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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供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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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供词
吱嘎一声,房门被向内推开。凤烛年抬脚,先一步跨入室内,萧凤暄紧随其后,在看清屋内陈设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屋内,昏黄的烛光映照出中间摆放着的巨大刑架,一人正被拷住双臂半悬在空中。
在那人面前,各式各样的拷问工具陈列桌上。不知是刚用过刑还是其他原因,他整个人都神色恹恹的,头发披散下来混着血粘在身上,一副好不狼狈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混杂着生铁的臭味,让整间屋内都显得沉重又压抑。
萧凤暄若有所觉。来到那人面前站定,在看见他手腕上腕粗的铁链不由诧异的睁大了眼睛,心中感叹道:这怕是绝世高手也再无可能逃脱了。
屋内,除了那人外还立有三人,其中邱相国见二人前来,朝他们微微颔首后便坐在到了一旁的长椅上。而梁左铭的神情则要比前者更复杂一些。他的视线在二人相牵的手上停顿片刻,烦闷的哽了哽喉咙。想说,却终究忍住了没有开口。
梁左铭用下巴指了指那被吊着的人,对凤烛年开口道:“按你说的,已经审过了。邱和贤侄正在整理供词,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萧凤暄有些诧异。
邱和适时从桌后站起,来到萧风险身侧解释道:“有关身份、王府一案的时间过程已经招供,但还有些许细节没有问。殿下与凤阁主要亲自审讯吗?”他性格严谨,说话也一板一眼的。许是常年整理文书的习惯,递交上来的稿件都是分主次逐条整理出来的,是以再复杂的事情也都能一目了然。
凤烛年撇撇嘴,没有去接他递上了卷案。
“先从他招供的开始吧。”她声音淡淡的,听出来是何心情。双指捏住那人的下巴,用力掰正,将散乱的头发拨开,露出他那令人熟悉的脸庞。
“还记得他吗?”凤烛年有些咬牙切齿:“周工头,当年王府一案的帮凶以及重要之情人之一。”
萧凤暄:“……”
他乖巧点头,也知道凤烛年对此人积怨颇深。倒也不是因他曾参与王府一案,只是当初在渔村时,这人趁江月阁与官府混乱时逃脱。凤烛年发现后将其视做对她们江月阁的奇耻大辱,下了死命令追击他。
本以为也就那样了,追到或是追不到都不会有什么影响。却没成想,这两月来,凤烛年一边奔波与诸位老臣之间,一边也要抓的他,甚至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还将其送到他的面前,令梁将军他们审问。
“他都招了什么?”萧凤暄下意识的出声询问。
只是声音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的心境无法在维持一贯的平静了。带着压抑又滞涩情绪,眼中像是焚着业火,恨不得立马将眼前这人焚烧殆尽。
萧凤暄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失控,仇恨像是泥沼让他越陷越深。与凤烛年交握着的手也在不自觉间松开,在衣袖下紧握成拳。手背上暴起骇人的青筋,仿佛下一刻拳头就要招呼上眼前之人一般。
邱和看见他眼中的情绪,暗自在心中叹气。只希望至少这一刻他能维持冷静,将那人招供的供词听完。
凤烛年似是察觉到了他心中所想,意味深长的回过头冲他笑了笑。邱和看见那笑瞬间挺直了脊背,一股前所未有的危压将他的心绪拉回到了眼前。
他轻了轻喉咙,开口汇报道:“此人名唤周全,父母早亡,因战时曾在王爷麾下做个将士,后来便在王府内担任司管马匹的管事。他因嗜赌在外欠下高昂赌债,妻子与他和离并将其唯一的女儿也带走了。”
边念着供词,邱和偷眼瞥了眼凤烛年的神情,发现她的视线已经转移回了周公头身上,不由得松下一口气,继续道:“盛景四十七年冬,他因还不清赌债而与一商户掌柜接触。那人在后来帮他还了赌债,不仅如此还额外给了他一百两,说是结个善缘。”
萧凤暄喃喃:“四十七年冬……”
他记得清楚,楚王府遇刺一事明明是发生在盛景四十八年秋,竟没想到对方在一年之前就已经开始谋划布局,从一个小小的管事身上入手,将王府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全供认,一开始他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私管马的身份,想与王府内交上关系,谋求点好处。后来他渐渐发现,对方只对王爷一家感兴趣。用帮他还债和喝酒的方式,从他这里套取了许多,包括日常喜好、活动等消息。”
邱和:“最初周全也曾提防过。后来随着他越赌越大,那人帮他摆平过几次困难之后,便开始与他交易起王府内的情报。刚开始还只限于周全所知的范围,之后愈演愈烈,在对方的威逼利诱下周全逐渐开始买通管事婆子与府中仆婢、侍卫,便一发不可控制了。”
“盛景四十八年夏,那人将一包药粉交给周全,让他下在府中的水井之中。周全察觉到对方的真实目的,惶恐——”
“我,我当时真的想报官的!”奄奄的周全突然诈尸般的吼叫起来,打断了邱和的陈述:“世、世子相信我!我是想报官的!是、是那个人,不、是他们威胁——啊!”周全的话未说完,凤烛年上前一拳打在了他肚子上,顿时止住了他后边的话。
