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校园]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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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长夏无秋。到了十月，七十四中的校园依旧是金彩绿釉的薄瓷瓶，处处闪着剔透的光亮。
通往图书馆的楼梯，光线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枝，斑驳陆离地铺洒在磁砖上，细碎金箔般的光影随风摇曳。蝉鸣渐强又渐弱，穿透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的白玉兰盛开，空气中弥漫着清新淡雅的香味。羊脂玉一般的花瓣飘落，被柔风托送，轻轻地降落在周翩的肩头。
站在楼梯口，她止住了脚步。
体育课的吵架之后，期中考在即。她不应该躲着耿星河。
但她心里乱作一团，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已经是她故意躲开耿星河的第二天了。
昨天，她早早地直奔图书馆，自己锁了门。已经过了他们平常相见的时间，层层书架后，她听到耿星河等不到她，轻轻敲了敲门。
“叩叩，叩叩。”
被无故失约，耿星河没有不耐烦，敲门声沉稳得颇有节奏。
在寥寥几下敲门声后，便没有任何声音了。周翩垫脚从猫眼往外看，只看到他的背对着门，把习题册放在窗沿上，开始写题。
与平时一样，他马上进入了写题的状态。仿佛有一层无形地隔膜，隔开了周遭一切。
对于她的消失，耿星河甚至没有多浪费一个表情。
周翩垫起的帆布鞋缓缓落下。近乎故意地，她的手磕在了门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门外，耿星河不为所动，连眼神也欠奉一个。他的肩膀细微摆动，依稀可以想象笔尖划过习题册的样子。
耿星河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时候，像是夜晚安静的银河。明明是触手可及的距离，但实则在宇宙的最深处缓慢地流淌。他高高在上，自成一体，几乎不会被任何事物影响。
说不定周翩单方面的失约，在耿星河眼里也不是回事。
——自己在他眼里就不是回事。
周翩的心脏突然被揉了一下，难过的情绪越涨越大，几乎要从胸膛里呼出来。
两人的关系里，明明是耿星河想蹭周翩的饭菜，但……
但是，是她更贴着他。
谁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一个自信、笃定的学霸身上过呢？
有一些绵软的、温暖的心情沉浮，但被她有力地压了下去。
没有谁离不开谁，更何况他们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
周翩长呼一口气，命令自己坐回桌上，凝心写题。
下午，上学铃响起，耿星河收拾书包走了。周翩怕被他半路撞见，硬是等到快要迟到的时间，才从图书馆里出来。
但今天中午，周翩刚踏上去图书馆的楼梯，便迅速缩回了楼梯拐角。
从她的视角，刚好能看到窗边的耿星河。
他站在窗前，身姿挺拔，被逆光包围。绿叶和阳光，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而朦胧——仿佛他自己也是光的一部分。
“周翩？”楼梯间的白墙上，耿星河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拉长。
她忙往下走了几个台阶，隐匿在扶手的半阴影中。
“周翩……”耿星河再一次轻声唤她，“是题目没做完不敢来见我？没关系的。”
看，耿星河对她的想法……只停留在题目。
“下次不跟你抢排骨吃了。”
和吃食。
耿星河
“周翩。”耿星河长叹一口气。
一片沉默中，他接着说：“我知道，你应该是对我前天说的话不开心？你气呼呼就跑了，平常你会更理智一些。”
“虽然我想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他被拉长的影子又顿了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怀疑，“但我应该……哎，我也想不出，我应该怎样？反正我就是不对……吧？”
少女的睫毛轻眨，光影在她眼里落下细小阴影。
“……这样的道歉真的会被接受吗？”耿星河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何况我不需要朋友。想保持这个成绩，我也不能有什么朋友。”
听到他这话，周翩的鼻子有些酸。
“……咳。”少年清了清嗓子，“我不如这样说，‘我是想帮你，想保护你’——”
“哎。算了。”他手指在习题册上笃笃一敲，“‘你昨天怎么没来？卷子写完了吗。’嗯，就这样。”
他偏了偏头，停止了自言自语。
浓绿枝叶无风不动，遥遥传来同学嬉笑的声音。图书馆顶楼一片安静、
安静得能听到他笔尖擦过纸上，发出的沙沙声。
安静得能听到周翩一颗忐忑的心，怦然平稳着地。
周翩垫着脚，静悄悄地退下了一层楼，又用正常的脚步声走了上来。
耿星河回头，一双眼黑白分明，黄金一般的阳光照在眼底，笑意灿然盛开。
耿星河犹豫了片刻，却并没有说出他刚刚想的台词，而是换了一句：“你昨天没来，没出什么事吧？”
“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周翩拾级而上，停在他身边，咬唇找着借口，“……昨天其他同学约我一起吃饭，回教室晚了，就没来。”
“哦。”耿星河应了一声，闷闷地转过头去，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周翩掏出钥匙，打开门：“你不会等了很久吧？”
耿星河连忙矢口否认：“没有。”
他习惯性地随她走到门内，将书包放在座椅上，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句：“平时没听你说过，要和其他人吃饭？”
“……总有第一次嘛。”周翩语气轻飘飘，像是没当一回事。
