他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大哥你应该不知道吧,孤儿院里虽然都是小孩儿,但是环境真的很复杂,无父无母的孩子心思比正常家庭的孩子都要难猜。”
十多年漫长的经历在叶星叙嘴里被描述得格外平淡,他不像在谈论自己,更像是一个认真转述的旁观者。
“院里聋哑的孩子可以上聋哑学校,正常的孩子当然也可以上正常的学校。”
“不过我比较过了,比起备受院长和志愿者关注的有缺陷的孩子,正常的孩子更容易受欺负。”
“在院里是这样,在学校也是这样,不仅会被欺负得很惨,而且因为没有人撑腰,告诉老师也不管用,只会让霸凌者恼羞成怒变本加厉。”
“相比较下,聋哑孩子的生活就要好很多,他们更专注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一个群里如果连交流都很安静的话,不必要的事端就很难才能生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放松轻快了些,偶尔抿起的嘴角也跟着上扬:“我藏得好,直到离开孤儿院,他们也不知道其实我能听见也会说话。”
“跟我同龄的那一批里,我的手语学得最快最标准,跟老师沟通最顺利,每次还被叫上讲台做示范。”
“老师都夸我聪明有天赋,其实不知道是我作弊了,她们做手语的时候会习惯性把做的话说出来,我听得见。”
……
叶星叙发誓,话题一开始他只是单纯想要回答周屿宴的问题,顺便卖个惨。
但回忆牵扯的太多,说着说着就有点忘乎所以,等他有所意识,无关紧张的废话已经倒出去,只好悻悻住嘴。
本以为周屿宴不会再理他,也可能早就因为聒噪主观屏蔽了他。
没想到他一安静,周屿宴便接着开口:“等过两天正式向外介绍了你的身份,就给你安排念书的事。”
叶星叙表情一呆:“念,念书?”
“不然?”周屿宴瞥了他一眼:“你才19,不上学还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