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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留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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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门闩。
敞开道场木门的一刹那,被阻隔的模糊的风雨尖啸声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一时间,我嗅到深山的眼泪——那是泥土,颓叶,湿淋淋的年过耄耋的树皮组成的味道。
空气新鲜而潮湿,裹着层轻闷的水雾。入眼则也是雾气弥漫般的野林野景,被密不透风的浑重的雨帘不断冲刷,糊成石绿、榛果棕与雾白的色块。
天要黑了。
阴云乌压压地滚在山头。
夹雨的大风气势磅礴,“呼呜呜”地叫,凶狠地直往脸上拍。
我扎的头发本就在切磋中变得有点松垮。
被犀利冷然的狂风一甩,皮筋彻底被吹开。发丝在濡湿的风里凌乱地抖。我回过神,赶紧捂着仿佛要被吹飞的脑袋,后退两步。
大雨极为倾斜地泼进门槛,哗啦啦浸湿一片深木色。
“……好大的雨啊。”
后方传来山本同学自言自语的声音。
我多看一眼门外滔滔不绝的雨景,扭过头。
男朋友已经站起来,将两把剑妥善地收好。
他一边整理着松垮的袴服,系紧绑肩膀的黑襷绳;一边正好弯下腰,捡起我被吹掉在地板的皮筋。
见我看他,山本同学面颊上仍有些褪不去的赭红色。接着,却立刻注意到什么,飞快地大步走来,合上半扇门。
风雨声陡然弱下。
山本武转过身,迅速凑到跟前。
“小维没被淋到吧?”他眨巴眼,关心说,“我们站里面一点。”
就算淋到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我正忙着两手扒扒被吹乱的额发。闻言,只好多后退半步,并用眼神表示没有。
男生低头看我,忽然脸红红地一笑。
而没等我反应过来,此人就倏地变得非常忙。
留下一句“稍微等一下”,噔噔跑远,把道场的灯亮堂堂地一盏盏打开。随即不知窜到哪个房间里去。半分钟后,又噔噔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把伞、一面小镜子,与一把小头梳。
山本同学发出登场音效:“来喽!”
我盯。
是之前用过的粉色小圆镜。
……还随身带着吗?
镜子与同色系的梳子被轻轻塞到我手里。他自己站在一旁,垂头鼓捣着,研究起那把一看就有点老旧的油纸伞。
“唔,应该不够遮雨啊。”
山本武把伞撑开,苦恼地嘀咕道,“但是貌似是道场里唯一一把伞了……我自己也没带。待会儿我再去找找。”
伞面呈米黄色,相当薄,半透明地绣着半面黄花与鲤鱼。伞骨也明显上了岁数,一看就支撑不了这样的瓢泼大雨。
我观赏性地看了它一会儿。
继而拨开镜盖,随手梳了梳微乱的头发。
依旧大敞的半扇门外,水声唰唰,浑然大雨如同山洪冲灌一样恣意倾泻。它确实下得太大了。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最开始听到的雨声不是幻觉。
今天,竟然忘记要看天气预报。
我盯着镜面里的自己,心想。
但是入秋后降温,这几天都是多云的阴天。刚出门时,感觉空气也挺干燥的。没料到这个结果,也怪不了什么……啊,手机。
整个下午又是专心切磋,又是监督男朋友练剑,一直都没看通信设备。想到这里,我即刻合上镜子,转身去拿。
来这一趟,考虑到也不会做别的事,教完就回家,便只轻装上阵地带了剑与手机。后者放在口袋。切磋期间想起来,避免误伤,我把它放到了靠墙的古朴木柜上。
刚走两步,身后追来山本同学微微抬高的嗓音。
“不用扎头发吗?”
“先不用了,”我说,“山本君帮我拿着。”
“喔!”
山本君答应得干脆利落。
我走到柜子边,拿起手机。
没有未接来电。
还好,不是没听见铃声什么的……粗略一翻,回了几条无关紧要的简讯。时间恰好走到六点多。我听着外头苦闷的、汹涌的雨声,难免有点拿不定主意地抿起嘴唇。
雨天的昏暗,是一种络绎不绝的低气压。
哪怕道场里开了灯,灯光也泛旧,昏黄得像一片薄柠檬盖在猫眼上的世界。这样的光线好似染着灰尘,沉沉地播撒。把我的影子浑浊地折在木柜上。
而很快,耳后传来几声脚步声。
另一道更宽绰的影子倾覆而来,阴影吞噬般地交融。
视野一暗。
我拿着手机,转身抬头。
山本同学不过是站在两步之遥的位置,好像有话想说。
“那个……既然,雨一时还不会停。”
他不太好意思地开口,口吻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期待。抬起手掌,摸摸后颈,腕上套着我的一圈皮筋,带一只毛绒的浅粉色卡通小鱼装饰。
只见男朋友笑得赧然,放轻声音,哄人似的问:“小维肚子饿了的话,要不要先在这里吃个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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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这几天,依山本同学本人所言,他二十四小时都铁打不动地待在道场里。
要么就是在道场外面,边看山景边挥剑。
之前,他爸给他上完课,会定时地做饭,或者送来便当。但这座道场非常大,也意味着设施齐全(曾经似乎有不少剑道学员在这里居住并练习)——有厨房,有宿舍,甚至有澡堂。
山本武挑着休息时间,没事饿了也会做点东西吃。
从时雨苍燕流毕业,老爸回去忙寿司店的事。他刚好就为接下来几天的自行练习而买了食材,放在厨房里。
门外,大雨滂沱。
我想了想,替岌岌可危的胃接受了山本大厨的好意。
在他高高兴兴跑去厨房,并又一次拒绝本人的帮厨要求,推着我去逛道场后,我给家里人拨去电话。
“喂?爸爸,妈妈回家了吗?”
