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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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月下
离开刑房，梁左铭不禁感叹出声：“凤阁主教育世子的方式真令老夫佩服。”
原本老梁将军还担忧，此女出身江湖，这七年她将世子圈在身边，也不知道会不会将世子培养成庸才。却没成想，今日一见竟令他刮目相看。
凤烛年完全不干涉萧凤暄的决策，不仅如此，她还倾尽全阁之力，将所有探查所得之事毫无保留的摊在萧凤暄面前，让他自行参悟。她给了萧凤暄最深的信任与支持。梁左铭相信，今夜世子无论选择杀，还是放。凤烛年都有能力将其后续可能出现的种种变数，都妥善的处理安妥。
这种信任与放手，梁左铭自觉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凤烛年就像是一位高明的棋手，将棋盘上的局势尽收眼底，却不轻易出手干预。她甘愿成为萧凤暄前路的明灯，让他在她的庇护下，得以自由地成长和选择。
梁左铭不知，这份信任和扶持的背后，究竟怀揣着怎样的期许。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哪怕是他们这群老家伙有可能背叛萧凤暄，凤烛年也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他的身边。
想到这，梁左铭又不禁慨叹了一声，他快走几步立在凤烛年面前对她郑重一礼，以感谢她这些年来对萧凤暄道照顾。
凤烛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瞬，她侧身避开了梁左铭的谢礼，转头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身侧的邱老相国。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邱相国在一怔后也露出了赞许的微笑，对她温和道：“老梁说的在理。老朽也还未感谢凤阁主对犬子的栽培呢。”
他也不是夸大，邱老一直觉得长子虽然办事稳妥却也刻板，在处理需要抉择的事上缺少灵性，做不到统览全局。这一次，凤烛年提出让邱和来审问周工头，存了锻炼他的心思。而让他留在那里陪着萧凤暄，也是想让他见识学习一下后者的处理方式。
只是苦了凤烛年，她看着眼前这两位比自己大出一轮的长者，都作势要向自己行礼的样子，不禁在心底盘算起自己的阳寿，还够不够折的。
面上露出了无奈，带着点回怼的语气对那二人道：“江月阁是做杀人生意的。杀人在行，保护人也勉强可以。审讯？我们又不是刑部大理寺，会那个做什么。”
梁左铭闻言不禁眼角一抽：“你们抓到刺客从来都不审问吗？璇天楼的也不审问？”蒙谁呢！
凤烛年心说：都知道是璇天楼的，记在容肆和容嫣儿头上就行，干嘛还要浪费时间。再说，敢来刺杀，杀回去就是，要审讯做什么？嘴上调侃：“要是邱相国觉得我篡改供词可就不好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哂笑一声，别有所指的称：“梁将军还是不要将小女子捧的太高了。凤暄那孩子的才能，早在他还是个幼童的时候就已经被所有人都认可了。现在，也不过是敛藏起锋芒，看上去普通了一些。”
“很多事情他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打算。还是不要在他的面前一直摆着个长辈的架子比较好。”说着她狡黠一笑，斟字酌句道：“毕竟君臣还是有别的，两位说是与不是？”
梁左铭：“……”
邱相国：“……”
这番话或早或晚凤烛年都会说，是告诫也是借机敲打这些老臣，以免他们摆错了身份。
她将想说的话趁此机会一并说完，也不再去理会两位老臣的脸色。
这地下憋的凤烛年有些气闷，她从密道中走出来，去往树林深处。来到略开阔的平地后，凤烛年出声唤道：“乌竹出来吧。”
月色下，一行黑衣劲装的江月使悄无声息的从暗夜中显露身影。他们顺从的侍立在凤烛年身周，对她恭敬一礼：“阁主！”。
凤烛年的目光落在这些人身上，不觉心口微微一痛。
昨天之前跟在她身边的江月使明明有着上百人之多，可如今放眼望去，只剩下了寥寥数十人。不仅如此，凤烛年看到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的挂着新伤，有那伤势重些的只能相互搀扶着才能勉强立足。
为首的乌竹身上也传来了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她一身黑衣打扮，不知道伤在哪里，走路时有些不自然的跛着脚。凤烛年见状不禁喉头一紧。
“伤亡情况如何？”她涩声问着。只这片刻光景凤烛年的声音便沙哑起来，隐约间能尝到有淡淡的血腥味充斥上了喉间，令她说话都有些许困难。
众人里，只有乌竹常年跟在凤烛年的身边。在听见她的声音时，乌竹便心中一紧，抬眼对上凤烛年那隐隐泛泪的目光时，也不禁心中苦涩。
与其他人不同，乌竹知道，凤烛年对待江月阁的感情与她同样。不同于派发任务的璇天楼，江月阁更像是由凤烛年组织起来的一个大家庭。那些在饥荒战乱里走投无路的‘孩子’，最终被凤烛年一个一个带回了江月阁。哪怕只是江月阁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乌竹也相信，凤烛年绝不肯轻易的舍弃他们。
然而，昨天的行动让江月阁伤亡惨重，即使是永远镇定的右弦使乌竹，在统计完整后都愣怔了许久。可她又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不得不压下心底的难过，对凤烛年如实汇报道：“此次行动，伤亡……过半。”
