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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地下室的水声 等死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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佰茶合是被鸟叫声吵醒的。是走廊里有人在学鸟叫,三声短,两声长,像暗号。
她翻了个身,看到张温岭已经坐起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在翻昨天记的东西。
“你听到了?”佰茶合揉眼睛。
“嗯。”张温岭没抬头,“有人在换班。夜里走廊有脚步声,每隔两小时一次。早上那组鸟叫之后,脚步声换了方向。”
佰茶合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她穿着昨天的礼服睡了一夜,裙摆皱成一团。她低头看了一眼,懒得理。
“几点?”
“不到七点。”张温岭把本子合上,“早餐八点。我们有一个小时。”
两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佰茶合把头发重新扎起来,张温岭用冷水拍了一下脸。没有换洗衣服,没有洗漱用品,只能凑合。
佰茶合把昨晚没脱的长袜拉平,踩进高跟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后跟磨得疼。
“今天穿这双鞋,我的脚会废掉。”
张温岭看了她一眼,“你可以光脚。公主们不会在意。”
佰茶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把高跟鞋脱了,换成房间里找到的一双旧布鞋,不知道是谁的,大了半码,但能穿。
两个人出了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厚,踩上去没声音。
偶尔有一扇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在收拾行李,有人在发呆,有人在哭。
昨晚的客人还没走,城堡被封锁了,没人能出去。
她们下了楼梯,没去餐厅,拐进侧翼的走廊。张温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稳。她记住昨晚罗斯坦走过的路线。
“左边。”她拐进一条更窄的走廊,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壁灯,火苗被风吹得晃。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不是冬天那种冷,是地底下渗上来的凉。佰茶合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她们在一个拐角停下来。前面是一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光。
空气里有股味道,湿的,腥的,像很久没换水的鱼缸。
“就是这里。”张温岭压低声音。
佰茶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门后面是向下的楼梯,石头砌的,台阶上长着青苔。
灯光从下面透上来,昏黄色,照在湿漉漉的墙面上。
她先走。楼梯很陡,每一步都要小心。高跟鞋换成布鞋是对的,鞋底软,踩在石头上不打滑。
张温岭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窄楼梯里来回弹。
楼梯尽头是另一扇门,铁门,锁着。但锁没扣上,只是挂在门环上,像有人进去之后忘了锁。
佰茶合把锁摘下来,轻轻推开门。
里面的空气更腥了。她看到了水池。
房间不大,石头砌的,没有窗户。水池占了大半个房间,水是浑浊的,灰绿色,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水面上有轻微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动。
她蹲下来,往水里看。
一开始什么也看不清。水太浑了,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脸被水波纹扯成几块。她眯起眼,往前凑了凑。
然后她看到了。
水底有一个人形。蜷缩着,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双手被绑在身后,绳子从手腕绕到腰上,打了个结。
腿……不对,腿被缝在一起了。
从大腿到脚踝,皮肤被缝合,缝线粗糙,有的地方裂开了,露出底下的肉。
她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不是恶心,是那种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那个人在水底没有动。没有挣扎,没有抬头,只是蜷在那里,像一件被丢弃的东西。
但她看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从水底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
像一双已经看惯了黑暗、不再期待任何光亮的眼睛。
佰茶合的手指扣在池边,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张温岭。张温岭在她旁边,没有动。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很轻,但很急。有人在往这里走。
佰茶合转头,看到一个身影从楼梯拐角走出来。
罗斯坦。
他穿着昨天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
他看到她们,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蹲在池边,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
他在佰茶合旁边蹲下来,也往水里看。
三个人围着水池,谁都没说话。水里的那个人没有动。
“你们不该来这里。”罗斯坦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怕被水听到。
“他是什么人?”佰茶合问。
罗斯坦没有回答。他伸手进水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水里的人形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本能地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他还认得我。”罗斯坦说,声音更低了。
“他是王子。”张温岭瞪着眼前的人说。这可不是问句。
罗斯坦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干。他没有否认。
“小歌。”他说,“王子小歌。”
佰茶合又往水里看了一眼。
那个人,那个被缝住双腿、绑住双手、关在浑浊水池里的人,是王子。
舞会上死的那个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谁做的?”她问。
罗斯坦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插在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被抖得轻轻晃。
“你猜不到吗?”
