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校园]冷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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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认识时，耿星河说要让她“考到1班”，周翩压根没有这当回事。
她成绩就算在6班，也不过是中间的档位。耿星河能甩第二名一百分，她也能被第二名再甩一百分。
但耿星河很认真。在正常的课业之外，又给她重新布置了一堆习题。
其实两人只有中午在图书馆的一点相处时间。这点时间里，耿星河并不强迫她做题。只是在她偷偷看小说时，从镜片后抬眸，浓烈的谴责目光中带有一丝受伤。
桌面上的阳光渲出一片金黄色的灿然，安静做题的耿星河笔下发出“沙沙”的书写声。
隔几分钟，他抬头，沉黑眼眸在她身上一掠而过。每当她回望过去，他又迅速低下头，继续埋首于题海。
几个来回，周翩无法忍受这种沉默的施压，终于将小说放到一旁，哗啦一声摊开了试卷，认真地开始解题。
成功压制她，桌对面的耿星河通常会发出一声轻哼，声音虽低，却难掩得意。
他依旧低头在题目上写写画画，周翩却能看到，他嘴角微微上扬。
耿星河是理科王者，对数物化生，有自己一套理解方式。对于周翩，他第一时间要求周翩将每道题要用的公式列出来。
“第一遍刷题，先知道考点在哪。”耿星河画出期中考的范围，“写‘解’字，列出这道题要用的公式——就算完全不会，押中了至少拿到这题的一半分。”
还能这样？周翩瞳孔地震。
无数个中午自习，她对着答案，把三本习题册兼一打卷子刷了个来回。
再回头解题，她突然就看到了知识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像是囫囵地每个书架都看了几本书，便对整个图书馆的布局了若指掌的感觉。
“之后列每个考点的变形题。”耿星河眼里闪过一丝激赏的光亮，“你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
中午的图书馆，沉沉的书架间阳光流淌，窗帘翻飞，万籁俱寂，静谧而美好。两点午休结束，钢琴曲从高处传遍整个校园。周翩收拾书包，内心却如同沉浸在一个美好梦境中。
之前，她只在小说里体会过这种时光飞逝的感觉。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学习中，也体会这种美好。
“妈，我这次进步了好多！”周翩拿着月考成绩单，冲进厨房，眼中闪烁着期待。
周翩妈妈正忙着在炉火前挥舞着锅铲。听到女儿的声音，她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抹了抹手上的油渍，捧起成绩单：“哇，我们家小蝴蝶真厉害。”
周翩抓住机会撒娇：“明天能给我带个不辣的小炒牛肉吗？”
妈妈正要欣然应允，口中的“好”字还未落地，就被奶奶尖锐的声音截断：“不行，炒牛肉不放辣椒，那哪里能吃呢！”
周翩爸爸来自湖南，爷爷奶奶都是无辣不欢的口味。周翩长在广东，口味随了妈妈，都很清淡。
虽然是妈妈掌勺做菜，奶奶却总会要求她做辣菜，导致周翩在家里吃得也颇为痛苦。
“可是我吃辣会长痘，还会拉肚子。”周翩反驳。
“就是娇惯了，连点辣椒都吃不得。以后你上大学去，叫食堂师傅开小灶给你做不辣的？”奶奶语气尖锐，“早点习惯，吃辣椒排毒。”
面对老人家，妈妈无声叹了口气，垂了头：“行，做辣的。”
她向周翩递了个眼神，默默地摁了摁女儿的手，示意她不用担心。周翩知道，妈妈会偷偷准备一份不辣的。
“不过是成绩提升了一点点，傲得不行了。”沙发上看电视的爷爷也语带不满，“随了你妈，就只会盯着那点吃的。”
妈妈不盯着这点吃的，谁给你们做饭？！周翩张嘴想要反驳，却被妈妈轻轻地一扯。妈妈对她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周翩的心情一沉。爸爸身体不好、妈妈生病，家里的收入大头是爷爷奶奶的退休金。她明白，因为她不是爷爷奶奶期盼的儿子，是个将要嫁出去的“外人”，爷爷奶奶一直看她不顺眼……
她都知道，但心中莫名的烦躁还是挥之不去——她成绩进步又如何呢？爷爷奶奶依旧看她不顺眼。
周翩爸爸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但他没有出声，只是拿起遥控器，试图转移话题：“我换台看新闻了。”
呵，还有和稀泥的爸爸。
周翩摇摇头，打心底厌倦这样的家——她关上卧室的门，回到书桌前坐下。但无论怎样加大耳机里MP3的声音，也难以盖过客厅里电视的新闻播报。
数学题目里字母乱飞，看起来就像乱码。周翩烦躁得把笔一甩，在白纸上砸了个小坑。
“怎么错了这么多？”
第二天的午休时间，图书馆一角。耿星河看着饭盒里色泽金黄的炒牛肉，平时那副无波无澜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微笑。
但一看回她昨晚做的卷子，嘴角的弧度马上降了下去：“写题要集中精神。”
“也许就是我笨呢？”入口即化的炒牛肉，周翩吃起来也味同嚼蜡，“太笨了，做个题都做不明白。”
听她这么说，耿星河抬头看着她，眼神认真：“……不，周翩，你很聪明。你只是基础不牢固，需要多训练。”
周翩沮丧：“可是……我再怎么厉害，也没有办法变成奶奶想要的儿子。”
“儿子？”耿星河听个关键词就大概猜出了问题，他摇摇头，“你是为自己学，不是为你奶奶学。”
周翩忍不住说了两句自己家里的情况。
见耿星河默不做声，只是夹菜，周翩讪讪道歉：“不好意思，没忍住吐苦水。你成绩这么好，家里应该很和谐。”
“我？差不多吧，我妈一心向佛，常年茹素。”耿星河依旧平静地吃着饭，“可惜，我不想当和尚。我对人生还有很多想争取的——比如说吃肉的权利。”
