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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他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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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傅绝跟踪工装年轻人。
那人三十出头,高高瘦瘦,长得清秀,单眼皮,薄嘴唇,笑起来亲和无害,工装穿在他身上略显宽松,本人也颇为松弛,哼着小曲儿穿过广场,走进一条石板路。
路很偏。
薄雪无人踩过,两侧是老旧的石头墙,安静得只剩年轻人的哼声和脚步声。
这路偏僻,上面的薄雪无人踩过。
周围也没有人。
这地方适合动手拷问,傅绝刚要加快脚步。
嗡。
一声异响从脚下传来。
很轻,但傅绝听得真切。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躲到矮墙后,脚下踩到一颗石子,滚了两圈,发出轻微声响。
年轻人悠悠回头:
“嗯?”
屏息片刻,傅绝再悄然看过去:年轻人没走,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脱下工装,底下是一身黑白撞色的战术装。机能风夹克,高领拉链紧贴喉结,肩线利落。他抬手理了理袖口,左臂上露出一枚暗绿色的徽章。
徽章图案:
好像一棵…龙血树?
年轻人抬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傅绝藏身的方向,嘴角弯起:“不费吹灰之力。”
傅绝:“?”
暴露了?
他是故意走这条路的,故意落单,故意让自己跟上?
傅绝刚要动手,却见脚下啪啪细响。白雪瞬间融化,石板裂开。细细的裂纹从四面八方往他脚下延伸,然后那些裂纹里浮出红色的光。无数道,密密麻麻。
和白永非实验室里的一模一样。
果然是龙血树。
傅绝懂了,这人不是他跟踪的猎物,是饵,专门放出来钓他的。
“龙血树的人?”
年轻人歪了歪头,甚至显得无辜:“你也不笨嘛,迟了哦。”抬起手,手里的武器很小,掌心那么大,银白色的,像某种精密的仪器。他按了一下,一瞬拉长。
红光炸开。
傅绝飞快闪了,但那些光像活的,一道变成十道,十道变成百道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躲不开。几道光同时击中他胸口,身体里的力气立刻被抽走,意识往下坠,掌心那簇火一瞬间暗下去,像快灭的烛光。
他膝盖一软,单膝砸在地上。
撑着地想站起来。
年轻人走过来,谨慎地停在不远的高处,以俯视的姿态,单手持长武器:“就这?果然再强也敌不过专门研制的特殊克制……我是谢晨熹,你是谁……”
傅绝失去意识。
不远处。
白鸽惊起一片,扑棱棱飞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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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第几次睁开眼。
他在雾中。
地脉里全是雾,缥缈又黏稠,贴在皮肤上凉凉的,时不时让他一阵剧痛。
抬头不见天,也看不见他自己。
但能听见不同的呼唤。
遥远的声音,呼唤着不同的名字,比如:
「焰启?」
时不时会听见呼唤的声音,很熟悉,他努力地跑向声音。终于,一个人影从雾里浮现:昭青野。昭青野像大哥哥一样,爽朗地笑,但很模糊:“焰启,是你吗?”
不。
这是幻觉。
上次出现了白行、谢望,都是幻觉,他们都死去了。一念散,昭青野的幻影也消失了。
“怎么样?”
“对焰启有反应……”陌生的声音在对话。
听见声音的同时,他破除浓雾,看见刺眼的灯,白得晃眼,而他浑身被红色的光线缠绕,动弹不得。
第几次这样醒来?
他不记得。
身上的细线换了一批。只有更换细线时,他能清醒。红线闪着微光,从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仪器里长出来扎进他的大脑。很快,他再度沉睡。
果然又听见呼唤。
「阿上?」
这呼唤温柔如斯。
这个声音是白栩,他一下子停下脚步,止步不前。
「阿上。」
清朗的景希言的声音。
不能回应,这两人绝对不行。他很清楚,这两个声音可以真正地伤害到自己。他拼命克制冲出重雾的冲动,冷静,远离那些呼唤,雾在他身边流动。
“怎么样?”
