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予春》误野

7、阴霾

　　那天的暮色似乎宣告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阴天。

　　学校里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小团体，这个年纪的学生们爱和恨总是毫无缘由，余筱鱼不幸被卷入了漩涡中心，起因只是因为转学频繁，但又不愿意细说过往。

　　周围的欢声笑语渐渐离她越来越远，余筱鱼一开始也不在意，少了那些打探的目光，反倒觉得自在不少。

　　她像是游离在学校之外的一片云朵，四处漂泊，没有一处能够停歇。

　　直到小组讨论的时候被班主任点名起立，让她汇报一下小组的最终成果。

　　余筱鱼愣了一下才起身，刚才几人的讨论避开了她，此时她只能说出自己的思考，但可想而知效果不好，被老师叹息着让她坐下。

　　坐到熟悉的座位上之后，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放学后走出校门的路上也更加沉默，余筱鱼低下头数着自己的步子，走出歪歪扭扭的直线。

　　反正回去也大概率要在餐桌上听两人争吵，这段时间饭点都成了世纪大战，到最后她只能在一片狼藉里早早离席，忍受着夜晚胃因为缺乏食物而出现的隐隐疼痛。

　　有时候抬眼会撞进秦洺倦的眼神，他好似对眼前这一切早已习惯，甚至有时直接不在饭桌上出现。

　　半夜里，余筱鱼正小心翼翼地准备出门去客厅里倒水，生怕自己的脚步声吵醒已经睡下的大家，不敢伸手开灯。

　　一片黑灯瞎火之间，只能听见余筱鱼紧张的呼吸声，她小心翼翼扶着墙面往前走，目标指引借着厨房那一点点微弱的应急灯光。

　　暖黄色的小夜灯指引着方向，余筱鱼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快到的时候却一个不察撞到了墙角的茶几。

　　“！！！”

　　一阵痛意顺着小腿往上蹿，她下意识蜷缩起身子，差点没端住瓷杯，硬生生把快到嘴边的痛呼咽了下去。

　　好险，好险。

　　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把生理性眼泪逼回去，泪水会让视线更加模糊。

　　终于到了厨房，余筱鱼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自己的伤势，只是擦破了皮，好在没有出血，她这才松了口气。

　　倒完水，余筱鱼捧着卡通水杯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难得发起了呆，她抬手捂住了胃部，试图压过一阵一阵的隐痛。

　　窗外的路灯星星点点，盖过了月色。

　　胃部的疼痛不断彰显着存在感，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她轻手轻脚地关上厨房的应急灯，隔断了照向客厅的光亮。

　　余筱鱼踮起脚尖去摸索放在柜子最上方的挂面，这是她之前带过来的，怕被扔掉藏在了柜子最里面，现在反倒成了唯一的救济粮。

　　她小心翼翼地开小火煮面，不敢打开抽油烟机，怕声音太大了会把睡着的其他人吵醒，只能推开了厨房里的窗户。

　　柔和的夜风扑面而来，她从楼上往下看，入眼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以及不远处空旷的跑道，此时被路灯照得依旧明亮。

　　她一边煮面一边关注着客厅里的动静，见是一片漆黑才放心下来，关火之后正准备盛面，忽然听见了客厅里有脚步声。

　　余筱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迅速蹲回角落里，在心里祈祷只是有人起夜路过客厅，不会发现自己在煮面。

　　“啪”，客厅的灯被打开了，来人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吵醒其他人，还从餐桌旁洗好的水果里拣了个苹果边走边啃。

　　余筱鱼悄悄地往前挪了挪身子，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看清楚来人是谁。

　　映入眼帘的一开始是一双灰色毛茸茸的拖鞋，紧接着冰箱门被打开了，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少年冷淡的侧脸。

　　他从冰格里倒出一盘冰块，捻了一颗放入嘴里，嚼得嘎吱作响，砰一声又关上了冰箱门，带着那盘冰块关上灯回了卧室。

　　于是原本可以照耀到余筱鱼视线里的那一道光又淡下来。

　　少女捂住眼睛，想要适应光线的变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快要蹦出来，她只能极力放慢呼吸，生怕动静大了被发现。

　　现在明明是冬天，为什么秦洺倦还需要冰块呢？

　　余筱鱼想不通。

　　盛好面回屋的路上，余筱鱼路过秦洺倦的房间，隔着远远的看见他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道光，斜斜地拦在地上。

　　余筱鱼屏住呼吸，放慢了脚步往前走，虽然知道秦洺倦应该没睡着，但她也没打算半夜和人打招呼。

　　但是事与愿违，就在快要走过他卧室门口的时候，秦洺倦忽然打开了房间门。

　　充沛的光亮劈头盖脸朝着余筱鱼砸过来。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才浅浅侧身，意识到目前这个情况，自己似乎是应该主动说点什么。