耿星河站在那，也不坐下，周身萦绕着一股压抑的不悦。他直直地盯着周翩，像是在质问：“所以昨天你的饭，就跟别人分享了？”
周翩反问：“饭是我的吧？我爱怎么分怎么分。”
耿星河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缓缓坐下，薄唇紧抿，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好半晌才憋出一句没头没尾的：“以后我们约好，你的饭都要给我吃。”
周翩皱眉：“你命令我？”
“不……我是想说。”耿星河眨眨眼，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慌乱。
周翩简直都能想象出他大脑的CPU在极速运转的嗡嗡声。
他努力组织语言：“我们没有手机，很难联系，如果我不知道你来不来，我很难规划中午打什么菜。”
他目光灼灼：“我不喜欢规划被打破。”
那关我什么事呢？周翩正想再多说两句，却瞥见他沉静的面容下，耳后泛起了的红晕，渐渐烧到了脖子上。
耿星河本就皮肤白皙，这一抹红晕显得格外明显。
刹那间，种种画面闪过：在新教学楼，他毫不犹豫地翻过窗户来帮她；在图书馆，他担心她从架子上摔下，闪身而来；空无一人的楼梯口，他自然而然地扶上她的手臂。
一些模糊的情感逐渐清晰。
周翩脑海里冒出一个气泡：也许，对他而言，自己也并不是那么无足轻重？
“可以吗？”耿星河红着脖子追问道。
看向她的眼睛湛湛，闪烁着满满的期待。
他问的，仅仅是这一件事吗？
周翩眼神闪烁，掩盖什么似的，连忙将饭盒拿出来：“今天……完了，又是辣菜，剁辣椒蒸排骨。”
耿星河看着那半盒子辣椒红，也是额角一跳。但他想了想，夹了一筷子，放在汤里洗了洗，咀嚼了两口：“还行。”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周翩惊诧，“这一看就很辣。”
“可以接受。”耿星河吃得脸颊泛起薄红，又夹了一块排骨，“毕竟昨天没吃上肉，今天补齐。”
“明天就期中考了，你小心吃多了辣拉肚子。”周翩用干净的筷子拨开辣椒，夹了两块放在汤里，就把排骨放在远离他的位置。
“明天就要期中考了，昨天你还跟不熟的人去吃饭？”好吃的也没用，耿星河的注意力依旧在上个话题里，“成绩上升，也要认真对待……之前给你的题写了吗？”
耿星河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虽然莫名感觉他的话透着点酸气。
“题我都写了。”周翩拖长音调，“不过昨天中午回班里睡觉，下午神清气爽的，听课的时候脑子都转得快了点。以后我们要不要改成周一三五不来图书馆——”
“没拦着你睡觉。”耿星河打断她，“在这里想睡就睡，还安静。”
“可是班里会拉窗帘，黑黑的很适合睡觉。图书馆的窗帘透光，总觉得不舒服。”
耿星河抬起头，神色里透了点难以察觉的失落：“……那随你。”
“我不来的话，那你怎么办？”周翩坏心思地追问道。
“如果你不来，我就在外面站着。”耿星河轻轻叹口气，“我不喜欢班里午睡拉帘子，光线不足的环境下看书，会加深眼镜度数。”
“说来说去，还是希望我中午陪你一起？”一时冲动，周翩故作轻松道，“你就不能直说？”
耿星河重新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透过镜片的深邃黑眸似笑非笑，像是看破了她试探的心思。
周翩的脸倏地红了，眼神飘忽，欲盖弥彰地夹了一口菜。
耿星河这么内敛沉默的人，应该会转移话题，或者干脆不说话吧……
但出乎她的意料，耿星河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似乎在认真思考。
“在图书馆做题，心比较静……马上就期中考了，你需要认真复习——我也是。”
少年的声音沙沙的，停顿之间颗粒感十足，像琴键在她的心头敲击。
他不习惯说这种话，显得有些生硬，却又透着一种柔软的笨拙。
“所以，中午我们一起来图书馆，对我们而言都是最优解。”
话语是不容置疑的肯定句，但他长睫抬起，镜片倒映着她，沉黑的目光里载满了真挚。
他——锲而不舍得再次请求她。
周翩的心像是被最温柔的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她紧张得捏紧筷子，手心发潮，一双圆眼潮湿地眨了眨。
“哦。”周翩胡乱地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好啦。”
“那你明天要来跟我一起吃中饭，答应我了？”
“答应你啦——”
树影摇曳，在周翩的洁白校服上罩下暗青色阴影。凉风细细，吹动她鬓边微卷的黑发，衬得她微红的脸颊像水蜜桃一样柔软。
她如一个美好又细腻的梦，沾染着白玉兰明亮柔和的香气。
周翩抬头，荡着水光的眼里发出疑问：怎么了？
耿星河喉结滚动，漫不经心移开目光，看向角落里那半盒红彤彤的排骨。
“别吃了。”周翩阻止道，“这辣椒放得多，估计是奶奶下厨做的菜。我以前都是一动不动，直接拿回家的。”
在接近三十度的天气放一整天，拿回去的菜早就不能吃了，周翩往往要被骂“浪费食物”。
即便在家里说不上话，周翩一直在用行为隐秘地跟家里强调“我不喜欢吃辣”这件事。
对着这盒菜，耿星河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纠结表情：“应该能吃吧……”
周翩不禁问：“……你在家真的吃不到什么肉？”
“吃不到。”耿星河皱着眉头，又夹了一块排骨，到汤碗里涮着，“在发育期，要吃足够的蛋白质……我妈偏不听，说吃素积德。”
周翩眉头微蹙：“哪有这么多事情要积德。”
他坚持：“总之，不吃很浪费。”
“……那我也吃。”
自己吃多两块，他也就少吃两块。周翩勇敢地向排骨伸出了筷子。
就因为这句浪费，第二天的期中考场上，周翩突然觉得肚子里的灼烧猛然加剧，像尖椎刺疼，一样发出了阵阵刺痛。
她被扶到校医室时，正撞见躺在病床上的耿星河。
期中考决定着新一轮的分班，她和耿星河缺考数学……周翩的心狠狠地坠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校园]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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