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错书后》四十月

12、第 12 章

　　车子在霓虹闪烁的街巷里穿梭，最终停在一处喧嚷的夜市入口。油烟与孜然的气味热腾腾地扑面而来，混着鼎沸的人声，瞬间将陆零包裹。他跟着宋词风下车，脚下是略粘腻的水泥地，眼前是连绵的、冒着热气的摊位，明亮的灯泡挂在简易支架上，照亮一张张恣意欢笑的脸。这一切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颤，又陌生得让他有些无措——属于“陆零”的记忆在翻涌，属于“陆小少爷”的身份却在迟疑。

　　“就这儿。”宋词风侧头看他，眼里映着暖黄的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语气却还是惯常的随意，“怎么，嫌档次不够？”

　　陆零没立刻答话。他环视四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肉串，翻炒着田螺的巨大铁锅，堆成小山的盐水毛豆和花生，还有那些围坐在塑料凳上、举着一次性杯畅饮的人们……这分明是他穿书前，结束加班后常和同事来的地方。疲惫在此卸下，牢骚在此倾吐，短暂的快意江湖。可此刻，他身上是质地柔软的当季新款，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没有。”陆零摇头，压下心底那点复杂的感慨，抬腿往里走，“就是有点意外。卖我之前，还得先请我吃顿好的？买家报销？”

　　宋词风轻笑一声，领着他往深处去。“美得你。待会儿别嫌吵。”

　　他们穿过弥漫的烟雾，来到一家挂着“老王烧烤”红底白字招牌的摊位前。几张大圆桌已经拼在一起，围坐着十来张年轻面孔，原本正嬉笑闹腾着，看见宋词风和他身后的人，声音骤然一低，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起哄。

　　“来了来了！宋哥可以啊，真把咱们陆小少爷请来了！”

　　“陆零！这边坐！”

　　“欢迎欢迎！就等你们开席了！”

　　陆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灯光下，那些面孔洋溢着毫无保留的善意和好奇，有些在记忆碎片里隐约有印象，是同班或隔壁班的同学；更多的则是全然陌生。但他们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打量或隔阂，只有纯粹的热闹劲儿。

　　宋词风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下，低声说：“喏，欢迎会。愣着干嘛。”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个子高高的男生起身，爽朗地笑着递过来一瓶开好的冰啤酒：“陆零，我是班长陈宇。之前你身体不好一直请假，大伙儿都没机会跟你熟。这回可算逮着机会了，别客气啊！这地方咱们常来，别看环境就这样，味道绝对正宗，老板人也实在！”

　　冰凉的玻璃瓶触到指尖，陆零下意识接过。他看着陈宇，又看看周围一张张笑脸，那点因环境反差和身份游离带来的紧绷感，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角。“谢谢。”他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缓和。

　　“谢什么，坐坐坐！”大家七手八脚地给他们腾出位置。

　　陆零被按在宋词风旁边的塑料凳上。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烤得焦香微油、撒满辣椒面和孜然的牛羊肉串；金黄油亮的烤翅；红彤彤的小龙虾堆在一次性餐盆里；还有毛豆、花生、拍黄瓜、炒粉……粗犷，丰盛，热气腾腾。

　　有人给陆零面前的杯子里倒满啤酒，泡沫涌起老高。“先走一个！欢迎陆零归队！”

　　杯子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声音不那么清脆，却格外有分量。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苦和麦芽香，瞬间勾起更多属于“陆零自己”的回忆。他以前酒量就一般，但在这样的场合，从不推拒第一杯。

　　“陆零，你能吃辣不？这家烤翅特辣，但超爽！”一个短发女生隔着桌子问他，眼里闪着光。

　　“还行。”陆零拿起一串烤翅，咬了一口。火焰炙烤过的香气瞬间充斥口腔，紧接着是凶猛的辣意，却奇异地让人上瘾。他吸了口气，点头，“够味。”

　　“哈哈哈，爽快！”旁边一个胖胖的男生拍了下桌子，“我就说嘛，陆零看着也不像那么难相处的人。之前老听传言说你……”

　　“哎，吃都堵不上你的嘴！”陈宇笑着打断，又转向陆零，“别理他。之前你不常来学校，大家不了解，难免有些瞎猜。今天正好，借着这顿饭，认识认识。以后有事儿说话！”

　　陆零慢慢嚼着鸡肉，辣意让他鼻尖微微冒汗。他看着这些同学，他们谈话的内容从刚结束的月考吐槽，到篮球赛的胜负，再到某个老师的口头禅，琐碎而真实。有人争论得面红耳赤，转眼又勾肩搭背干杯；有人忙着剥小龙虾，汁水溅到脸上也浑不在意；有人举着手机要拍合照，笑闹着挤成一团。这是一种他既熟悉又久违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宋词风没怎么加入热闹的讨论，只是偶尔被点到名时才回一两句。他手里拿着串烤馒头片，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陆零，观察着他的反应。看到陆零从最初的些许僵硬，到逐渐放松，甚至能接上几句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怎么样，小少爷？”趁着周围声音稍歇，宋词风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还觉得我要卖你？”