佰茶合没有猜。她不需要猜。从昨晚到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六位,排练过的配合,假王子的步态,地下室的腥味。她们不是被害者,她们是加害者。
不对。她们可能同时是两者。
“为什么?”佰茶合问。
罗斯坦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去教堂。晚上。”他顿了顿,“一个人来。”
他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佰茶合和张温岭还蹲在池边。水里的小歌没有动,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某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
“他说‘他还认得我’。”张温岭说,“罗斯坦经常来。他给他送水,或者只是来看他。”
“来看他还活着。”佰茶合说。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最后看了一眼水池,水面上那层油光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虹彩。
她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低头匆匆,谁也不看谁。
城堡里的气氛比昨天更沉了,像有一块湿布捂在每个人脸上。
关上门,佰茶合坐在床边,把布鞋脱了,脚趾张开又蜷起。张温岭坐在她对面,把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罗斯坦是看守,他负责看着王子不死。”
“但他也恨他。”佰茶合说,“他说‘你还认得我’的时候,语气不是心疼,是确认。确认自己还被记得。被一个他亲手关起来的人记得。”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佰茶合把终端拿出来,任务信息还亮着。
“找到始作俑者,找到公主,保护王子。”保护王子。
系统让她保护的人,被人和公主关在水池里,双腿被缝在一起,等死。
“始作俑者是谁?”她问,“王子?还是公主?”
张温岭想了想,“系统说‘找到始作俑者’,是单数。一个人。不是一群人。”
“所以六人里,有一个人是主谋。其他人是参与者。”
“或者王子本人就是始作俑者。他做了什么,才导致自己被关。”
佰茶合把终端放下,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和昨晚一样。她盯着它,脑子里翻来覆去。
罗斯坦让她晚上去教堂。一个人去。希德昨晚也是在教堂和她说话的。
教堂是她们的地方,一个不会被外人打扰的地方,一个可以坦白的地方。
“晚上我去。”她说。
张温岭看着她,“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
“你不怕?”
佰茶合想了想,“怕。但不去的话,是不会知道真相的。”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她们没出门,在房间里等天黑。张温岭把昨天的记录又整理了一遍,给每个人加了备注。
佰茶合躺在床上发呆,偶尔翻个身,偶尔看一眼窗外。
花园里的喷泉还在流水,罗斯坦昨晚在那里洗了手。他洗了很久。他手上有什么东西需要洗掉。
傍晚的时候,有人敲门。是仆人送晚餐。托盘上放着面包、汤和一小碟黄油。
佰茶合道了谢,把托盘端进来。两个人分着吃了,面包有点硬,汤是凉的。
吃完之后,天开始暗了。
佰茶合站起来,换回那双布鞋。张温岭没拦她,只是说了一句,“如果你一个小时没回来,我去找你。”
佰茶合点头,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已经点上了,壁灯隔几步一盏,光线昏黄。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穿过大厅。大厅里没人,椅子被摞起来堆在墙角,烛台被收走了,只剩几盏小灯还亮着。
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的香水味和蜡烛燃烧后的油脂气。
她推开花园的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往教堂方向走。
教堂在花园深处,石头砌的,没有灯,只有月光照在屋顶上,把尖顶的轮廓描出来。
她推开门。
里面点了蜡烛。不是教堂自己的蜡烛,是有人提前放的。十几根白蜡烛摆在祭坛上,火苗在风里晃。
希德坐在第一排长椅上,没回头。
“关上门。”
佰茶合把门关上,走到希德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位置的距离。
“你来了。”希德说。
“你猜到我会来?”
“罗斯坦说你很聪明。他说你会找到地下室,会看到那个人,然后会来找我们。”
佰茶合看着祭坛上的蜡烛。火苗跳得很慢,像有人在控制它们。
“他是你们关的。”她说。
“是。”
“为什么?”
希德沉默了几秒。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扶手上。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他笑着对你做所有的事。好的事,坏的事。你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因为他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
佰茶合没有回答。
“他对我们做了很多事。”希德说,“很多。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那些事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想做。”
“他做了什么事?”