原来他这么馋肉，因为在家里吃不到。
——某种意义上来说，耿星河的确做到了他想要的。
他以“辅导功课”为交换，正在分享她带来的肉菜。
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周翩回过神来，抢了最后一筷子肉。
她的确很需要考进1班。因为在同一个班，黄清舒和她的跟班们能很顺手地排挤她。
水瓶被碰掉、书被撕烂、抽屉里出现死蟑螂……都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周翩最怕体育课——她可能是最期盼数学老师占用体育课的学生。
阴云密布的操场上，凉风拂过她的头发。泥土气味和新鲜的草地气息混合在一起，本来是让人感到放松的气味。但因为害怕，周翩只觉得这味道紧张。
周翩左顾右盼，在操场慢慢走着。
“周翩，过来，把铅球帮我搬过去。”体育委员差遣她，给她一个眼色。
“可是我提不动……”周翩面露难色，伸出纤细瘦弱的胳膊，试图提起那框铅球，“你看。”
不过是短短说句话的瞬间，周翩猛地感觉脑后一阵凌厉的劲风呼啸袭来。她心中一惊，急忙回头，看到那个急速旋转着飞来的排球，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住脸。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如闪电般凭空伸出，稳稳地将排球垫开。
耿星河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抢在她身前垫走了球。
速度太快，收势不及，他在周翩面前猛地刹住脚，为了避免撞到她，又强行往另一个方向倾倒而去，手臂狠狠地擦过鲜红的塑胶跑道。
周翩缓缓睁开眼睛，清晰地看到黄清舒就站在对面。她不是发球的人，但眼里的遗憾一闪而过。
是她。周翩心里明了。但此时她没空管这些，先低头看耿星河：“你没事吧？”
她强行克制着自己不显得太亲近，只远远地低头看他。
耿星河闷头坐起来，也完全没有看她，兢兢业业地扮演“和她不熟”，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没事。”
看他摔倒时那狼狈的样子，换成周翩做自己，怕是这一下就要擦破好大一片皮。但耿星河身体素质好，那紧实的小臂上竟连一点印子都没有留下。
他巧妙地借着周翩挡住的视线差，自己把垫球的手腕下狠手揉了揉，擦出一片红，才伸着手，跟体育老师申诉：“老师，排球差点砸到我了。”
“那边的女生！小心点！球飞这么远。”体育老师吹哨子喊道。
并没有砸到人，体育老师也就只顺口警告下。但万一真砸到自己怎么办？周翩有点后怕。
这还只是排球，扔过来的如果她刚拿不起来的铅球——
想到这里，周翩的身子不自觉地颤了颤，她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他，一瞬也不瞬。
他是这混乱操场上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存在。
大概视线太过明显，他终于无法再选择回避，向她丢来一个眼神后，便径直转身，朝着教学楼后面走去。
周翩假装肚子疼，过了几分钟跟着往厕所方向走。
厕所门口的楼梯间，他正双手插兜，静静地站在那里。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怎么了？”
周翩快步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走到楼梯中层，紧张地左顾右盼：“那个球是冲我来的。”
她的害怕实在明显，耿星河到嘴边的重话又咽了回去：“你跟紧体育老师，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周翩深呼吸一口气，兀自停留在自己的思绪里：“还好1班和6班一起上体育课……你不在的话，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所以她是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了？
耿星河目光多了几分严肃：“我们早就说好了——在其他人面前，你要装作完全不认识我。这样才能把我们中午一起相处的事实隐瞒得严严实实。”
周翩声音委屈：“我害怕！”
耿星河叹气，似乎颇为想就此离开，但还是按耐了性子：“那你说怎么办？”
耿星河的话带着几分不容置疑：“干脆回班自习吧。”
如果有人不舒服的话，也可以跟体育老师请假。高中课业压力大，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会允许他们回教室自习。
她考虑了片刻，摇了摇头：“可6班没有人自习。”
在黄清舒的地盘落单，不是什么好选择。
“那就说你肚子痛。”耿星河理所当然地说，“我扶你去医务室。”
她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
周翩心里一阵羞恼。他怎么跟她说这种事情，都能不带一点磕巴？
用来大姨妈的理由去医务室……周翩捏了捏衣角：“不行……”
耿星河眼中满是不解：“为什么不行？”
“这种事情……很容易被误会。”周翩解释道，“很羞人啊！女生不会在这时候让男生帮忙的。”
耿星河的逻辑很清晰：“如果你一个人还能走去医务室，医生很可能会把你赶回班上休息——我扶你过去，装成你痛到走不动的样子，你才能留在医务室里吧？”
周翩咬了咬嘴唇，心里十分纠结：“但万一被发现……我们会被人传闲话的！”
毕竟，在这七十四中，1 班的学霸扶着 6 班的女生去医务室，还是来大姨妈……绝对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直接把他们俩硬生生地绑在了一起。
