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天才有天才的麻烦 ...
-
来拜访道场这一趟,我原先的主要目的,是给山本同学提供一点有限的帮助,把会用的几招剑法教给他。
但在前一晚的电话里,某人在耳边念念叨叨地分享了一通训练日常,讲到他老爸说那个流派很危险,每一式都只教一遍;讲他只是学会了动作,剩下的估计得靠自己练习。
我于是问:山本君也没有跟叔叔实战过吗?
听筒里的山本君说:较量过,但是,是在正式学习剑法之前……这么一想,还没有用时雨苍燕流实战过呢。
彼时的我坐在书桌前,合上笔记本。剑鞘正斜倚着桌边,安安静静聆听桌灯下的一切声响。
我说:“那我来成为第一个吧。”
山本武微微睁大双眼。
道场门闩紧闭,空旷幽微。他怀里还抱一叠柔软的衣物,衣服上放一只剑道头盔,腋下拎夹着一柄纤长的刀鞘。写着“朝利组”的浅色灯笼高悬在门柱旁,缄默不语地垂首凝视。
我嗅到古典建筑独有的静谧的,木屑般的味道。
手腕一翻,长剑铮铮地划出一道熟练的剑花,刀尖便一霎晃过,从人影的胸膛歇落到木地板上。
正常地站立握剑,我盯着一动不动的人两秒。
“害怕了吗?”我问。
“……”
人影这才一动。
黑发男生蹲下,怎么整齐地抱着衣服护具,就怎么整齐地放到地板。
紧接着,他持鞘站起身。
我陡然撞见一双深色的眼睛。曾经时常天真地盛着羞赧的笑意,如今却被挑动野心一般,凛冽尖锐、争强好胜的,无时无刻不在渴求什么的眼睛。
像低伏在暗室里,两盏晦暗地燃烧的烛火。
随着一声清亮的轻响,山本武抽刀出鞘。目光专注得吓人,一刻不止地紧盯而来。
“不。”他沉声说,唇边扬起跃跃欲试的弧度,“我大概,正兴奋得不得了。”
嗯。
我也不由挑了一挑眉梢,攥紧剑柄。
初学者,倒是很有气势。
但这样才好。
虽然并不清楚他真正的对手的实力,但从新闻播报出的几个画面,可以看出商业街被破坏的程度相当严重。
如果连我这关都过不了,那就糟糕了。
而既然是抱着打个模拟架的想法来,我本来就没打算套护具。今天穿一套方便运动的私服,乌黑的冲锋衣,黑长裤,运动鞋。外套拉链直截了当地拉到顶端——只是举剑之际,衣料摩擦得总是簌簌沙沙地响。
我单手把着剑。
十步开外的初学者搁下鞘壳,双手握刀。
气场隐约绷紧、凝固。这已然是足以开始切磋对决的信号,任何风吹草动都宛如短道起跑的枪响。山本武却岿然不动,站在原地。
只是看着他,他就不错眼地直勾勾盯着我。
我沉默片刻。
选择敌不动我不动的策略吗?
还是只是在观察呢。
不动声色地转成刀刃向后,刀背向前。我望着山本武眼底微不可查的烁动,暗想。但凭借着对这个人的了解,大约能猜到,他应该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做。
可无论如何,这也就说明——
我在心底梳了梳家人教导的步法与呼吸,不慌不忙,调动核心。感到连周身空气都极为轻盈的一刹那,便不留前兆地猛然动身。
短短一息间,让身形的阴影与剑光一起卷向敌人面门。
山本武的眼睛赫然瞪大。
“……唔!”
