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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雪后初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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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雪后初霁。
阳光明亮亮地晃眼。
景希言晨跑一圈回来:“阿栩没起来吗?”
傅绝:“起来了。”
说话间,白栩走出来,烟灰色羊绒大衣,同色系高领毛衣,细金边眼镜,从头到脚精致得像要去谈几个亿的生意。
白栩:“我去撬开白永非的嘴。”
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景希言笑了:“等你好消息,早点你们吃了吧?”
吃过了。
很丰盛。
白栩使劲咬下一块外壳硬脆的面包,吐槽每一口都是牙齿和腮帮子在干仗,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滴水不漏的白枢长,松弛得像换了个人,让傅绝疑心,昨晚那个扑在自己被子上带着哭腔呢喃「阿上」的人是不是幻想出来的。
白栩出门前又扭头:“傅绝跟我去吗?”
景希言:“不,他跟我。”
白栩莞尔,拖长了声调说:“哎哟,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了你呢。行,晚上见,记得捎点枣泥酥回来,没吃上总觉得白来一趟。”眼尾挑起一抹艳色。
景家在半山腰。
向上看,山势陡起,崖壁上挂着冰凌,雪压的松林一簇深绿一簇白。向下看,山谷铺开,白的谷底白的村落屋顶。远处一条河,冰面反光。
老说法是背后靠山,前面望水,左右有护。
景希言却说是糊弄外人的。
一两百年前,景家分支从宸京迁到垣州,不知道该扎哪儿。彼时的至上说此地最佳,景家就扎这里了。好处就是,没发生过地裂或地脉异常。
然而在傅绝看来。
此地的地脉光亮极混乱,没发生异变真是奇迹。
景希言说的逛一逛。
就是爬山。
山路被雪盖住,看不出哪儿实,哪儿虚。景希言走得快,几步就蹿上去,然后回头,把手伸下来。
“上来。”
景希言浅蜜色的手臂线条流畅,青筋微凸,手指骨节分明。这点坡哪里需要拉,傅绝刚要拒绝,脚底滑了一下,手腕被一把攥住,轻轻松松拽了上去。拽上去后景希言的劲还没松,两人几乎撞一起。
不过傅绝是谁。
再猝不及防也不可能撞进人的怀里。
景希言松开手,打量他:“不错,你就脆成这样也比白栩强十倍。他不行,那年还是至上背上来的。”
傅绝:“他一看就不太锻炼。”
等等。
陡峭不至于要背上来吧。
景希言也一愣,兀自笑出声:“操,诡计多端的家伙。”
两小时后。
上方是一片崖壁。
傅绝停了一步,后颈一层薄汗。景希言走在前边,穿一件紧身黑色速干衣,薄薄的,贴在身上,背沟陷下去,腰线收得窄,两侧的肌肉随着动作拉出流畅的线条。
景希言回头:“走不动了?就到了。”
终点就是这片崖壁。
灰白色的岩面从雪地里拔起,斜插向天,挂着冰凌,被阳光照得发亮,整面崖壁像一道门。傅绝乍一见,怔了一瞬,这里不算最高,风景也一般,可地脉光亮非常有序。就像大片野草丛里冒出一棵水杉,格外赏心悦目。
“这里地脉很好。”傅绝赞叹。
景希言笑了:“哈,是你会夸出来的话。嗯,你的锁骨链还挺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奖。
傅绝低头一瞥。
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颗极小的黑曜石,平时藏在衣领下,今天爬山热,领口敞着,就露出来了。银色的光在皮肤上一晃一晃的,随着呼吸起伏。
傅绝:“你的衣服也好看。”
景希言忍俊不禁:“哈哈不行了,咱俩就别在这里商业互夸了。”
就聊天的这一会儿,冷风从石缝间穿梭而过,体温冷下来。
景希言穿上外套:“你也穿上,咱们要进地脉了。”
傅绝:“进地脉?”
景希言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你以为我带你来是看什么的啊。这条地脉,是景家地脉,只有景家的人能进哦。”
祖传地脉?
不对地脉怎可能属于哪个家族?
原来,景家先辈如果是为新诞生的至上「引魂」,都会从这里进去。据说新诞生的至上,很多不愿来到人世间。景家先辈就会带着祂们在这条地脉里游走一圈,大部分走完一圈,就同意了。
所以「引魂」天赋不稀罕。
能将至上成功「引」到人世间,才是景家立足的根本。
这等绝密,连很多景家人都不知道。
傅绝:“这么神奇?”
景希言点头:“这条地脉,也是那一位至上开辟的。”
最可靠的猜测是,那位至上实力强悍,可能在地脉里留下了人类看不懂、唯有至上这种存在能明白的东西。因此,才能说服新诞生的至上来到人间。
“真的?”傅绝好奇。
“就这么神奇,可惜我们只能进去一截儿。”景希言不掩遗憾。
“为什么?”