希德转过头看她。烛光在她脸上跳,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他把我们变成了男人。”
佰茶合愣了一下。她想起罗斯坦和卡玛穿男装的样子,想起她们走路时重心偏低、肩膀收得紧的姿态。不是爱好,是被改变的。
“你是说……”
“手术。”希德说,“他让人给我们做手术。不是一次做完,是分阶段的。先用药,再切。他说这是为了我们好。他说这样我们就不会被男人欺负了。”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念一份已经读过很多遍,已经没有情绪波动的报告。变成男人,这多恶心啊。
“范丽莎做的?”佰茶合问。
希德没有否认。但她没有细说。她只是看着蜡烛,看火苗一下一下地跳。
“所以你改了任务?”佰茶合说,“原本系统让我们来保护王子。你改成了找到始作俑者,找到公主,保护王子。”
“保护王子”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语气都不确定。系统让她保护的人,被关在水池里。系统让她找到的公主,是关他的人。
“系统让你们来,是因为契约规定必须有人来。”希德说,“但契约被篡改了。很久以前,他把我们的名字移到了后面,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前面。所以系统认为他才是第一方,我们只是附属。”
“你把名字改回来了?”
“我改不了名字。我只能改任务的提示词。”希德站起来,走到祭坛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放在蜡烛旁边。
石头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新刻上去的。
“这是原始契约。”她说,“我们的名字在前面。他的名字在最后。我们才是契约的第一方。”
佰茶合走过去,低头看那块石头。名字很多,但她看到了戴娜,范丽莎,罗斯坦,卡玛,希德,尼亚。六个名字排在一起,在最前面。后面隔了一大段空白,然后是一个名字,小歌。
“他把中间的名字划掉了。”希德说,“那些是见证人。他把见证人划掉,把我们的名字往后挪,把自己往前挪。用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改。”
“十年。”
“十年。我们也用了十年,把他改回来。”
佰茶合看着那块石头,看着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名字。那些痕迹不是用笔划的,是刻的。有人用刀,一笔一笔,把错误的痕迹刮掉,把正确的名字重新刻上去。
“你们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
希德没有回答。她把石头收起来,放进口袋。
“明天,戴娜会找你们。”她说,“她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今晚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你要站在哪一边。”
佰茶合看着她,“哪一边?”
“一边是他。一边是我们。”希德说完,吹灭了祭坛上的蜡烛。教堂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长椅的扶手上,冷白色的。
佰茶合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如果我想站在你们这边呢?”
希德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
“那我们就不需要再解释了。”
佰茶合推开门,走出去。月光照在花园里,喷泉的水还在流,声音很小。
她快步往回走,脑子里全是那块石头上的名字。戴娜,范丽莎,罗斯坦,卡玛,希德,尼亚。
她们的顺序是对的。她们的顺序从一开始就应该是对的。
回到房间,张温岭还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小本子。看到佰茶合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见到了?”
“见到希德了。”佰茶合坐下来,把布鞋踢到一边。“她说王子把她们变成了男人。手术。用了十年时间。”
现在所有公主都是男生,四位女装保留身份。
张温岭的笔停了。
“始作俑者是他。”她说。
“契约也被他篡改了。他把自己的名字挪到前面,把她们的名字挤到后面。用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改。”
“所以系统让我们‘保护王子’,是因为契约显示他才是第一方。但实际上,公主们才是。”
佰茶合点头。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希德说明天戴娜会找我们。她说会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你信她?”
佰茶合想了想,“信。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的眼睛。她说那些事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那不是编出来的。”
张温岭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她也躺下来,面朝佰茶合的方向。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的距离。
“你打算怎么办?”
“听戴娜说完。然后做决定。”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花园里暗下来,喷泉的水声还在,一声一声,不停。
佰茶合闭上眼睛。她想起水池里的那双眼睛。小歌的眼睛,从水底看着她,没有光,没有期待。
他不只是在等死,他是在等一个结局。不管那个结局是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明天,戴娜会来。她会告诉她们一切。然后佰茶合要做选择。
她不知道自己会选哪一边。
但她知道,不管选哪一边,她都得先听完。听完所有的真相,听完所有的痛苦,听完所有不该发生的事。
然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