我站在道场二楼,望着廊道窗外如瀑的雨幕,说,“我现在在朋友这里,没有伞。晚上就在外面吃了,顺便等雨停……嗯,那你们都要吃饱哦。”
多听家人叮嘱几句,放下手机。
漫无目的地,我逛了逛偌大的道场。没一会儿就摸清建筑结构,还在一间满是灰尘的房间角落瞥见一架老古琴;挂墙的几幅陈旧墨宝,署名是“雨月”。
好有文人感。
逛完,溜达去厨房。
我半个身子探在门口,两手揣进外套口袋,瞧着里面的人。
厨房也是颇为古典的简朴装潢。最近才重新开火,空荡荡的,只留烹煮声咕嘟咕嘟响。山本武的背影站在灶台前。襷绳紧紧地在脊背打着十字结,束得身形更挺拔几分。
他没有戴围裙。白上衣的袖子撸到手肘,正一手叉腰,一手用锅勺搅匀着汤。
兴许是感觉到什么,男生哼歌的调子停下。
我望见他扭头看过来,神情一顿。紧接着,又露出安慰般的明朗的笑容,说:“饿啦?马上就好,再等一等喔。”
“有一点。”我坦白。
顶着山本同学一眨不眨的注视,我慢慢凑过去看。看奶白色的味噌汤汁在锅里沸腾冒泡,袅袅的白气飘腾。
我发自内心感叹:“好香。”
年轻的大厨哈哈一笑:“是嘛!已经能喝了,要先尝尝么?”
“不要,待会儿再一起吃……”
“就一口嘛。”
我不加理会,去洗个手,准备帮厨。
最后抱着盛两口热腾腾味噌汤的小碗离开了。
半小时后,和山本同学一起吃饱饭。
雨还在下。
拿起剑,帮临时学徒巩固一遍剑招。
切磋一回合。
山本君跑去挥剑五百下。
我休息一小时,望着雨景思念卧室。
再切磋一回合。
仍旧是我赢。某人专业领罚。
直到晚上将近十点。
夜一深,门外彻底是两眼一抹黑。山上的夜比城里更深,更浓重,依稀残留的树影在风雨里飘摇,犹如一幢幢幽深的漂泊的鬼魂。
我扶着敞开的半扇木门,遥遥眺向黑洞洞的外景。
雨越下越大了。
暴雨如注,呜呜嗡嗡拍打房檐,铺天盖地一副要整夜哗然的势头。夜风不知疲倦,急骤地刮。雨帘就像一张严丝合缝的密网,声势浩大地捕到眼前。
隐约间,天边翻起一阵低沉的闷雷声。
我站在门后,鼻尖萦绕着更潮湿的气息。
不会吧。
这样下山更不安全,不用说绝对不能让山本君送了,我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再怎么谨慎地下去,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到家。
这种程度的暴雨,手机的手电筒肯定是不够的。
伞的话,和山本君饭后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多余的能用的伞。
怎,怎么办?
感到人生从未如此心情荒凉,我心跳如擂鼓地想着。
接到家人电话。妈妈和爸爸得知坐标在山上,便表示晚上太危险,雨又大,叫我去问朋友愿不愿意让我借宿。
我想,怎么办。
犹豫纠结半天该不该去问,站在门口当石像五分钟。正想要鼓起勇气,一转身,却发现山本同学就站在身后侧,微微蹙眉,望着雨夜。
我脑袋发蒙地想,怎么办。
男朋友低下头,进行挠脸颊的待机小动作。不知在想什么,偷偷看我一眼;接着又光明正大地看过来,耳朵通红,眼睛里摇曳着动人的光采。
“维,”他竟主动地小声说,“……今晚,要住在这里么?”
讲完,似乎担心我害怕,顿时急忙补充。说现在出去不安全,说道场里也有干净的衣服能穿,澡堂还能用。又说宿舍的房间有很多,他可以马上再打扫一间出来。
我捏紧手机,几乎在心底两手抱头地想。
……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