“你进去就知道了。”景希言卖个关子。
场景骤变。
傅绝再睁眼已在地脉。
他猛地窒息。
眼前是一道世间绝无仅有的瀑布。
水从断崖跌落,却在半空停滞,凝成千万根透明的水线,一根一根垂悬着,像把一挂瀑布拆散了晾在半空。阳光穿过,每一根丝线都折出七彩的光,整面山壁像挂了一架巨大的水晶竖琴。
风一吹,水丝轻轻晃动互相碰撞。
发出极细的清脆响声。
水跌落处是一汪清潭,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两边山壁上爬满青苔,几根野藤垂下来。野藤上花开,粉的黄的,被水汽润得格外鲜亮。
风吹过来,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傅绝:“好漂亮。”
景希言的笑声响起:“是吧,见过的人没有不说漂亮的。”傅绝闭上眼,感受水雾之温柔,许久睁眼,只见景希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中有光。
四目对视。
景希言睫毛一眨但没移开视线。
傅绝:“这是入口?”
刚才说过,这条地脉只能进一截儿,景希言点头:“是的,这条地脉设了「门禁」。不止需要引魂天赋,还要被典赐过。”层层设限,也保障了这条地脉的安全。
景希言没被典赐过,进不去。
傅绝也是。
进不去也无妨,两边还有一些风景可看。那年,当今的至上进来逛了一圈,说是远古时期已湮灭的风景,很稀奇,也很治愈,晃个半天没问题。
两人聊着赏着。
不知不觉,大半天过去了。
傅绝总觉得景希言想对自己说什么,又咽下去。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景希言忽然说:“你,咳,那个,我,咳,我去弄点花。”就很突然地转身去摘花了,还是一棵超级高的树。
傅绝晾在原地。
百无聊赖。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瀑布,不由凝神。水丝凝成的水晶竖琴叮咚,落着落着,忽然慢下来,是时间被放慢了。
这是?
傅绝下意识走过去。
瀑布、山壁、青苔、野花,全化成无数条岔路,每一条都发着淡淡的光,诱惑着他继续向前。
这是走进了地脉深处!
景希言明明说过,没被典赐过的进不来。
傅绝尝试着往前走,踏上一条岔路。忽然,许多个人影从光里浮现。大部分是老者,少数青壮年。他们的步伐坚定,有几个的身后漂浮着婴儿。
婴儿的眼睛大大,却大多冷漠警惕。
望向四周。
这是过去的「引魂」。
景家人将至上引到人世间的样子。
傅绝心念一动,想起景希言的曾祖父说「焰启至上,攥着我的手不放」,于是他看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牵着一个踉跄婴儿,那是焰启。虽为婴儿,焰启柔柔弱弱,目光也毫无攻击力,与其他至上不太一样。
曾祖父也「引魂」过当今至上。
循着白发身影,傅绝看见了两三岁的当今至上。
祂笼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睁着,黑得没有一丝光。祂的嘴角抿成一条线,少了孩童的稚气,只有阴冷。
这么小就很乖僻。
而老者,依然慈祥地指引着。
就在傅绝注视时,至上突然一抬头,直直地看向他。傅绝浑身一冷,想退,脚动不了,想闭眼眼皮不听使唤,只有曾祖父的念念有词萦绕耳边。
脚下陡然一晃。
地在动,地脉的光亮在抖。
路上的所有身影一瞬间消失,老者,至上,通通不见了。而正前方,一道裂缝,正在从天空往下延伸。
怎么回事?
地脉崩塌吗?
一道裂缝生成无数道,裂缝同时炸开,地脉空间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一瞬裂成千万片。
傅绝连忙后退。
刚才站的地方崩成碎片坠入深渊。
他飞快伸进口袋,试图掏出那瓶香水,没有,今天换上了新衣服。他一凝神,手一挥,一片片「玻璃」飞回来,拼回原处,铺成一条透明的路。
傅绝踩上去就跑。
路在脚下延伸,身后还在塌。
景希言。
希望景希言还在树上。
然而冲到入口,外面也变了样。山瀑在塌,水雾遮天,哪里还有景希言的影子。傅绝跑了几步,被乱石挡住;往右看,一脚踩空差点摔下去。他掠过水雾,终于看见了那棵已被劈得不成样的树。
也看见了景希言。
景希言灵活地闪躲飞溅的碎石,却走向石深处。
傅绝跑过去。
听见他在焦急地喊:“傅绝!傅绝!”
傅绝的心莫名一动,飞快冲过去,一把攥住景希言的手,那只手里还攥着一束花。
景希言又惊又喜:“傅绝。”
傅绝嗯了声,拽着他跑,跑过乱石,跑过水雾。
两只手握在一起。
滚烫。
跑。
一直跑。
在世界崩塌之前,终于跑出了地脉。两人十指交扣,掌心贴掌心,跑出后来不及松手,弯着腰,喘着气。傅绝喘着喘着就咳起来,景希言忙过来拍他的背部:“傅绝,你还好吧?”
手心滚烫。
两人低下头。
一股火焰在握着的掌心骤然腾起。
景希言惊了:“这是……”
傅绝覆掌把那簇火盖住,咳了几声:“很正常吧,咳咳,我是地脉师。”
不正常,但会有。
天纵奇才的地脉师总是不同凡人的。
傅绝:“地脉在被攻击。”
景希言脸色一变:“什么?被攻击?地脉怎么会被攻击?被谁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