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以南》一枝礼

36、捕获 他要活着，

　　凌晨的山林格外幽深，顾西尧走在陆江身后半步，习惯性微微侧着耳朵，即使带着助听器，长时间处于安静环境下，他依旧会下意识留意周围的动静。

　　陆江走了一段小路，察觉到顾西尧放缓了脚步，回头问：“怎么了？耳朵不舒服？”

　　“没事，继续往前走吧。”

　　工厂的大门已经落了锁，院子里到处散落着废弃纸箱，绕过主厂房的围墙，果然看见了一间低矮的红砖房，墙体爬满藤蔓，看上去废弃多年，只有一扇老旧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隐约透出一点灯光。

　　两人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慢慢靠近。隔着门缝，能听到里面传来两道争执声。

　　“这批货要是被查出来，我们全都要坐牢！不如连夜装车，趁着夜色运出去，低价脱手！”

　　“慌什么？白天来人搜查都没找到，谁能想到我们把仓库藏在这里？等过两天风声过去了，我们再安全转移。”

　　正是工厂负责人和那个肇事工人的声音。

　　陆江转头看向身侧的顾西尧，他眼底渐冷，抬手示意陆江先躲在一旁，自己则贴在门缝，听完了两人的全部计划。原来他们真的在偷工减料，在组装器械里掺杂了劣质材料，再高价卖出去。

　　“不能让他们运走。”陆江小声说道：“一旦流入市场，不知道还要伤害多少听障儿童。”

　　顾西尧点头，拿出手机调出静音模式，悄悄录下屋内的对话。待他们离开，两人潜入仓库。

　　确认四周无人后，低声开口：“他们造假的流水账，进货出货记录是定罪的关键，这种东西，肯定不会随意放在一个地方，仔细找找。”

　　厂房里落满灰尘，机器停工。顾西尧在一个角落发现上了锁的门，角落杂物堆积，像是在刻意隐藏这扇门。

　　陆江闻声走来，“没钥匙，打不开。”

　　顾西尧扫过周围，一眼瞥见靠在铁桶边的斧子，沉声道：“砸开。”

　　“你疯了？会引人来的。”

　　“里面大概率存放了他们的账本，以及出货进货记录，说不定能找出工厂背后的人。这是唯一的机会，事后保不准他们会销毁证据。”

　　顾西尧没有多犹豫，走过去拎起斧头，木柄因为常年搁置落了一层灰。他尽量控制力道，对准锁的连接处，用力一砸。锁在门上晃了两下，没有断开。

　　他继续用力，终于“哐当”一声。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深夜异常明显，旧锁应声崩开。巨大的回声在密闭空间中来回震荡，顾西尧立马推开门，狭小隔间里摆放着一个笔记本大小，带密码锁的铁皮保险柜他借着手电筒的光，在保险柜后面，墙的夹缝里翻出了一叠装订好的纸质账本和一个U盘。

　　他将本子、U盘和带锁的保险柜全部塞进陆江怀里。
　　就在这时，厂房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几道手电光束穿透整个黑暗，朝着隔间的方向快速移动。

　　来不及躲藏，顾西尧迅速做出决断，按出陆江的肩膀嘱咐道：“你拿着所有证据，从后山那条隐蔽的小路去山下报案，一刻都不要耽搁。我留下来把这群人引开。”

　　陆江眉头紧锁，“顾西尧，你要活着，余筝还在等你。”
　　顾西尧怔住，心下一动，抬手推了他一把：“当然，我会拖到你带人来。”

　　他要活着，他还要向余筝求婚。
　　他还没有娶她。

　　陆江咬咬牙，知道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抱紧怀里的证物，转身从小门钻入密林深处，全速往山下奔去。

　　待他离开，顾西尧随手拿起一旁掉落的钢管，故意敲击机器制造动静，然后朝着厂房另一边废弃的生产车间跑去，成功将所有追兵的注意力吸引。

　　与此同时，南州山上。

　　余筝抬眸看她，心里隐约生出几分戒备，却还是静静听着，因为她也想知道那两年关于顾西尧的事。

　　许晴娓娓讲述着顾西尧车祸后的过往，原来她是在顾西尧母亲走后，被顾昀收养的孤儿。顾昀供她上学，目的就是为了将来，如果顾西尧不愿意继承家业，至少还有许晴可以传承。

　　顾西尧出车祸后，丧失听力，整个人每天一蹶不振。直到他接触到助听器验配，来到医院旁边的小企业工作，认识了陆江。

　　顾昀不放心他一个人，派许晴来企业跟他们一起学习。

　　一年的接触，许晴对顾西尧确实有好感，在她心里，顾西尧是那么坚持，温柔的一个人。

　　他会在自己听不见的情况下，安慰医院的每一个孩子。

　　他会在出行被人歧视时，毫不在意，反而在别人有难时出手相助。

　　许晴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那个时候我以为，我陪着他慢慢熬过来，总有一天他能看见我的心意。”她抬眼看向余筝，看见对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我后来才发现，他哪怕听不到，记笔记的本子上，写的全都是你的名字。那时候你还在国外念书，他每天翻着你仅有的几条朋友圈，一遍遍看你发的风景。”

