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岳云 ...
-
消息传递尚需时日,赵谅自然预料不到岳飞大胆的计划。
他在徐州时,就担心粮草辎重太多,行军缓慢误了军情,因此命张宪为先锋,取道单州曹州,绕开兀术大军,先行与在河北的岳飞会师。
如此,在岳飞带上两千背嵬精锐悄然离开,赵谅尚在地方惩治豪强时,张宪已奉命至澶渊。
曾经在此滔滔奔涌的黄河如今改道向南,途剩一条浅浅的岔流,露出河床下干涸的碎石和黄沙,不似河流,倒如壕沟一般。
河上的木桥不知被摧毁过多少次,前些时日刚刚被岳家军的人马接上。
此时此刻,王贵和岳云才收到张宪使者的传信,正带人站在桥头,接应对方的到来。
张宪尚不觉有异,仍旧欣喜于即将与岳飞的重逢,连对上王贵都能笑脸相迎。
“应祥,岳相公可是在城中?”张宪向岳云问道。
王贵的声音却与他同时响起:“不知张太尉不在官家身边,如何来此了?”
张宪先答道:“我奉官家之命,来听岳相公调遣。”
王贵面色僵硬,与岳云对视一眼,才低声道:“且进城再说。”
张宪一头雾水,不明白面前的两人在卖什么关子,来时满腔激动的心绪也渐渐平息下来,转为沉重的担忧。
“张叔叔,相公领兵走了,不在大军中。”一到无人处,岳云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后因由都与张宪解释了。
张宪如遭雷击,似冰雕般伫立在原地,又是震惊于计划的大胆,又是为岳飞的安危忧心忡忡,脑海里千百般念头划过,竟是迟迟不能言语。
好半晌,他才终于想起自己的职责,问王贵道:“岳相公临走前,可有什么安排?”
“岳相公令我等在兀术到来之前,阻截大名府中的突合速与赛里郎君,即便不能攻占大名府,也要防止突合速和赛里郎君出城接应兀术。”
“只是,”王贵顿了顿道,“岳相公倒也不曾料到张太尉会来。”
兵力向来此消彼长,张宪来了澶渊,官家那厢的人马就少了,若他们还只是一心应付突合速和赛里,官家面对兀术的压力会大许多。
张宪瞬间下定决心:“既如此,当限八日为期,破大名府!”
王贵很为张宪颐指气使的语气不满,限八日为期,是在给谁设限?
况且,从此处行军到大名府,还需两日,再修整一日,剩下五天时间,想要攻破大名府这般的重镇,又岂是易事?
若换作某些以“持重”著称的大将或是文官在这里,怕是要指摘张宪天方夜谭。不过王贵在岳家军中,好歹见多识广,倒不觉得是不可能办到之事,却依旧认为张宪把话说的太满。
只是他到底不喜与人争论,任心中如何想法,面上还是循循劝道:“张太尉,欲速则不达,连岳相公都说了,不一定要抢先拿下大名府,你又何必心急?”
张宪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冷冷道:“王太尉自己先丧了气,也不必用岳相公来压我。岳相公若在此,先问责的便是你!”
“张太尉且讲些道理,”王贵温和的面容也有些维持不住,摊手向椅背上一仰,委屈道,“是谁拿岳相公压人?我不过就事论事,张太尉倒是开口便责难我。”
张宪不欲与他翻来覆去地絮叨,一拍桌案起身,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王贵。
“八日之期,王太尉若没有决心,就留在澶渊,让我一军去打大名府好了!”
说罢拂袖就要离去。
岳云原本沉默地坐在一旁,见情势不对,眼疾手快地拽住张宪道:“且慢!”
“不顾大局,妄作意气之争,难道这便是张太尉合作的态度?”
岳云声色俱厉,全没有平日在张宪面前后生晚辈的模样,年轻的面容上竟隐隐有几分岳飞的威严。
张宪尴尬地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尖,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
幸而岳云又转向了王贵:“王太尉明知眼下的情势,却拿岳相公过时的安排做遮挡,推三阻四不肯应承,无非怯战而已!”
“我非是……”王贵想要辩解两句,对上岳云的神情,甚至有些不敢言语。
他也顾不上与张宪矛盾了,两人面面相觑,各自渗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张宪长叹一口气,重新回到桌案前坐下。
岳云也收敛怒色,又是一副叨陪末座,悉听吩咐的模样。
他虽把二人都折责了一番,甚至对张宪更不留情面些,可在战事上的态度,却显而易见地是支持张宪的。
王贵本就摇摆不定,更害怕站在众人的对立面,最终唯有妥协。
大名府中,赛里与突合速,一个盖天大王,一个龙虎大王,同样起了争执。
突合速更年长些,却并不持重,他见宋军在澶渊集结北上,便主张沿途设伏,清剿宋军,以接应兀术。
奈何赛里虽然年轻,地位却比突合速更高,他坚持要据城而守,突合速纵然不服,也只能耐着性子劝谏。
“赛里郎君,困守孤城,那是宋人才会干的事情,我们女真精锐的威力,靠守城如何展现出来?届时宋人追兵一到,你我难道要坐困城中,眼睁睁看着都帅被两面夹击吗?”
