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冬至 冬至要吃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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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9年12月21日，冬至。
快半个月了。佰茶合终于不赖在床上了——准确地说，是被手机里接连不断的消息炸出来的。
游日昨天就在群里喊，说他家冬至聚会，让大家来玩。
语气热情得像过年发红包的亲戚，连发了三条语音和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画得极丑，箭头都是歪的。
佰茶合窝在被子里听完语音，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收到。”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是她这一周以来第一次不是因为上厕所而离开那张床。
小柊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不疼，但闷。
她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好了她去找了魏临，她说了狠话，她甚至在心里规划了下一步。
但那块石头没有因为她的“振作”就消失。它就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但她不想让游日失望。她也不想让那些朋友觉得她“不对劲”。
所以她去了。顺便，也把张温岭拉上了。
“我不想去。”张温岭在电话里说，语气平得像个机器人。
“不行。”佰茶合说，“你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去。”佰茶合顿了一下，“一个人去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张温岭说：“几点？”
佰茶合来到游日家，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有人来开门，但不是游日的舍友，都是上次见面的那些人。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堆人。
佰茶合扫了一眼，大部分是姜楠上次聚会的朋友，应该是一个工作室的，她见过几次，不算特别熟。
大家都规规矩矩地坐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等什么人。
“游日呢？”佰茶合问。
“还在睡。”一个男生指了指卧室的方向，表情微妙。
话音未落，门铃又响了。姜楠来了。
姜楠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等来了一个能解决问题的人。他扫了一眼客厅，皱了下眉：“游日呢？”
“还在睡。”
“我进去叫他。”
开门的是辛月逸，氛围立马微妙了起开，姜楠扒开辛月逸往里走。辛月逸自顾自的有爬到床上。
游日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辛月逸的床铺外侧，睡得无比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不明液体。
姜楠往里走了两步，没留神脚下，被散落在地上的几本书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脾气也上来了。
“游日！都十一点了，你昨晚干嘛去了！”
游日被这声音吓得一哆嗦，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往外蹦词：“啊？我就……看了场电影……吃了饭……还逛了街，买了点衣服和日常用的东西。”
他说得很诚恳，带着没睡醒的茫然，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
姜楠看着他这样子，气消了大半。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外走，顺手带上门：“行吧，赶紧换衣服。我们今天也要去看电影、吃饭、逛街买东西。”
门关上之后，辛月逸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了游日一眼。
游日冲他笑了笑，伸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
“你也起来。”
“……嗯。”
等两人换好衣服出来，游日拉开卧室的门，看到客厅里济济一堂的景象，瞬间瞪大了眼睛。
“怎么这么多人？！”
“对啊，都等你了。”姜楠低头查看着手机里的行程清单，头都没抬，“洗漱完我们就先出去吃午饭，晚上回来包饺子。”
游日很快收拾妥当。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一旁的辛月逸身上。他很自然地拉起辛月逸的手，对众人说了一句话。
“辛月逸也一起。对了，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客厅安静了零点几秒。
池温刚端起水杯喝了口水，闻言差点喷出来，硬生生憋了回去，转身假装去浇花。
小寓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这话，指间的书页直接撕了一道口子。
她本打算今天不出门，想着这么多人陪着游日应该没事，此刻却把书一合，眼睛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
在场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不算特别熟的朋友们表面还算淡定，但内心多少有些意外，毕竟这么直接地公开关系，在座很多人都做不到。
比如邱田晓，他从来不敢在外人面前说自己和花黎是一对，只有在熟人圈里才放得开。
桑初尘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恭喜”。
佰茶合的反应最直接。她的目光在辛月逸和游日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我早就知道”的得意。
她上次就察觉这两人关系不一般，但没想到进展这么快。更没想到游日会这么大大方方地说出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张温岭。
张温岭没什么表情，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游日拉着辛月逸的那只手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反应最大的是姜楠。