“也有反应……”陌生的声音在对话。
他被囚禁在这个雾里时空。
摇摇欲坠。
这种被束缚的感觉非常熟悉,不是第一次,所有挣脱的方法好像也都尝试过,以前也失败了。
好想看清自己。
忽然的念头。
他忽然想看清自己的模样,没有镜子,没有水,没有任何能折射的东西。「不需要借助外力,只是想一想,就能想起的。」他了悟,凝神,前方忽然浮现出了一个人影,很模糊,只是一个轮廓,不断变换着样子。
「他就是你。快去看看你是谁。」
心声在催促着。
他心生抗拒,不愿意上前。「看清自己,就能走出重雾。」骗子,不可能的,他尝试过,很久以前就尝试过无数次,这片重雾是专门的囚笼,不可能轻轻松松走出去的。
但总困于雾中。
不是办法。
啊,有了,自己也可以是骗子啊。他闭上眼,努力浮想一张熟悉的照片:那张脸,寡淡,苍白,眉眼温和得像一碰就碎,总是温和地微笑:那种所有能力被抽离的被迫的温和。
于是,那个人影轮廓也渐渐清晰。
苍白而柔弱。
「焰启?」
一个呼唤响起。
他的心弦一动朝声音走出,好久出声:“……青野哥哥,你在哪里?”
雾气消散。
实验室的炽灯刺着眼睛,仪器的嗡鸣声此起彼伏。
—
“醒了?”
谢晨熹站在床边,夹克拉链拉到顶,紧贴喉结。他俯身倾向傅绝,眼睛亮得不像话,仿佛信徒终于见到神像时。
“回来的是您啊。”他的声音发着抖,带着笑,“真好,焰启至上。”
被这样称呼。
傅绝一阵恍惚。
无数根细线从仪器上垂下来,连着他的全身,每一根都闪着微弱的红光。旁边有两个实验人员在调整仪器,换掉旧的,换上新的。傅绝如同踩在雾气里,没有一点力气。
“很熟悉吧。”谢晨熹悠悠地说,“毕竟您曾经历过二十年呢。”
二十年。
焰启被这样抽取力量,祂的脆弱并非天生。
傅绝也很熟悉这种被抽空的感觉,动一下就会流失的无力感,已经刻进骨头里了,还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谢晨熹伸手,按在他胸口。
“没用。”谢晨熹的声音放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您动得越厉害,力量流失得越快。您的最佳状态,是拥有一定力量,但不能多。”
傅绝仰脸,努力看清谢晨熹:薄眼皮,眼眸很亮,脸上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觉得我很眼熟吧。”谢晨熹愉悦地说,眉眼弯起来,“我是谢望的孩子啊。”
谢望。
焰启身边的左臂右膀,很快被处决的那个。
是了,谢望长着娃娃脸,眼前这张脸依稀有点像。
“您记起来了吗?”谢晨熹凑近一点,眼睛亮得吓人,“您还典赐过我呢,我那时才一岁。”他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心,仿佛,回味着二十多年前被触碰的温度。
“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您。”谢晨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啊,果然加入龙血树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傅绝的头忽又疼起来。
红线同时亮起,比刚才更刺眼。
傅绝的身体猛地绷紧,那种感觉又来了,力量从他身体里往外流。他的呼吸开始混乱,像溺水的鱼一样。
谢晨熹按住他,还在拼命倾诉久别重逢的狂热:“我熟悉您的每一件事。自从得到消息,说有什么从雀城回来了,我每天都在想,一定要是您。绝对,不要是那个可憎的家伙。”
可憎的家伙。
是说当今至上吗?
“我最讨厌现在的那个了。”谢晨熹嫌弃着,“又暴戾,又自私,又阴暗,哪一点有至上的样子。真好,是您回来了。”他伸手把傅绝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动作轻柔。
仪器还在运转。
红线还在闪,傅绝的喘息越来越重。
谢晨熹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轻轻蹭着,一下一下:“我就说嘛,身体虚弱,回来的绝对是您,不会是别人。”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傅绝的手背上。
傅绝一悸。
却无法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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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有人进来了。
谢晨熹放下傅绝的手:“白永非?你顺利出来了?”
白永非的左臂缠着绷带,脸色苍白,眼下两团乌青,但整个人干劲十足。他扫了一眼实验室,目光掠过那些仪器和红线,最后落在傅绝身上。
“嗯。”他说,“他们都忙着找他。”
看守疏忽了,龙血树的救援卡准了那个空隙。景希言的人还在外面疯了一样找傅绝,白永非已经被捞出来了。他走到实验台前,看了看那些跳动的历史数据,伸手调整了几个数值。
屏幕闪了几下,焕然一新。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看向傅绝。
傅绝闭上眼。
不愿看这两个人。
白永非和谢晨熹聊天,也不避他:“他是焰启?”
谢晨熹:“是哦。”
谢晨熹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白永非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带着对至上这种存在的恨:“都该死。”
谢晨熹拦住白永非:“你别乱动。”
“你怕什么?”白永非嗤笑,“我对他没有任何兴趣。让开,我干正事。就算他是焰启,沉睡三十多年,他也不会完全是那个无能的焰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