突然，耿星河轻轻敲了三下她的手臂，这是他们“噤声” 暗号。
楼梯间静谧。一阵风吹来，阳光透过浓绿撒在走廊上，满地碎金。
楼下脚步声清晰传来。
还好，他们站在楼梯中层，耿星河把她往旁边一拉，马上躲过了去厕所的学生的视线。
他们都侧耳听着来人的动向，准备随时往上再跑。
周翩听到自己的心跳如鼓，甚至听见身边耿星河的呼吸。
耿星河和她挨得很近。
他身上的热度蒸腾而来，淡淡的肥皂香混合运动后的细微汗味。
他的手还贴在她的肌肤上。
那几寸皮肤的接触像是被火焰般灼烧着，周翩的脸颊瞬间泛起了红晕。
确定来人往后走，去了厕所，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松了一口气。
耿星河不露痕迹地放开了周翩的手，话里多了两分事不关己的意味，“别怕我们从这里下去，应该没人会看到。”
周翩嗫嚅着：“……万一有人看到呢？”
“就算是素不相识的男生，见到走不动路的女生，施以援手也是人应该的。”耿星河扶了扶眼镜，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一节体育课还剩半个多小时，楼道随时有老师路过，不能久呆。”
细碎的发丝如轻柔的羽毛，不经意间拂过她的耳边。泛红的脸颊上，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仿若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周翩犹豫再三，声音细若蚊蝇，终究还是选择跟他说出自己的顾虑:“可是……医生是男的，我不想说我肚子痛……很丢脸的。”
“你真的好麻烦。”耿星河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着内心的烦躁，“月经也是正常的生理周期，和其他生理现象一样，没什么好避讳的。你不能因为医生是男性，就生出这种不必要的羞耻感。”
“我……可是我……”
“再不去我就走了。”耿星河眉头紧蹙，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他微微侧过身，做出一副要离开的架势，想用这激将法让她下定决心。
“不要把我一个人丢这——”周翩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扯住了他的袖子，指尖微微泛白。
“那就去医务室。”耿星河不耐烦地挣脱她的拉扯，嘴角微微下撇，“还是说，你宁可冒着被黄清舒打伤的风险，也不愿跟男校医说自己来月经需要休息？”
“你……你着什么急呀……”周翩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只是不想让别人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
耿星河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无语：“别拿这个当借口。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你就站这自便吧，我要回去上课了。”
周翩低头敛眉，心里不期然地闪过一丝酸涩。
耿星河对自己不耐烦了。
她还以为，以两人的关系，他至少不会这样对她……
所以他鼓励她，夸赞她，帮她挡球，催她换班……但其实在耿星河心目中，自己只是个面容模糊的NPC吧？
——每天花上一部分时间辅导她学习，就能让他中午去无人图书室自习、获取美食的那种。
无理取闹的NPC，会让玩家感觉到不耐烦。
耿星河站在距离她三四米的位置，蓝白校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张胀满的帆。他下颚微敛，脸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球转动，肌肉绷紧，在警惕地观察四周。
“算了。”周翩下了决断，话语里隐隐藏着委屈，“不麻烦你了，我回去上课吧。”
少女身形单薄瘦削，风拂过，发丝肆意飘摇，更显楚楚可怜。她皮肤白皙、五官淡淡，只一双琥珀色的眼明净清澈，闪着细碎的光。
她抬头，微微叹了一声：“你也说了……跟紧体育老师，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你又在瞎想些什么？跟你说这么一车话都没用，耍我玩是吧？”耿星河眉毛一挑，不可置信，“去医务室就是最优解……你这样很傻。”
“我就是很傻！”周翩头也不回，声音中带着决绝。
周翩没看到，她身后耿星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满是错愕不及。
她只觉得他说的对，她就是很傻。
傻到以为他会顾及自己的感受。
傻到一不小心就对他产生了依赖。
说到底，他是最耀眼的年级第一，而她只是中午时分那个要避开所有人、奉上食物才能换他几句话的普通女同学。
纤薄瘦削的脊背挺直，她的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要将心中的委屈和失望都踩在脚下。
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有勇气给耿星河甩脸色。
而且，这场小小的冲突，最终竟以耿星河的低头而结束。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校园]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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