闻言，喉间那被压着的腥甜，瞬间冲破桎梏涌入口中。凤烛年强自咽下血水，涩声寻问：“他们可有尸体留下？”短短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她全部了力气，脚下不禁有些踉跄。凤烛年下意识伸手扶住一旁的树干，侃侃稳住了身型。
乌竹见状就要上前搀扶，却在看见她眼中的希冀时蓦然的顿住了脚。
沉默良久，乌竹痛苦的闭上眼睛，对凤烛年摇了摇头。
那一瞬，凤烛年听见自己脑中有根弦铮的一声绷断了。
她茫然的看着乌竹，眼泪再也忍耐不住的溢满眼眶，却倔强的不让它落下。她就那样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将众人都扫视一遍后，默默的低下了头。
一滴泪，在他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滴落土中。
“……全都记在铭牌上吧。”凤烛年沙哑的艰难开口道：“下一次回到江陵时，将他们供奉在忠谱上好好祭奠。”
杀手没有超生一说，凤烛年也不信佛家那一套。只不过，那些忠于江月阁甚至为其付出了性命的同胞们，她想要好好的感谢他们。以这种祭奠的方式，将他们存在过的痕迹留在世间。
深秋的晚风冷的令凤烛年有些瑟瑟。身体的伤痛与连日的辛劳，已经将她身体的底子掏了个空。如今又受此打击，一口血顿时就呛咳出来。
乌竹大惊，上前就要搀扶。可凤烛年明明一副摇摇欲坠已经站不稳了的样子，却已经坚持的推开她上来搀扶的手。歪身背靠在一旁树干上，一个人平息着心里的巨痛。
容肆对凤烛年的惧怕，凤烛年事先是有所猜测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对方的她的恐惧已经几乎癫狂，在容肆的命令之下，江月阁没有一人被俘。对方甚至不想从他们口中问出有关凤烛年的消息，就下令全部杀死。就连尸体也没留给江月阁一星半点，全部都一把火，烧成灰烬了。
想到这，凤烛年的眼神不禁有些空洞，她迷茫的看着夜空，像是固执的想要寻求一个答案，问一问神佛，她现在所做的事情是否是正确的。
那副感伤落寞的样子，看在乌竹眼中不觉心中酸涩。她犹豫良久，终是忍不住咬唇哑声问道：“……阁主，值得吗？”
凤烛年闻言一怔。
事实上，早在计划初定时乌竹便想问她这个问题。无论如何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凤烛年不惜以身犯险，也要去救萧凤暄。若是不想让他身处险境，凤烛年完全可以带着他永远生活在蜀中的隐居处，再不出来。
可凤烛年不但带他出来，还隐约有逆着危险将他捧上高位的打算。也令乌竹不解。
“……我，不知道。”凤烛年有些茫然的回答。
她清楚乌竹今天发问，不单单是问她付出这些值得与否。还有另一层，就连凤烛年也没有完全想清楚的事情。
“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查，若是容肆对我的惧怕，我或许还能想明白是为了什么，可……”
就连乌竹都能察觉到，容肆对江月阁的感情不单单是对手般的畏惧，还参杂着十足十的仇恨，甚至到了不惜损兵折将，也要对江月阁置于死地的地步。
想到这，思绪不禁被引到了多年之前。
“他……容肆第一次杀人，是我逼迫的。”凤烛年回忆着过往发生过的种种，缓缓开口，将容肆惧怕她的缘由说了出来。
“那时，江月阁刚经历完一次叛乱。我还小，才刚刚出师，算是在那场平叛中崭露头角，抓获了当时的一个叛徒。爹爹允了我自己审问，我便将容肆也带了过去。”说着凤烛年眼前仿佛还残留着平叛时的刀光剑影，与多年后的那一次重合起来，令她有好一阵的失神。
“那时容肆也才刚来江月阁不长时间。瘦瘦小小的一团，跟在我身后，当时爹爹就准备将他留在我身边培养了。我想着，得让他先清楚我江月阁对待叛徒是什么样的态度，就自作主张将他也带去听审了。”
凤烛年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奈一笑：“口头上告诉他是锻炼，其实我根本没准备审人。我那时正处在气头上，那人将江月阁的仇人引上山，令江月阁损失惨重。与爹爹并肩作战等几位叔伯全都葬身在了那次叛乱中，就连爹爹也受了重伤，怎可能还留什么情面。”
“只是，那人容肆也认得，在叛乱之前他是我爹爹的拜把子兄弟。也算是亲人吧，可我向来在对待叛徒这一事情上是从不留情的。我将一柄匕首递到了容肆手中，然后握着他的手、一点点的将刀刃插入那人体内。”
“那是容肆第一次杀人。”
话音落下，乌竹一时也震惊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就那样沉默的愣怔在原地。
凤烛年却像是想明白了似的，语气中带着了然，继续道：“整个过程我没给那人一丁点的痛快。或许是因为曾目睹过我断情的样子，才令容肆对我忌惮，甚至仇恨吧。毕竟以他后来所做之事，若落在我手里，定会比那人所受的折/磨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她的声音逐渐清明起来。
容肆想要杀她，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他不想死，想保全自己，所以、凤烛年必须死。
想通这一点，凤烛年突然有些晃神。
她在将匕首递给箫凤暄的那一瞬，心中也猛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箫凤暄也会用接过她匕首的那只手，亲手结束她的性命。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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