对手匆匆举剑格挡。刀刃铿锵碰撞,几近迸溅出丝丝刺眼的雪光。我右手反握剑柄,如同用的是匕首,刀背横劈,紧厉地割磨着那另一把长剑。
——起手一定是守式。
稍感失望,又毫不意外被挡下一击。对方的力道明显无比忙乱。隔着两道交错冲撞的剑光,我面无表情地抬起眼。
盯着那张神情难掩惊讶的脸庞,不禁短促地翘了一下嘴角。
山本武倏地呆了呆。
那对抗的力量变得滞涩。我极快地一眨眼。
咦?不是吧。算了。
逮着这简直是把小命双手奉上的破绽,同一瞬间,我借横劈的力,在半空中毫不客气一拧身。只见剑刃嗤一声回旋,中途流利地改为正握——刀背直直砍向男生黑绒绒的脑袋侧面。
下一刻,打中的手感十分敦实。
敌人浑身一僵,发出“呜哇!”的中招声,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猛后退两步。我在一击后则立刻落地,迅速拍出刀尖,将他手腕一震,打飞长剑。
脱手的武器嗡然滚到角落。
紧跟着其主人晕得抓不稳重心,“嘭”地向后重重摔坐在地的声响。
“好、好吵!怎么感觉——”
身穿袴服的山本同学坐在地上,一手手肘撑地,另一手捂耳朵。他吃痛地尽力睁开一只眼,径自撞见鼻子前锋利的刀尖,话音蓦然一顿。
“……在哪听过,类似的声音。”
第一回合惨败的对手喃喃道。
我拿剑站在跟前,平静地、居高临下地看他。
道场内,猛然焦灼地哐当响,又在三招内飞快降温的空气肆意蔓延。一时间,静得只剩某些人紊乱的呼吸声。
或许是太过安静,我甚至以为外面正在下雨。
嘶嘶的,像攀附在门窗外的蛇吐信声;仔细一听,也仿佛只是空气的气流在涌动,冲刷着被脉搏振动的耳朵。
少顷,指着对方鼻尖的刀尖微微移开。
在山本武仍有点发晕的,怔愣的注视中,我垂下眼。心底半叹不叹地沉下一口气,稍微一抖剑身。
刃面薄而雪白,轻轻拍了拍男朋友的脸颊。
“再随便走神,”我稍蹙起眉,说,“我就不理你了。”
跌坐的山本同学仰着脑袋,沿着剑刃看我。
剑招的威力大概还让他晕乎乎的,整张脸却无止境地泛红,泛红,又泛红。辨不清是害羞还是惭愧,气血倒流似的红到脖颈,衬得纯白的前襟交领恍若一片温吞的月光。
他张了张嘴,“嗯……嗯。”一声轻,一声重地应。我瞧见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忽闪,慢慢回过神,露出令人熟知的,坚定又一丝不苟的神色。
“抱歉,多给我一次机会吧。”
山本武爽朗地眯起眼笑,丝毫不气馁。
随即,他放下捂头的手掌。竟撑着地板,面颊几乎紧贴着我的刃面,向前坐直了些。
等等!
反被吓了一小跳,我赶紧把剑移开。正瞪着这个不怕真被划伤的手下败将,想开火,就听他大言不惭地放话道:
“再来一次,我不会输的。”
哼。天真。
我极其冷酷:“输了怎么办?”
山本同学受到提醒地思考:“诶?嗯,那输了我就做两百个俯卧撑。觉得不够的话,小维可以坐到我背上。”
我顿时郁闷地皱起眉:“……?”
听起来确实是个惩罚,只是看他轻松的表情,我居然不是很想成交。更何况从他之前的力气来看,我坐上去也跟没有一样吧?
于是经我一票否决,惩罚机制定下来是挥剑五百下。
第二回合,我让这位新手剑士自己复盘了一下刚才的失误,以及遇到的招式。留给他一点准备时间,再接着由我先手进攻开场。
这一次顺利地铿铿锵锵过了数招。
敌人尤为认真,进步飞速。在一次拉开距离后,我成功见识了一眼时雨苍燕流的攻式第五型,叫作“五月雨”。
这是半途换手、剑路陡然反转的招数。纵使是我也差点被初见杀到,情急之下向后倒地,就地一滚才堪堪躲开。
然而,从未实战过的山本同学意识不够,第二局还是我打掉了他的剑。
男朋友认栽地揉揉头发,跑到一边挥剑。
第三回合,我打掉剑。
他跑去挥。
第四回合,他的脊背猛地撞上道场木墙,被刀尖指着喉咙。
跑去挥剑。
第五回合,我用剑抵着他的后腰。
挥剑。
第六回合,纠缠近半个小时,竟然没分出胜负。
我心下一沉。有招学招地学动作,用了一次时雨苍燕流守式第七型的“繁吹雨”,把山本同学吓一跳,打飞他的剑。赢了。
第七回合,山本武学我的招式。但反正我赢了。