　　陆零侧头看他，霓虹与灯泡的光影在宋词风脸上明明灭灭，那副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表情的俊脸，在此刻的背景下竟奇异地和谐。“环境是没想到，”陆零也压低声音，“不过……还不赖。”他顿了顿，补充道，“同学们，也挺好。”

　　“他们知道你‘病’好了，早就嚷着要给你接风。地方是他们选的，说这里自在。”宋词风拿起啤酒瓶跟他碰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有钱，天天米其林。但热闹和心意，这儿管够。”

　　陆零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没说话。是啊，不是所有人都有钱。穿书前的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为生计奔波的一个，最大的享受之一，就是在这样烟火气十足的地方，和三五好友吃喝谈笑，卸下所有伪装。穿书后，他成了锦衣玉食的陆家小少爷，物质上极尽优越，却仿佛被困在一个透明罩子里，周围是恭敬、是距离、是看不清真假的关怀。陆长风的放心，是基于对宋词风知根知底的信任，也是对“弟弟”乖巧呆在家里的某种安排。而此刻，这嘈杂的、甚至有些油腻的环境，这些初次见面却热情坦荡的同学，还有身边这个看似不着调、却细心带他来这里“入世”的宋词风……这一切，粗暴却有效地，在他那层“小少爷”的透明罩子上，敲开了一道缝隙。

　　夜渐深，摊档的烟火气却越发浓郁。同学们聊兴正酣，有男生开始划拳，声音洪亮。陆零被拉着玩了两把，输得干脆，酒也喝得干脆，脸上渐渐染上绯红。

　　“陆零酒量可以啊！”有人起哄。

　　“不行了，”陆零摆摆手，实话实说，“再喝真要倒了。”微醺的感觉让他更加松弛，甚至主动拿起一串烤得恰到好处的玉米。

　　宋词风看他一眼，抬手叫老板上了两瓶豆奶。“换这个。”他把吸管插好，放到陆零面前。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旁边眼尖的女生看到，立刻打趣：“哇哦，宋哥这么体贴！陆零，你看你哥多好！”

　　陆零咬着吸管，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想，陆长风是亲哥，对他好是理所当然，但那份好里总带着长辈式的安排和过度保护。而宋词风……这种细致的关照，似乎更自然，更基于平等的了解。他知道陆零的“不能”与“能”，知道在什么场合该推他一把，又在什么时候该拉他一下。

　　欢迎会在临近午夜时散去。大家互相道别，约着下次再聚，三三两两地没入夜市的人流或走向路边等车。陈宇结账回来，笑着对陆零说：“说好了啊，下次你请！咱们可等着吃大户呢！”

　　“没问题。”陆零答应得爽快。这话里没什么恶意，更像是一种接纳的玩笑。

　　人群散尽，喧嚣稍稍退却，只剩残羹与尚未熄灭的炭火余温。陆零和宋词风并肩站在路边，等家里司机来接。夜风拂过，吹散了身上的油烟味，也吹散了酒意。

　　“今天……”陆零开口，声音有些沉。

　　“嗯？”宋词风应了一声，没看他，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牌。

　　“谢谢。”陆零说。谢谢带他出来，谢谢这顿“不合身份”的饭，谢谢这吵吵嚷嚷却真实无比的欢迎，谢谢这让他恍惚间触摸到“正常”与“自由”的夜晚。

　　宋词风这才转过头，路灯在他眼里投下细碎的光。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了平日里的调侃，显得很平静，甚至有点温和。“谢什么。你自己说的，记得把你卖贵点。今天这顿，就当投资了。”

　　陆零也笑了。他知道宋词风听懂了。

　　车子无声地滑到面前。坐进舒适的后座，关上车门，将夜市最后的声光隔绝在外。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陆零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啤酒瓶的冰凉，唇齿间还萦绕着烤串的辛香，耳边似乎还有那些毫无顾忌的笑语。属于“陆零”的记忆，和属于“陆小少爷”的躯壳，在这个夜晚，因为那一桌粗粝而热烈的烟火气，奇特地、紧密地融合了一些。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也许他仍然需要扮演好“陆家小少爷”的角色，但在那层身份之下，有些真实的、属于他自己的部分，正在悄然复苏，并且找到了一个可以透气的缝隙。

　　而这一切，始于宋词风那句漫不经心的“带你出去”，和眼前这片，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