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烛年》ZH梓鶴

21、北疆

　　第二十一章 北疆

　　马车摇晃，凤烛年是在哒哒的马蹄声中苏醒过来的。

　　刚醒来时，她眼中还带着迷茫，像是忘记了今夕何夕一般，沉默的回笼着记忆。

　　察觉到身旁有人，凤烛年艰难的开口唤道：“……乌竹。”

　　她的声音，因长久的昏迷而显得滞涩又沙哑，几乎只发出了类似蚊蝇大小的声音，掩在马蹄声中几乎都要被人忽略掉了。可一旁的乌竹却在此时自闭目养神中睁开了眼睛。下意识的看向凤烛年，便与她清澈的眼瞳对上了视线。

　　“阁主，您醒了？！”乌竹欣喜若狂的叫了一声。连忙跪到凤烛年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靠坐在车厢内的软垫之上。

　　四肢的力气正在逐渐回笼，凤烛年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模糊的问：“我昏睡了多久？”突然一股苦涩的感觉涌上她的喉咙，凤烛年有些不适的干呕了两声。

　　乌竹见状，赶紧递给她一杯清水，又捧出一盒蜜饯，一边回答道：“阁主已经昏睡了十三天了。”
　　前些日子左丘嵇例行看诊时曾告诉过她，凤烛年这几日便能醒来，为此乌竹将能用到的都备在了车厢里。不止如此，就连她整个人都一直处在精神的高度集中之中，别说凤烛年还发出了声响，就是她手指间细小的摩擦声，乌竹都能立刻察觉到。

　　“您一个时辰前刚喝过汤药，想来口中会有些苦涩，吃点蜜饯解解苦吧。”乌竹将一颗晶莹的蜜饯递到凤烛年的唇边。凤烛年甚至不需要动手，只需微微张口，乌竹便将那蜜饯送入她口中。一边继续向她汇报这些日子以来的各种消息和琐事。

　　“我们目前按照最初的计划，正在前往北疆，应该就快要到了。那些老臣在来北疆前都被世子劝说，回到各自的任职上去了。眼下只有梁将军和邱相之子邱和，随我们一同前往北疆。哦对，左丘先生也没走，跟咱们一起来了就在后一辆的马车里。”

　　凤烛年对乌竹汇报的事情表示并不意外。他们人多，若是都跟来北疆不仅会暴露萧凤暄的所在，还容易引来璇天楼的追杀。就算当时她醒着，也会同意萧凤暄的处置，甚至若他没有想到这一层，自己也是会出言补上的。

　　凤烛年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撩起车帘的一角，望向那独属于北疆的浩瀚的草原与巍峨雪山。寒凉又旷达的景色令她的心也渐渐的平静下来，她启唇对乌竹轻声吩咐道：“那些没跟来的人身边，都派人去盯住了。”

　　哪怕如今已经让他们与萧凤暄见了面，凤烛年依旧不敢放松警惕。

　　毕竟，她至今都还没查出来，当年是谁派江月阁去灭的楚王府。而容肆又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间背叛了将他养大的老阁主和她。至今凤烛年没有想清楚这其中的关窍。

　　并且，眼下局势尚称不上明朗，萧凤暄世子的身份也还没有正式恢复。凤烛年依旧得保持着紧绷，哪怕片刻也坚决不能松懈下来。

　　“那些人回去后，若有何异动，只要证据着实了，直接除掉不必事先汇报。”她的声音竟似比北疆的寒风还要寒凉：“凤暄的身份也得抓紧时间恢复了，记得到北疆后给鸢儿去封信，将这些年来我存证下来的信物与书信转移到更加安全的地方。顺便……”

　　凤烛年犹豫了片刻继续道：“查一查，皇帝对楚王府一事的态度，以及试探一下他对凤暄的态度。”

　　乌竹：“是”。
　　正这时，一股寒冷的空气窜入车厢，凤烛年冷不防的直接打了个哆嗦，乌竹见状连忙将车帘落下。温声安慰道：“阁主放心，世子也是这样吩咐属下的。不止如此就连那些人，殿下也吩咐了之后要做的准备。”