“不是！你们……两个……啊？”他的嘴巴张了张，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你们居然还需要正式宣布”的哭笑不得。在他心里，大家早就默认他俩是一对了。
游日这副坦荡到近乎“不知羞耻”的模样，让辛月逸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耳朵尖泛红，全程不太敢直视游日，但手没有松开。
他心底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而且大家也都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
游日看着姜楠，一脸理所当然：“我们俩怎么了？”
“没怎么。”姜楠迅速整理好表情，挥了挥手，“那辛月逸也一起来吧，反正人多，不差你一个。”
他说完，率先转身走了出去。其他人也说说笑笑地陆续跟上。
留在屋里的池温和小寓对视一眼，默契地凑到一块，压低声音开始交流，准确地说，是小寓在说，池温在听。
连平时很少凑热闹的戏器都被吸引了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削完的胡萝卜。
果然谁都爱听新鲜事。
佰茶合走在人群最后面。
她看着前面那些人，姜楠在安排行程，游日和辛月逸并肩走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牵在了一起，小寓拉着池温在说什么，桑初尘安静地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忽然在想一个问题。
大家对于“同性恋”这种事情，都是这样的开明吗？没有任何歧视的表现。
她以前在学校的时候，经常听见同学用“谁gay谁gay”去嘲笑、去压力那些不太合群或者朋友的男生。
各种侮辱的词汇充斥着，歧视藏在每一句玩笑里。她觉得恶心，但那时候她没说什么，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现在看来，物以类聚是真的。
他们都是一群很好的人。不是姜楠把他们聚集起来，而是大家本来就很好，所以才会聚在一起。
张温岭走在她旁边，沉默着。
佰茶合忽然开口：“我觉得游日挺勇敢的。”
张温岭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过了几秒才说：“嗯。”
就一个字。但佰茶合知道她在听。
午饭是在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吃的。姜楠提前订了包间，两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游日全程给辛月逸夹菜，辛月逸全程红着耳朵尖吃。
姜楠在旁边看了几次，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自己吃，他又不是没长手。”
游日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乐意。”姜楠翻了个白眼，转头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佰茶合坐在张温岭旁边，两人之间的对话不多，但张温岭会在佰茶合碗里的肉快吃完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往她碗里再夹一筷子。
佰茶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吃。
下午他们去看了电影，一部喜剧，全场笑成一片。
佰茶合也笑了，但张温岭注意到她的笑总是比别人慢半拍。
别人笑的时候，她还在看屏幕；别人笑完了，她才弯一下嘴角。
她没有在看电影。她只是在假装自己在看。
晚上回来包饺子。
游日家的厨房不大，一堆人挤进去，转个身都能撞到人。
姜楠把人群分成几组，一组擀皮，一组包。
结果擀皮的那组擀出来的皮厚薄不均，包的那组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圆的、有方的、有一个长得像包子。
金鲤嘴上说着“真拿你没办法”，手里的活却比谁都利索。
她包的饺子整齐得像机器压出来的，放在盖帘上一排一排，赏心悦目。
佰茶合不会包。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饺子皮，看了看旁边的张温岭。
张温岭也没包过。但她看了金鲤的动作三遍之后，包出来的饺子已经像模像样了。
佰茶合凑过去看她的手法，张温岭没说话，只是把动作放慢了，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做给她看。
佰茶合包了几个，丑的，但好歹没露馅。
吃饭的时候，游日把第一锅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姜楠招呼大家坐下，有人倒醋，有人剥蒜，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佰茶合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张温岭递了一碗凉水过来。
“谢谢。”
“嗯。”
吃完饭，大家开始收拾桌子。有人洗碗，有人擦桌子，有人把剩下的饺子装进保鲜盒放冰箱。佰茶合站在阳台门口，看着窗外的夜色。
冬至的夜是最长的。
她在想小柊。在想那个世界被“强行关闭”之后，时间是不是也停在了某个时刻。
小柊是不是还站在那里，背着那个旧背包，手里攥着那张数据卡。她不知道。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在想什么？”
张温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
“没什么。”佰茶合说，“在想冬至的夜为什么这么长。”
张温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客厅里，姜楠忽然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过来。
“都不准走！”他一挥手，“打地铺不就行了？又不是没暖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佰茶合和张温岭，他知道两个姑娘可能会为难，但她们脸上并无太多勉强之色。
事实上，佰茶合看起来比在场一些人更能接受这个提议。
她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疲惫：“我都可以。我们刚结束第二个故事……过来就是想歇口气，不太想立刻回去。”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没有说“第二个故事”是什么，没有说小柊，没有说末日云。
