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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晚风 你别跑太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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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最后一天晚上,余筝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第一条裙子太隆重,像要去赴宴。第二条太随便,像下楼取快递。第三条是那条浅蓝色的棉麻裙,腰间系了根细细的编织绳,领口刚好露出锁骨。
她把头发放下来,只别了一枚很小的珍珠发卡。
手机震了一下。
顾西尧:到了,转角第三棵槐树那儿。
她探头往窗外看,暮色刚沉下来,路灯还没完全亮。
余筝深吸一口气,拎了包下楼,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她走到转角,顾西尧就背靠在那里,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镀了层薄薄的暖色。
顾西尧见到她,目光停了一秒,又移开,像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发现什么。
“走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他今天穿得没那么随意,深灰色的polo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小臂上隐约的青筋。
“去哪儿?”她问。
“不知道。”“你定。”
“你不是做了攻略吗?”
“做了。”
“那怎么又不知道了?”
顾西尧沉默了两秒,目视前方,耳尖有点红。
“攻略上第一个地方,是你高中门口那家奶茶店。”他顿了顿,“但我怕你觉得我变态。”
余筝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家奶茶店她太熟了,高中三年几乎每天放学都去,老板娘认得她,每次都多加一勺西米。后来那条街拆了,店也跟着没了,她以为再也喝不到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朋友圈。”他说得理直气壮。“去年6月17日,你发了张照片,配文写的是‘最后一杯,老板娘说以后搬到城南去’。我查了,城南那家店还在。”
余筝愣了愣,没说出话来。
她很少发朋友圈,发了也从不删,所以加了好友的人总能翻到她所有的碎碎念。
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她还不认识顾西尧。
“顾西尧。”
“嗯?”
“你不会一直暗恋我吧?”
顾西尧牵着她的手,在红绿灯前停下。他没看她,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惹得余筝微微蹙眉,嘴里嘟囔着,像在组织语言。
然后,绿灯亮了。
“不算暗恋。”他说,“算排队。”
他的声音很轻,和来往车流的喧嚣混在一起,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
城南那家奶茶店果然还在。门面小了很多,招牌褪了色,但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围裙上沾着芒果泥。
看见余筝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呦,这位美女有些眼熟啊。”
余筝也笑,眼眶却有点热。
她没和老板娘说那些叙旧的话,也没有说自己是谁。毕竟人与人之间太多露水情缘,忘了也好。
“杨枝甘露,多加西米。”她说。
顾西尧站在她身后。两杯奶茶端上来时,天已经暗了一半。他们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余筝吸了一口,芒果的甜混着椰奶的香,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喝吗?”他问。
“好喝。”
“那就行。”他自己那杯几乎没动,只是握着杯子。
余筝侧过头看他。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睫毛上,他正望着街对面发呆,很安静。
余筝顺着他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那棵树。”他抬了抬下巴。
街对面有一棵很大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
“我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他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我妈说,梧桐落叶的时候,风会把不好的事都吹走。”
余筝没说话,把自己的奶茶递过去,“你尝尝。”
他低头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太甜了。”
“我觉得刚好。”
“那你多喝点。”她笑了,风从街尾吹过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温度,不热不凉,刚好能把碎发吹起来。
她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背。
他没躲。
后来他们沿着那条街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就是走。
路过一家花店,余筝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白玫瑰。
花瓣上还沾着水雾,灯光打上去,白得有些不真实。她只是多看了两秒,脚步就往前迈了。顾西尧没迈步。
他站在橱窗旁边,像是在研究那束花的品种,又像是在等什么。
余筝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走啊。”
“等一下。”他指了指橱窗角落里一小束满天星,“这个好看。”
余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满天星被挤在玫瑰和百合中间,灰扑扑的,不怎么起眼。
“你审美挺独特的。”
“我审美一直很好。”他推开花店的门,回头看她,“进来。”
余筝站在门口没动。