赛里冷哼一声,驳斥道:“宋人领兵的可是岳飞,沿途设伏,真当岳飞军中的探马是摆设?我意已决,休得再言!”
赛里虽说得斩钉截铁,可突合速的忧虑,也始终如阴影般笼罩在他心里。
可面对岳飞,他们已吃足了轻敌的亏,不能再冒进,必须……必须要等一个机会。
两日后。
临近大名府下,张宪难得拿出谦和的态度,对岳云赔笑道:“这次我愿率部为饵兵,只是,你们的攻城器械,还有弩机,也分我些可好?”
他此行身为先锋,自然不曾带上这些辎重,连粮草都只备齐了路上的消耗,就是等着到河北来被岳飞接济的。
好在岳家军是正常的行军速度,军中的粮草器械有的是,能分给他些。
岳云不禁揶揄道:“张叔叔前两日还说,要独领一军来打大名府,你们连攻城器具都没有,难道还指望现造?”
张宪笑而不语。
岳云算是看出来了,张宪当时明明就是有求于人,却故意作态,引他发言,宁愿被他一个晚辈折面子,也不肯好声好气地和王贵商议。
王贵未必不知,无奈疏不间亲,倒不好同他挑明。
“张叔叔,此事需寻王太尉,我却做不得主。”
张宪哪里不知岳云就是有意刁难,睨了他一眼,笑道:“若是你连这点主都做不得,岳相公就把你带走了,也不留在大军中把着王太尉的关。”
一番话正戳中岳云的痛处,天知道他是何等想去直捣黄龙——想想看,一支孤军深入金国腹地,怎不令人血脉赍张?
奈何岳飞嫌王贵什么事都瞻前顾后,不放心他独自领军,定要将自己留下来协助。任岳云如何不满,也不得不奉命。
“张叔叔,这些话,不必提了吧。”
见岳云一副牙疼的表情,张宪笑的愈加开怀。
岳云无奈,转回话题:“攻城器械确实可以给殿前司,只是你们去做饵兵,又是个什么章程?”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他们负担了一路的辎重,可不能白给张宪。
想了想,他又提醒道:“如今要掩藏相公的行踪,大军明面上,还是相公在指挥,许多示弱诱敌的计策,却不好用。”
“不能示弱,那便示强,兵法虚虚实实,按我的办法,不但能诱敌,还能为岳相公不露面,做出合理的解释。”
张宪狡黠笑道,被身上的白袍一衬,活似只白毛狐狸一般。
岳云顿时恍悟,侧头与人相视一笑。
张宪将手搭在他的背上拍了拍:“放心,不会抢你们功劳的。”
岳云不满地嘟囔着:“抢不抢的,也要殿前司能抢的过再说。”
次日,大名府下,炮火连天。
十多架霹雳炮对着城墙轰炸,一时雷声震地,碎石如雨。而这轰鸣声,竟还盖不住攻城将士的鼓噪。
摩肩擦踵的士卒,在炮火的掩护下,堆叠着向城墙上攀缘,声势浩大,气贯长虹。
“岳飞到底派了多少人来攻城?”
听到外面的动静,赛里不禁有些胆寒。可在漫天的尘土与硝烟中,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注定是得不到解答的。
他能看到的,只有鏖战一日的宋军,日暮十分就近在城下扎营,满是耀武扬威之意,似乎半点都没有把他们这些守军放在眼里。
“赛里郎君,这不是岳飞的作风。”
擦黑的天色下,突合速眺望着不远处闪起点点星火的营寨,忽然皱眉道。
“岳飞虽然大胆,却也谨慎……”
不用他多说,赛里就想明白了从白日到现在,脑海中那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
——大名府下的,完全是一支骄兵。一整日的战斗,看着场面恢宏,其实都不过是隔靴搔痒,虚张声势。
别说没看见人影的岳飞了,明明白白在阵前指挥的张宪,也绝不是这个水平。
兵法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什么情况,宋军才会故意显出人多势众?
赛里和突合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泛起了一个不妙的猜测。
不见踪迹的岳飞,虚张声势的张宪,都指向了一个结果——
宋军的目标,根本不在大名府!
“张宪不过是用来拖住我等的诱饵,岳飞大军的目标定是都帅。赛里郎君!”
突合速的声音都变了调,可唤了赛里一句后,却戛然而止。然而单看神情,就知道那未竟之言不过是旧话重提——出城清剿宋军,以接应兀术。
赛里这回沉默不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