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以南》一枝礼

37、生日 愿未来，她

　　南城人民医院，顾西尧已经被安置到单人病房，肩部的伤口重新消毒包扎，输液管埋入血管。

　　麻药消失后，钝痛也随之来袭。左耳一片死寂，右耳经过专人验配，重新带上助听器，外界的声响他只能收到一半。

　　余筝紧贴床边坐着，全程没有离开。没过半天，陆江和许晴处理完南州山的事，收拾好行李匆匆赶来。见顾西尧没什么大碍，就不再打扰他们两人。

　　临走时，许晴说：“我真的很敬佩你。”

　　余筝善良，却不盲目；她温柔，却会守住锋芒。

　　许晴在国内外见过太多人，要么软弱妥协，要么浑身是刺。

　　可余筝不同，她不怯懦，相反很果敢。
　　如果要用温柔形容她，那余筝的温柔，是选择。

　　许晴告诉她，她要去别的城市了，或许告别南城重新开始，是一种很好的选择。来医院之前顾昀找过她，如果未来顾西尧没有继承医学的打算，他也会放许晴离开。

　　等到病房只剩两人，顾西尧已经醒了，他轻轻摩挲着余筝的手背。

　　余筝俯身靠近他，抵上他的额头。

　　“能听见吗？”
　　“可以，一点点。”

　　“没关系，我可以慢慢说，可以写字，可以对着你的右耳说，那样别人都听不到我们的悄悄话。”

　　听力只是一种方式，从来不会阻碍我们靠近彼此。

　　顾西尧受伤的手臂不敢大幅度用力，他抬起手，轻轻覆在余筝的脸颊边。

　　躺在工厂的地上，他无时无刻都在想，如果当年和余筝一起出国，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他可以每天和余筝在一起，上下课、吃饭、约会…做很多很多美好的事，更不会缺席余筝的人生。

　　“以前我总是害怕，会成为你的累赘。”

　　余筝伸手，指尖细细抚过他眉骨处还未消去的淤青，凑到他右耳边，“从来都不是，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要相互扶持吗？”

　　在顾西尧的眼里，喜欢余筝，远比余筝喜欢他更早。

　　他见过余筝学舞时的狼狈；见过她考得好成绩时骄傲的小表情；见过她迟到被老师训斥，却依旧笑脸嘻嘻；也见过她看一个人，眼里藏不住的喜欢。

　　他藏得太好了，好到所有人都认为是余筝先喜欢上自己。

　　病房窗外，暮色沉沉，雪已经化了，今年的雪到这就要结束了。

　　那场工厂的案件还在收尾，可那名肇事者依旧销声匿迹，警方发现后不间断追查。

　　日子就在静养与等待之中流淌。
　　半个多月后，顾西尧终于等到出院的那天。

　　此时的南城春风瑟瑟，家里的一切还和以前一样。休养结束，顾西尧毅然回到企业，继续未完成的事业。许晴走后只剩陆江在，于是抽空招了好几名员工。

　　另一边余筝重新回到学校，孩子依旧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课堂上书声朗朗。下课后一有时间，就拿出手机和顾西尧聊天。

　　生活好像如此平淡，又如此美好。

　　顾西尧一下班，就赶到学校。穿过熙熙攘攘的学生，他一眼就能看见人群之中的余筝。她抱着厚厚的教案，袖口沾着一点粉笔灰，低头嘱咐学生路上注意安全。

　　和学生道别后，余筝快步走到他身侧，“今天工作累不累？”

　　“还好，今天来了一位顾客，和我一样单侧听力受损。”顾西尧伸手借住她沉甸甸的教案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自然牵住她的手，指尖牢牢扣住，“处理完就赶过来，没有迟到。”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地面。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散步，去老街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食，仿佛又回到大学约会的时光。

　　顾西尧有时候听不清环境里零碎的杂音，外界万千喧嚣都模糊，唯独余筝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他的世界里。

　　“最近警方那边，有消息吗？”
　　“逃逸的那个人，抓到了。”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有回家。

　　他们走到江边，江风阵阵吹来。两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余筝靠在顾西尧肩头。

　　低声说：“都结束了。”

　　往后的日子是烟火。

　　-

　　日历一页页翻过，某个夜晚，余筝洗完澡坐在沙发边，低头整理下一阶段要用的备课资料。

　　顾西尧打来电话，“还在忙？”

　　余筝指尖按着书页，轻声应答：“嗯，在整理下周要讲的课件。快到家了吗？”

　　“楼下了。”

　　顾西尧打开镜头翻转，推门进屋，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迈步走到沙发旁。屋内只开了一盏暖色落地灯，他坐下把镜头对准自己，缓缓开口：“你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余筝看了眼日历，才发现时光流逝的这么快，自己生日都淡忘了。她抬眼望向顾西尧，眼尾弯起笑意。

　　顾西尧看她这幅样子，肯定是忘记了。“生日那天，你想干什么？想吃什么，想起哪里，全部听你的。”

　　余筝思索片刻，语气恬淡：“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安安静静在家里就很好，买点菜，我们自己在家吃火锅。”

　　余筝什么都不想要，只要身边有顾西尧，有家人，就足够。

　　顾西尧却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份秘而不宣的计划。

　　“在家里做饭，平常都能做。”顾西尧唇角漾开一点狡黠，“我已经安排好了，暂时保密，生日那天我带你去。”