……
第十五回合。
我藏身于房梁阴霾里,近乎敛下任何气息。
下方是宽敞而空荡荡的道场中心。黑头发的剑士两手握刀,沉稳地站着,时不时转身,观察周围。从高处望,只能瞥见他鸦色的发丝,与眉头谨慎地低蹙的弧度。
好麻烦。
想回家看动画片。
除了惩罚练剑以外,基本没有中断地打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没有抽空看时间,不过有点饿,猜也已经快要天黑。但此人完全是越战越勇的类型。
我(差不多在偷懒地)估测道。
更棘手的是,不仅如此,这家伙还不会轻易上头,从头到尾保持着一种堪称恐怖的冷静。
明明一开始还很不熟练,现在用剑的意识却愈发好,小伎俩也穿插得越来越丰富。而且一副根本不觉得累,一直能大胆地全情投入的模样。
甚至发现我会当场学他的招,还更兴奋地试图自创剑法。
不能再切磋了。
我会很累。
……就到这里吧。
我盯了盯那只黑漆漆的脑袋,找准时机。
捏紧刀柄,即将俯身跃下的第一秒,冲锋衣摩擦出粗糙的响动。
背对我的山本武敏锐地一顿,飞速举刀,抬头回过身——可即便如此也挡不住剑影的冲击。我双手紧握剑柄,任由下坠的风吹得衣摆猎猎,把全身重量都拧作剑身一样,狠狠劈下。
只听铮然一响,一记闷哼与重重的摔倒声。
谁的长刀震脱出手,掉在木地板,琅琅响地滑到撞进墙角。
山本武整个人都被不留情地掀翻,摔得噗通仰躺在地,小声喊着“疼疼疼”。而睁开眼之时,喊我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维……”
脖颈前横着一道白刃。
男生显而易见地屏息凝神,一动不敢动地抿着嘴唇,紧紧盯来。而我跪在他身上,阴影劈头盖脸地笼罩着身下的人;一只手横攥着剑,另一手撑在山本武耳旁的地板上。
“还是我赢。”
我俯视着这个打败第十五次的敌人,姑且满意地发出一点哼笑的鼻音来,低声说,“我累了,不打了。山本君慢慢再想办法,努力追上来一些吧。”
离得近,我能看清山本武稍有汗湿的额发,平躺着而反翘起。他胸膛起伏得厉害,呼吸有点乱,目光也一瞬间地隐隐乱起来,在我脸上东奔西走,又直白地探进眼睛里。
不等这个呆呆兽缓好精神,我说完就撑起身。
提着剑,两脚分别站在男生腰侧。
我低头,半张脸埋在冲锋衣立领里,忽然注意到一闪细微的亮光,正从他白色的、稍敞开的胸口衣领被摔得滑出来。
链条?
我疑惑地一眨眼,伸出剑去。
“这是什么?”
“……嗯?”
躺在地上的山本同学晃过神,怔怔跟着望来,看薄薄的剑身极轻地、小心地撇开袴服的交领。
霎时,他似乎脖颈都在用力,浑身绷紧地一抖。
“小、小维。”他说。
那只失去武器的手掌唐突地,炙热地一把握住我的脚踝。但话音未落,作为大赢家,我已然控剑如呼吸,将那条细链子挑在刀尖上。
我认真担保道:“我不会划伤你。”
链条纤细,一勾起就微弱地叮当响。
小巧的戒指随着重力坠落,嗒,半悬不悬,垂在它主人胸膛裸露的微红的皮肤上。
我了然。
“山本君,”我问,“现在一直随身带着它吗?”
脚腕被紧攥的力道松了松,但没有放开。
比起初来乍到的午后,没开灯的道场暗得越发灰朦朦。我望向身下人的脸庞。山本同学却比曾经每一刻都更面红耳赤,被指环和我的影子烫红似的,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眼睛偏又分毫不愿挪开,像昏沉的一捧暗湖。
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一下,接着张嘴。
“是……”
下一刻,世界忽然发出巨响。
“轰隆——”
我们都蓦地惊了惊,转过头。
门窗紧闭,转眼只不过是纹丝不动的静悄悄的道场。但不出片刻,我听见仿佛倾盆泼下的不间歇的天水,如骤浪般拍打着屋檐,惶惶地呜咽地低吟。
不知哪里的窗缝开始大声呼啸,鬼屋似的洒出哭泣声。
我睁大眼睛。
低下头,和同样对此始料未及的山本同学对视一眼。
下大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