　　“抱歉，是不是吵到你了？”余筱鱼低了点头，在心里祈祷眼前这个尴尬的场景快点结束。

　　秦洺倦只是倚在门边，视线下移，落到了她捧在手里的那碗面上。

　　实在是有些单调，连个葱花也没放。

　　而且看上去有些夹生，估计是时间太赶，提早捞了出来。

　　“下次没必要按时回来。”秦洺倦撂下这句话，转身进了卧室。

　　余筱鱼顿了顿，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第二天早上两人一道乘车去上学，她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躺着一个崭新的钱包，她没敢打开，小心翼翼挪开坐下来。

　　秦洺倦朝她投来一个眼神，示意她打开看看。

　　余筱鱼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听话，打开了那个钱包。

　　然后就看见了里面不同色彩的现金一角，连忙把拉链拉上，急切道，“我不能要。”

　　说完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点强烈，心底后知后觉漫上没来由的羞赧，僵在了那里。

　　“给你就拿着，我爸那种人，钱不到你手里也会去到外面人手上。”秦洺倦无视她的微弱抗议，把额头上的发带拽下来一点挡住光亮，闭眼补觉。

　　余筱鱼还想争辩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再去打扰，只是紧紧攥着手中的荷包，好像那不是能解决自己餐费的钱财，而是什么烫手山芋。

　　缓过了一开始的不知所措，随之而来的就是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在餐桌上艰难忍受快要半个小时的折磨，而是能够在外面独自吃自己想要吃的食物。

　　哪怕没有那么丰盛，但是也不会让每一粒米都难以下咽。

　　少女的心底难以抑制的雀跃起来。

　　今天还是两人分开前后下车，余筱鱼已经习惯了每次多走一段路，下车的时候还在想着钱包的事，差点一脚踩空从座位上摔下去。

　　幸好半空中忽然被人稳稳拽住，余筱鱼抬头正准备道谢，收获了秦洺倦还没有睡醒的眼神，对方一脸无所谓地收回胳膊，“刚拿到钱，就打算交医药费？”

　　余筱鱼被噎住了，最终只能摇摇头，背好书包下了车。

　　刚准备关上车门，忽然门边被一只手挡住，秦洺倦借力撑住身体跳下了车，“走吧。”

　　两人就这么并肩往前。

　　余筱鱼从未觉得这条路如此的漫长，她不太敢往旁边看，视线一直看着不远处的行道树，笔直地往前迈步，整个人像一株摇摇晃晃的菖蒲。

　　眼看快到校门口，余筱鱼这才浅浅松了口气，却忽然发现校门口蹲着几个校外青年。

　　他们的头发染成了五颜六色，迎着人流半蹲在校门口，视线不怀好意地扫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像在寻找猎物。

　　中间倒是有个格格不入的黑发男生在打游戏机，校服松松地系在腰间，嘴里叼了根棒棒糖，眼神玩味。

　　余筱鱼在校园墙上见过他的照片——席临朔，经常因为打架被通报批评，但成绩也名列前茅，三天两头被人匿名表白。

　　这种人余筱鱼不想招惹，她现在只想安安稳稳过完最后一年的高中生活。

　　余筱鱼动作慢下来，想要悄悄绕到最右边挪进校门。

　　但一个没在意就和席临朔四目相对，对方直直地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身份，而后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余筱鱼此时顾不上要和秦洺倦保持距离的打算，吓得连忙往他身后躲，还要不能躲得太过于显眼，防止激怒席临朔一行。

　　余筱鱼不断地在心里祈祷校霸一行人不是冲着自己来的，闭上眼睛想要避免对视，手底下无意识攥紧了秦洺倦的衣摆，想要拽着他赶快跨进校门。

　　她不想要招惹上什么麻烦。

　　绝对不要。

　　秦洺倦被她这么一扯，陡然往右迈了一步，失去冰敷的右腿韧带又开始泛起一阵酸痛。

　　他绷紧了脸色没有露出破绽，看了眼几人聚集的方向，问道：“你和他们有过节？”

　　余筱鱼拼命摇头，硬着头皮凑过来小声道：“我不认识他们……”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但自己的直觉一向很准，总觉得席临朔是冲自己来的。

　　直觉不合时宜地非常准确。

　　席临朔走过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勾起唇角问道：“你就是余筱鱼？”

　　余筱鱼强壮镇定地点头：“……是找我有事吗？”

　　“没有，就是想和你交个朋友。”席临朔上前半步，伸出手。

　　那只手就这样悬在空中，余筱鱼不想伸手，但未知的恐惧让她更不敢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