　　余筝严重浮起好奇，伸手隔着屏幕戳了戳他的脸：“还卖关子？提前透露一点点都不行吗？”

　　“都说是惊喜了，当然不行。”

　　挂断电话，顾西尧不动声色准备好行李，把冲锋衣、保暖用物、药品一一规整妥当。他把那枚从大四就准备好的戒指反复擦拭，拿在手心，预演了几十遍。

　　余筝不是毫无察觉，偶然吃饭瞥见他手机页面跳出的雪山民宿订单，还有去他家里看见的两套厚重的外套。好几次想要追问，都被顾西尧巧妙岔开话题。

　　4.11，即将迎来24岁的余筝。

　　天色尚未大亮，两人便驱车启程。余筝身上穿着顾西尧准备好的冲锋衣，向着高原行驶，窗外的空气愈发凛冽，远方若迈雪山的轮廓，一点点浮现在天地尽头。

　　“雪山？”余筝惊喜的看向顾西尧，迫不及待打开窗户，刚打开三分之一，就被扑面而来的冷空气砸的脸通红。

　　顾西尧连忙关上，看她鼻尖泛着红，“别着急，冷吗？”
　　说着他打开车里的暖气。

　　余筝摇头，指尖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雪山，眼底盛着光亮：“不冷，很好看。”

　　答应她的雪山，她看到了。

　　车子停在山脚的停车处，两人徒步向雪山进发。余筝拉紧冲锋衣的拉链，冰冷的气流擦过，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一团白雾。

　　顾西尧走在她身侧，背着沉重的包。山路不算陡峭，却因海拔不断上升，每向上走，呼吸都要费力几分。

　　他时刻留意着余筝的状态，走一段路便停下脚步，让她休息。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递给余筝，里面装的温热的甜茶。“头晕就和我说。”

　　余筝接过水杯，热气氤氲在眉眼之间，抬眼望向不断靠近的雪峰。

　　她意外的没有高反，反倒是顾西尧，因为气压有些耳鸣。

　　一路向上，沿途偶尔能遇见同样徒步上山的路人。越往高处，草木越发稀少，满目都是灰白色的岩石与漫山积雪。

　　这里直面雪山，视野开阔，是顾西尧提前做好功课找到的地方。站定之后山风呼啸，余筝蹲下身子，将雪揉成一个圆球，砸在顾西尧身上。

　　顾西尧没有躲开，指尖沾了一把积雪，在她笑出声的时候轻轻蹭过她的颈窝。冰意顺着衣领钻进去，余筝打了个哆嗦，笑着往旁边躲，原本堆到脚边的雪被踩得簌簌落下去，惊起一阵雪雾。

　　夜色尚早，雪山上的人也多了起来。

　　顾西尧牵着余筝，将她带到人少的地方，小心翼翼从包里取出一个小蛋糕。高原气温低，奶油不容易化，拿出来的时候，蛋糕的造型还完好无损。

　　他插上一根银色蜡烛，打火机擦出一簇火星。他半侧过身体，用后背挡出呼啸的风，护着摇曳的烛火。

　　“生日快乐，余筝。”他的声音有些散，断断续续传进余筝耳朵里，目光落在她惊讶的脸上。

　　余筝站在漫天风雪之下，眼眶一点点发热。

　　原来这就是顾西尧说的惊喜，雪山是余筝想去的地方，同样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此刻两人的心，就像这颗跳动的烛火，在雪山下，渺小，却滚烫。

　　顾西尧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双眼：“闭眼，许愿。”

　　余筝闭上眼，她的愿望无关荣华。

　　只愿往后岁岁，所有她在乎的人平安康健；
　　愿顾西尧耳边的世界，永远多一点清晰；
　　愿未来，她拥有足够的勇气。

　　不远处，几名路过的大学生看见这一幕，纷纷停下脚步。

　　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率先扬起声音，“生日快乐啊！”

　　三三两两的登山客在不远的地方，没有上前，笑着送上祝福。有人举起相机远远拍下这幅画面，山间陌生的祝愿此起彼伏。

　　余筝小口吃着蛋糕，抬眼望向无边的雪山。

　　二十四岁，没有精致的宴席，但有雪山，有陌生人的善意。

　　有……顾西尧。

　　登山的人们结伴走远，世界沦为平静。

　　风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旋律，雪山角落只剩余筝与顾西尧。

　　顾西尧把吃完的蛋糕盒子收进背包，拍掉手上的碎屑，转头看向她。

　　“网上很火的一个视频，要不要拍一个？”他开口。
　　“哪个？”

　　顾西尧拿出手机，点开收藏的背景音乐，轻快的音乐流淌出来，“不用跳的多好，随便动一动就可以。”

　　四下无人，只有雪山作背景。
　　余筝笑着点头。

　　音乐响起。

　　没有规整的舞步，在亘古雪山的见证下，他们跟着节拍随意摆动，镜头对准他们，身后是整片辽阔雪景。

　　节拍来到转折处，两人朝着相反方向错开。

　　余筝随着韵律转身，就在她背向顾西尧的短短数秒，顾西尧垂在身侧的手，探进外套内侧口袋。他背对着她，指尖摸出那只黑色丝绒戒指盒，轻轻把盒盖掀开。

　　余筝顺着音乐，身体稳稳转回来。

　　一转身，眼前的景象撞进眼底。

　　顾西尧单膝跪地，侧面对着镜头，却完全面向她。
　　手中高高托着敞开的戒指盒，风雪拂动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