但张温岭听出来了。
佰茶合能冷静面对失败是一回事，她去找了魏临，她说了狠话，她定了目标。但心里那道坎，终究是过不去的。
那个叫小柊的男孩，是她真心喜欢、欣赏的人。她不想看他经历那些……却终究没能改变结局。
除了身旁沉默的张温岭，没人知道她此刻具体在为何事消沉。
而张温岭也沉浸在自己那份挫败感里，无言地陪着。
其余人多多少少都被姜楠劝住了。
金鲤嘴上说着“真拿你没办法”，搬被子的时候却比谁都积极。
他把被子从柜子里抱出来，一摞一摞叠好，分给每个人。
大家在地板上铺开被褥，挤挤挨挨地躺下。暖气烘着这个不大的房间，体温和热气混在一起，让这片小空间暖烘烘的。
池温没有加入打地铺的队伍。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一地横七竖八的人，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抱出几条多余的毯子，扔在姜楠身上。
“虽然不懂你们有家不回、有窝不钻是图什么，”他说，“但别感冒了。这天气生病可难受。”
姜楠笑嘻嘻地把毯子分给身边的人：“不要紧，游日和宋艾渊会传热给我的。”
游日和宋艾渊异口同声：“滚吧你！”
众人笑作一团。
灯关了。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
没人睡觉。
不知道谁先起的头，开始讲鬼故事。一个接一个，有人吓得缩进被子里，有人笑着骂“你讲的是什么烂梗”。
姜楠讲了一个自己编的，讲到一半忘了结尾，被众人集体嘘了下去。
佰茶合一直没有说话。她躺在被子里，听着那些声音在黑暗里起起伏伏，觉得胸口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只是一点。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我讲一个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她讲了一个她听来的故事。关于一个作者，写了一部小说，小说里的角色不知道自己是角色。
他们以为自己在真实地活着、爱着、痛苦着。但作者写到最后的时候，发现角色的情感太浓烈了，浓烈到纸页装不下了。
于是他把那些情感抽出来，封存在另一个容器里，继续写下一本。
“那个故事的最后一句是，”佰茶合停了一下，“‘角色不知道，自己一直只是作者的筹码。’”
房间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笑。
那种安静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沉默。
张温岭在黑暗里偏过头，看着佰茶合的侧脸。佰茶合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天花板，睫毛在微光里投下很短的影子。
过了几秒，有人干笑了两声，说了句“你这个比鬼故事吓人”，然后转移了话题。
但那个沉默持续了很久。
夜深了。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有人翻了个身，被子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佰茶合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干干净净的，和自由区的仓库不一样。
她在想，那个故事其实不只是故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只是一个“筹码”。但她想起张温岭信里写的那句话，“那些瞬间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佰茶合起得很早。她轻手轻脚地从被褥里爬出来，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
张温岭已经醒了，靠在墙上，看着她。
“走了？”张温岭用气声问。
“嗯。”
佰茶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一屋子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姜楠的脚露在被子外面，游日枕着辛月逸的胳膊，金鲤的被子被踢到了地上。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窗帘缝里的光比昨晚更亮了一些。
她站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温岭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很轻，在走廊里几乎没有声音。
出了公寓门，冷风扑面而来。佰茶合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开心吗？”张温岭问。
佰茶合想了想。
“很开心。”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遇见这些人，我不会后悔。他们都是独一无二的宝藏。”
张温岭看了她一眼。佰茶合的眼睛下面还有青黑，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走吧。”佰茶合说，“回去还有事做。”
她们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天还没有全亮，东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
路上没有人，只有她们两个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还没有被阳光晒暖的路面上。
张温岭忽然问：“昨天游日在家放的那首歌叫什么，感觉不错。”
“是男团月之子的歌好像，声音很像他们的，但确实不知道是哪个，回头问一下游日。”
张温岭点头。
佰茶合把口袋里的那团绷带攥了一下。
她不知道下一次进入自由区会是什么时候，不知道那个被“暂停”的世界还能不能醒来，不知道小柊还能不能看到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停下来。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凉意。佰茶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加快脚步。
张温岭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街道上，一左一右，步幅差不多，谁都没有说话。
但她们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冬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