“你继续。”凤烛年淡淡的吩咐邱和,转身拿起一旁的巾帕擦了擦手,警告道:“再插嘴,卸你一条胳膊。”
邱和:“……”
虽知道那杀意不是冲着自己,邱和依旧感到背脊发凉。他咽了咽口水,平复下心神后,续道:“周全供称,他得知对方真实目的后,曾想过报官。却因为之前出卖过王府内的消息而被对方威胁。他不敢将药粉投放入井,与对方周旋了两个月,直到王府事发的一个月前。”
“对方交给他一封信并一份名单,上边要求他将王府内的布防图偷出来交给他们,并保证事后会给他一笔钱,让他改名换姓从此逍遥自在。”
“周全认出名单上的几个人名,均是高官显贵,任何一位都可以保他周全。只是原版的那份名单在那人给他看过之后便收走了,凤阁主搜出来的,是周全后来靠记忆自己默写出来的名单。”
“周全察觉到了危险,却也清楚对方准备的时间之长,并不是他一个小管事就能令其罢手的。到那时,自己也会同王府众人一起死于非命。因此,周全答应了对方的要求,利用职务之便搭上府卫的关系,花了大半个月将王府内的布防图摸清了个七七八八。”
凤烛年截口解释道:“对方应该也不需要完整的布防图,一来是周全能力与身份不行,二来若是完整的布防图,单游说周全就要好上许久的时间,而且也不确定周全说的就一定是正确的。我猜周全应当只是他们接触游说的众人之一。”
“对比其他人得到的布防图,一是可以查漏,二能彼此验证。只是当初有命活下来的只有周全一人。”
邱和赞同了凤烛年的猜测:“周全称,对方将布防图拿走后,并没有告诉他们会发生什么。只是让他与以往一样上工做职,到行动前,便会有人来接他去安全的地方。只是周全多疑,他手中有密信怕对方会杀他灭口,于是在事情发生的七天前,他同管事称有一批粮草出了问题,他要出城与对方交涉。”
“周全平日做工严谨,从未出过差错,管事便准了他出城,还给了他通关的文书。只是没成想他这一去就是音信全无,整整逃了七年。”
念完供词,邱和也不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来。
时间太久,事件又太过惨烈。当初凤烛年找上门时,便将搜到的一部分证据交给了他们家。这两个月来,他核查这些消息耗费了不少精力,却是越查越心惊,越查越心寒。他不是当事人,不清楚萧凤暄在亲耳听到这些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不敢去看,只恭敬的将供词交给萧凤暄,自己侍立一旁等待,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涩的情感。
屋内一时静默无声,所有人都在等萧凤暄开口,就见他细细查看过供词之后,沉声问道:“名单呢?”
邱和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泛黄发旧的信纸,双手送到萧凤暄面前:“名单在此。”他解释道:“凤阁主已经在核实名单上的人,是否真参与过此事了。”
萧凤暄一怔,有些意外的看向凤烛年。就听她冷笑一声说:“这人说谎成性,谁又知道他所说的名单有几分真。况且,我不认为对方会如此不小心,将真实的名单吐露给他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萧凤暄皱眉:“你是说这名单是假的?”
凤烛年摇头:“‘名单’估摸是真的,不然燕王和容肆不会亲自出马。只是,他手上的这份名单我认为是假的。”她低头沉思道:“或许有一两个真的,却不会都是真的。还要调查。这事我已经派鸢儿再查了,只是过去太久,还需要时间。”
再一抬头,凤烛年眼眸澄澈的看入萧凤暄眼中,声音不自觉的带上安抚,对他道:“对于周全的供词,你也谨慎一些,毕竟现在这些只是他的一面之词。事实的真相,还并不能完全断定。我已经将周全供述的,与他交涉的那人画像交给了江部,鸢儿也在全力寻找此人。”
“之前,我一直以为,王府的布防是从你父王身边泄露出去的。而这一次周全落网,倒是给了我另一种猜测。”凤烛年想了想,摇头道:“还不成体系,很多关窍我还在让鸢儿调查,也还没想明白就先不同你说了。”
她说的轻巧,吩咐鸢儿左一件事右一件事的,就连萧凤暄也不禁愕然无语。
江部的鸢儿,统领江月阁各地的消息往来。萧凤暄虽也清楚她的能力,现下却不禁有些同情起她来。
一边索恒至今下落不明,以她二人的关系,萧凤暄敢肯定鸢儿此时肯定是寝食不安。而另一边凤烛年没完没了的给她派遣高强度任务,不说棘手也尽是些难查难办的事情。不禁有些佩服起她来。
凤烛年似是看穿了他所想,出言安慰到:“索恒应当不会有事的,他自己会找回去,鸢儿也清楚。她的精力大多都放在这份名单上了,还有那画像,总之只是时间有些久,需要仔细调查而已,应当花不了太长的时间。我们且等着就好。”
见他的神色恢复了些许,没有了一开始令人心惊的仇恨后,凤烛年也不禁松下一口气来:“其实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审问,包括当初他为何会背叛、出卖王府,以及……他是否后悔。我觉得那些问题由凤暄你来问会更加合适。毕竟,你是他主子。”
说着她拿起一旁放着的匕首,交到了萧凤暄手中。
“你有权利处置眼前这个人,无论是放还是杀,都依你的意愿。”她松开了萧凤暄的手,退后了几步歪头看着他。眼中不知何时涌现出复杂且深沉的神色,让她看他的目光中有着担忧,却也充斥着希望。
凤烛年:“你是要坐上你父王位置的人。”余下的话她没有说,可萧凤暄也清楚。
他是要坐上他父王位置的,因此他有必要知道,手底下的人都会为了什么选择背叛。也只有清楚了这些人性中难以消除的东西之后,他才能做到真正的驭人。
只不过这些东西,凤烛年并不想听。
她看向两位老臣,两位老臣也领会了她的意思跟了出来。屋内,年轻的邱和和箫凤暄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