“买一束。”他说得很自然。
明明昨天才送了她一束玫瑰。
顾西尧自顾自地走进花店,已经和老板聊上了,“满天星,要白的。再拿几支尤加利叶配一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包花的手顿了一下,看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余筝。
“小伙子眼光不错,这样搭很干净。”
余筝想说不用买,又觉得说了显得矫情。想说走吧,脚底却像生了根。
最后顾西尧拿着一束花出来,满天星被尤加利叶裹着,外面包了一层牛皮纸,素净得很,却极好看。
他递给她。
“又不是什么节日。”
“我们在一起第一天,怎么不算节日。”
余筝哑口无言,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满天星没什么味道,尤加利叶倒是有股清凉的草木香,混着牛皮纸的气息,很淡。
两个人继续走着。
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在一起。余筝走在右边,他紧靠左边。
距离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布料,隔着那束花的包装纸,隐约地、持续地传过来。
“顾西尧,你手。”
“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抱着的花换了个手,靠着顾西尧那边的手抬起,掌心向上,朝他的方向偏了偏。
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顾西尧懂了,他的手覆上来时,掌心很大,很暖,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他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怕她跑掉,又像怕捏疼她。
余筝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
“你手心出汗了。”她小声说。
“你也是。”影子紧紧贴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走到街尾有一段很长的下坡路。坡底是一条河,河边有石凳,有路灯,有风。
余筝走累了,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高跟鞋脱了提在手里,光脚踩在地上,凉凉的,很舒服。
顾西尧在她旁边坐下,把那束花放在两个人中间。河面上有碎光,是对岸楼里的灯倒映下来的,被水纹搅碎了,一闪一闪。
“余筝,我以前觉得约会很无聊。”他看着河面,语气很平,“两个人明明可以在家待着,非要跑出来,走路、吃饭、看电影,然后各回各家。有什么意思?”
“那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她。
路灯在他眼睛里,河面的碎光也在他眼睛里。
但顾西尧的眼里只看得见他面前那个可爱的女孩,看着她眼里比河面碎光还明亮的双眼。
“现在觉得。”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如果是跟你,无聊也行。”
余筝把头靠过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肩膀微微往她那边倾了倾。
夏夜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草木的味道。
“冷吗?”他问。
“不冷。”
顾西尧笑了笑,“你胳膊起鸡皮疙瘩了。”
“那是风吹的。”
夏天的风哪有那么冷。
他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外套上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很淡,但很稳。余筝把脸埋进领口里,偷偷吸了一口气。
“你闻什么呢?”
“…没闻。”
“你鼻子都埋进去了。”
“我冷。”
“刚才谁说不冷的?”
余筝意识到他在逗自己,干脆不说话了,起身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她落下的满天星追上去。
经过她旁边时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套往上提了提,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余筝缩了一下。“别动,外套要掉了。”
再往前走,就通到河边了。
不是什么风景区,城市边缘的一条野河,河堤上长满了狗尾巴草,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对岸是一排还没拆完的旧厂房,黑黢黢的。
但风很好,河风很轻。
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底下是沙子和碎石头。水流很慢,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脚趾间蹭来蹭去。
余筝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想起来,我小时候也这样。”她望着水面,“我外婆家在乡下,家门口有条小溪。夏天我就光脚踩进去,凉呼呼的,可好玩了。我外婆就在后面喊,‘余筝你给我上来,水里有蛇’。”
“有吗?”
“没有,她骗我的。”
“那你还怕?”
“怕啊。”余筝歪了下头,“但后来我想,有蛇也没关系,反正我跑得快。”
顾西尧看着她的侧脸。
河对岸的灯映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余筝,要是以后我惹你生气了,你跑的时候能不能慢一点?”
余筝转过头看他。
他却没看她,目光落在她脚边,耳尖悄悄红了。
“我意思是,我会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你别跑太快,我怕追不上。”
风卷着河水的声音漫过来,过了好久,余筝才弯了弯眼:“看你表现。”
回家路上的路灯很暖,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并肩走着。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傍晚。
没有盛大的告白,没有精心的安排,只有一杯多加了西米的杨枝甘露,一束满天星,一段走不完的下坡路,和一只始终没有松开的手。
但余筝觉得,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