　　“殿下还说，若他们违背了他的命令的话，不必顾及其他，先暗中将人控制后，来报他就行。属下看着，小殿下应当是与阁主想到一处去了，为日后的发展，开始着手布局了。”那语气颇有为主子骄傲的韵味。听的凤烛年也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是他自己想到，说的？”凤烛年有些不敢确信。

　　她的确曾设想过，等萧凤暄掌握到了北疆的兵权，她便开始着手恢复他世子的身份。届时难免需要借到这些个老臣的势利才能最终成事。甚至凤烛年还担心过，这件事由她提出来是不是稳妥，若那些个顽固不化的老顽固跟她有所保留的话，想要恢复萧凤暄的身份或许还要花费上一些时日。

　　却从未想过，萧凤暄会自己将这些筹谋提到众人面前。他洞悉了自己的布局，甚至主动承担起那个持棋人的角色，并不避讳别人会不会因此对他生出戒备。

　　凤烛年不禁感叹一声。
　　看到他的成长与转变，凤烛年心下满是欢喜与欣慰。只是及偶尔时，会莫名的感觉到一丝丝的酸涩，涨的她有些难过。

　　“或许是汤药喝多了吧。”凤烛年自嘲着。

　　就在此时，马车缓缓停驻。

　　车外传来了热情洋溢的招呼声，是北疆的首领马阳煦在寨外迎接他们的世子——萧凤暄。
　　一并站在那里翘首以待的还有萧凤暄的常随穆生，以及左弦使郗嫱。

　　一行人来到萧凤暄的面前，马阳煦看见他那与父母极为相似的面容与身姿，瞬间泪水盈满了眼眶。

　　“老臣参见世子！”他扑通一声跪伏在在萧凤暄面前，让萧凤暄也不禁吃了一惊。

　　“马叔快请起。”萧凤暄快走几步上前搀扶起马阳煦。就见后者脸上洋溢着笑容不停的拍着他的手，满是激动的道：“好啊，好啊，活着就好。王爷王妃泉下有知该是高兴的啊。”

　　一旁，沉默不做声的梁左铭在听到他说起王爷王妃，也不禁红了眼眶。想当年他和这马阳煦可谓是楚王的左膀右臂了。可王府一事发生之后，他们这些老兄弟之间分崩离析，这些年互相猜疑掣肘，早就忘记了曾经的情分。

　　可那时，只有这马阳煦感叹惋惜过后，带着自己的部下远遁北疆，与朝廷断了联系。而自己却因着种种原因，依旧舔着脸在朝廷里安坐着他的大将军，不禁有些汗颜。

　　“行了老马，我们可是赶了近半个月的路呢，来你这还不快请我们进去坐坐？”梁左铭藏起心中的愧疚，故作随意的语气，笨拙的寻找着当年与之相处的方式。手下确是有些没轻没重，拍着马阳煦的肩膀，对他露出了一个无比别扭的笑来。

　　就连萧凤暄，也不禁被他笑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可梁老将军却是丝毫未察，继续故作洒脱的道：“今天可得和老兄弟好好喝喝，这些年，也就你了，还念着王爷与王妃的好。”

　　马阳煦似是也被他的话所感动到了，叹了口气后，这才想起来众人还站在雪中，一拍脑门，请诸位入毡房续话。

　　马阳煦本想拉着萧凤暄的手进屋，可一转身却见他朝队伍后面的马车走去。

　　好奇间，就见那马车里探出一双女子的素手，轻巧的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她一身雪白裘衣，站立在雪地上，这个人白皙到仿佛是由白玉雕琢而成似的。毛茸茸的大氅里仅露出她那张精致的小脸，被雪原的暖阳一照，美得几乎令人窒息。

　　萧凤暄又惊又喜的快步来到她的面前，温声问道：“什么时候醒来的？”