　　那一天，顾西尧不顾劝说，非要和陆江一起来南州山。那时候许晴不知道为什么，后面才知道，因为余筝在的地方，总有顾西尧。

　　余筝起初有些心疼，可越往下听，心底的违和感就越重。许晴的叙述漏洞百出，很多时间线都对不上，像是刻意回避了一些事。她心头一沉，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如果是收尾的事，过去这么久了，顾西尧不可能迟迟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立刻站起身，快步出门。借着月色赶到顾西尧的房间，屋内空荡荡的，床铺连没动过的痕迹都没有。紧接着她又去了后方陆江的房门，敲了两下同样无人应答。

　　许晴跟在她身后，脸色一点点发白，在余筝的注视下，她终于没办法继续隐瞒：“他们两个夜里潜入工厂搜集证据，刚刚我收到陆江的信息，他带着证据下山报案了。”

　　“那顾西尧呢？”

　　“顾西尧…他留下来引开那些人，现在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

　　话音刚落，余筝没有半分迟疑，在顾西尧房间找了一点防身装备，立刻就要出门前往工厂。许晴想要阻拦，却被她甩开。

　　余筝刚跑一半，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许晴追了上来。

　　余筝脚步一顿，满脸震惊的看向她：“你…要跟我一起去？”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许晴居然会追上来。在余筝的印象里，她一直很骄傲，每天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根本不会愿意冒险才对。

　　许晴带着一丝愧疚：“我知道之前我心思狭隘，还想过拆散你们，但顾西尧也是我名义上的哥哥，顾昀待我极好，我不能忘恩负义。”

　　眼下救人要紧，余筝也没有心情纠结这些。

　　途中，两人快速梳理思路，没有选择莽撞冲进工厂硬碰硬。对方都是成年男性，直接上去根本不是对手。她必须想其他办法，拖到陆江带人赶来。

　　许晴一路配合，低声提醒她厂区死角和缺点。

　　工厂左边有个小木屋，余筝发现这里装的是一些纸质材料，门上还挂了锁。

　　有办法了！树林最不缺树枝，她在木屋后方徒手将雪扒开，在空地点燃枯枝制造浓烟，许晴配合制造声响，营造起火的假象。果不其然，这屋子里的东西对他们很重要，几个人听到动静立即赶来。

　　余筝两人已经顺着墙壁找到了厂区的电源，她迅速切断电源，黑暗瞬间笼罩。

　　漆黑的车间里，顾西尧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肩头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助听器被人打掉在角落，外面的一切声音他几乎听不见。

　　厚厚的冬服被扔在一边，那群人下手很重，特意脱下他的羽绒服，白色的里衣上到处是红痕。尤其是两年前那个肇事者，认出顾西尧后怕他又把自己送入牢里，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可屋外的动静让他害怕，丢下棍子跑了出去。

　　顾西尧视线几度涣散，凭着意志苦苦支撑。

　　半小时的极致拉扯过后，山道尽头骤然亮起警灯，警笛声穿透山林。大批警察与执法人员迅速封锁工厂，合围抓铺。工人瞬间被控制，只有那名肇事者躲在仓库。

　　余筝不顾一切冲进昏暗的厂房深处。

　　当看清角落的人时，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顾西尧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形单薄狼狈，半边肩头的衣物被鲜血侵染，身上被打的痕迹格外显眼。门一直开着，冷风吹得他脸色惨白，薄唇失去血色。

　　而他脚边的灰尘里，静静躺着一枚摔裂的助听器。

　　没有了辅助设备，他微微垂着眼，视线涣散，唯独能看清站在门口的余筝。

　　“顾西尧！”

　　余筝快步冲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都在发颤。

　　顾西尧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也能知道，此时此刻的余筝一定着急的喊着他的名字。

　　他缓缓抬眼看向她，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余筝小心翼翼避开他的伤口，抬手拂去他额前的冷汗，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眼底翻涌着心疼。

　　很快，执法人员清点完所有劣质成品，证据完整，当场对工厂进行查封，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归案。

　　顾西尧被警车送到山下的医院，让医院的救护车边抢救边开往南城，余筝作为陪护一直守着他，许晴和陆江则留下来配合做完笔录，回南州山拿好行李后再出发回南城。

　　急救车里灯光柔和，担架两边挂着输液袋。

　　医生初步检查过后，告知余筝：“肩部软组织挫伤，不算棘手的问题。关键是他的听力本就有旧伤，助听器暴力脱落，加上左耳挨了一棍，这只耳朵可能以后都听不到了。”

　　顾西尧紧握余筝的手，看着她脸色发白的模样，朝她笑了笑。

　　余筝轻轻回握住他，回了他一个笑容。

　　她下意识想要抬手，拢一拢他被下蜷缩的手腕，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内侧口袋凸起的一小块硬物。

　　顾西尧眸光轻敛，微微侧身，开口道：“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