　　凤烛年微微一笑，声音里还带着因长久昏迷后初醒的沙哑：“刚醒不久。”她笑意盈盈的将萧凤暄仔细打量了一遍，见他无恙，这才放下心来。

　　左弦使见到自家阁主，连忙上去搀扶。凤烛年被两位弦使一左一右的扶着，瞬间没了萧凤暄的位置。

　　萧凤暄有些局促的挠了挠头，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马阳煦打断：“世子，这位姑娘是？”

　　马阳煦可没想到世子来他北疆，竟还带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心中难免生出一丝鄙薄。却听萧凤暄介绍：“这位是凤烛年，江月阁的阁主。当年就是她自火海中救我性命，这些年也一直是她在照顾我。”

　　马阳煦不禁诧异，忙连声邀请：“没想到是世子的救命恩人，快请，快请。”将凤烛年也请进了毡房里。

　　入帐后，凤烛年并没有急着入座。她她寻了个偏静的角落，手中捧着下人送上来的奶茶，小口小口的慢慢喝着。这样的情景，对于梁左铭来说已经司空见惯了。实际上，当初在千机门内商议营救计划时，凤烛年便是这样一种姿态。

　　她很清楚，以她江湖草莽的身份，终究是融入不进这些旧臣之中。不过她的目的也不是要与这些人交好，相反，保持一定的距离，反而是给自己和萧凤暄上了一道保险，便也乐得在一旁看热闹。

　　凤烛年不动声色的扫过那些跟来北疆的人。除了慕生和左弦使郗嫱是她提前派来的之外，现在在毡帐中的，有将军梁左铭、邱相之子邱和以及左丘嵇三人。而北疆这边，除了马阳煦与其子马鹏举、养子马安和之外，竟是再无其他面孔。

　　凤烛年手捧着奶茶，陷入了思索之中。对于北疆的情况，她也只是略知七八而已。当年这一支在王府一事后，不过半年就出走北疆，再加上此处偏僻封闭，凤烛年的人也很难渗入进来探听什么消息。因此她对北疆一直是防备加试探的态度。

　　而来之前，凤烛年便知，当年跟随马阳煦来到北疆的三万余人，在后来不知为何，不久便分散开了。而如今，这山南处只有马阳煦与当初他的亲随定居于此，其余人都在山北，分作了两股势力，与马阳煦这里成倒品字型居住。

　　其中，便有当年楚王三顾茅庐才请出山的柳楠一脉。与当年马阳煦的副手徐常步分东西而治。此次凤烛年会来北疆便是奔着柳楠一脉而来。可今日这两边竟是都没有派人前来拜认世子。

　　凤烛年猜测：这北疆或许早就不是一条心了。

　　思绪流转间，凤烛年再次抬眼看向马阳煦，目光深处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探究与琢磨。

　　只不知道，这马阳煦的立场究竟是站在谁的那一边。

　　凤烛年微侧过头，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乌竹吩咐道：“盯紧这个马阳煦，有一点消息都要来回我。”

　　乌竹应下时，凤烛年恰巧转过目光，与萧凤暄对上了视线，两人微微一怔后，都露出了笑容来。只是这笑容，落在马阳煦的眼中，就有那么一些暧昧了。

　　一番寒暄过后，马阳煦开始安排他们在此的住所，然而提及凤烛年时，他略显为难地转向萧凤暄道：“臣不知会有女眷同行，这住所，可能只得安排在左丘先生的近旁，不知世子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除了马家的几人外，其余众人均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瞥向马阳煦。

　　左丘嵇率先开口：“在下无异议。”他声音平和道：“正好，也方便我为凤阁主诊治。”

　　凤烛年亦点头表示无所谓。萧凤暄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就见凤烛年已先他一步起身，准备离开毡房。

　　从马阳煦身边经过时，凤烛年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朝他微微一欠身后，翩然离去。

　　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马阳煦瞬间感到一股莫名的杀意，似乎还有冷汗从背后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