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假如哥谭是无限流副本之一（4） 并非不在乎 ...
-
咚……咚……咚……
有人在奔跑，喘息声如同濒临死亡的老牛。那是他在奔跑，时白清楚地知道。
看不清脸的人在身后紧追不舍，有金属在地面拖拽，发出刺耳的声音。
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
时白恐惧地大脑一片空白，他在慌张中狠狠地摔了一跤，却没多少痛意，地面如同软软的棉花一般，顺着力道将他裹了起来，等他回过神来，他就已经钻进了一个低矮的铁皮柜中。
铁皮柜只够他蜷缩在里面，百叶窗式的通风口将铁皮柜周围的情况投入他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中，他仿佛看到一个漆黑的身影在他的柜子周围寻找。
那是一个带着怒火和诡白色眼睛的恶魔，沉重的脚步声环绕他耳边，有人在尖叫，不是他。
熟悉又陌生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时白在铁柜里控制不住地发抖，他轻轻地向后挪动，生怕那个拥有尖耳朵的恶魔从通风口嗅到他的气味。
突然间，他撑在地面上的手碰到一个冰凉锋利的东西。四周黑糟糟一片，可他就是知道那是一把刀，一把熟悉的刀。
脚步声咚咚带动着他心脏的跳动，逐渐在他所在的铁柜面前放缓。时白的心脏提到了喉咙口，只要一个呕吐就可以将它吐出。
拼了。他想。
他将刀在手中攥紧，目光狠厉，冲出柜门扎入柜门前的人的体内。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他失神片刻，心中有一种畅快和爽利流遍四肢百骸，软软的带点弹性的感觉从刀尖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把将他的手指包裹，如同羊水一般。
叫你追我！他愤愤地想，抽出刀再次捅了进去，可骤然间，他似乎可以看到周遭所有的东西。
手中的恶魔似乎变了，变得矮矮的，身体软软柔柔的。他低头一看，和少年带着愤怒和悲伤的眼睛对上。
少年从母亲那里撒娇讨来的热狗被他踩在脚下，黏糊糊的红色沾在他的鞋底。他的母亲被濒死的少年护在身后，只是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男孩嘴角蠕动，喉咙里发出破败风箱的赫赫声，最终放大的瞳孔再也映不出光亮，没了生息。
一片寂静。
舞台开幕，戏角登场，一束光从他的头顶落下。
他瞬间看清了周围歪七倒八的尸体，而他则站在这些尸体的中央。
不知怎的，他下意识就是知道，这些人都是他的“杰作”。时白呆愣原地。
世界仿佛都静止了，尖叫声、喘息声、呻吟声、脚步声全部消失。
募地，他耳尖动了动，听到了一声些微的铁皮剐蹭声音。
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眼熟的低矮铁皮柜在原地动了动，柜门像是生锈许久，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他与铁皮柜内躲藏的、惊惧交加的自己对上了视线。哐当一下，匕首从柜中自己的手中滑落，发出震耳欲聋的清脆响声。
满地的尸体开始融化，湿湿嗒嗒地与地面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面嗜人的血肉，血肉蠕动起来，将他和铁柜中苍白的自己吞入腹中。他们将共同在地狱中无法逃离、永无宁日。
“啊！”
时白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剧烈震动，惊慌难以压抑，仿佛心脏病发。
他害怕极了，心神在噩梦中难以回来，心脏处传来的死亡预感让他整个人严重应激。
他会死的、他要死了。
时白从床上坐起身试图平复过速的心跳，一边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想要拨打求救电话。
没有信号。
他发出崩溃的悲鸣，将手机丢到墙角，右手搭在左手上数自己的脉搏，温热的、跳动的、活着的。
渐渐的，理智慢慢回笼。
尽管惊恐的余韵还未消散，他浑身仍难以抑制地在颤抖，但他的脑袋已经清醒，目光扫过墙角的手机，他的心中咯噔一声，跌跌撞撞从床上滚爬下来，颤着手将墙角的手机捡了起来，抱在怀里紧张地检查其有无损伤。
没有。还好没有。他的脑海闪过那个与母亲一同被拉入副本的小女孩悠悠稚嫩又可悲的面容，不敢想象在这场死亡游戏中失去作为玩家身份标识的手机，会给他的处境增添怎样的风霜。
他拖着未定的身体再次爬回床铺，手脚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掀开被子一看，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睡前藏到被子里的保护费——热狗摊母子的保护费，明天还要交给马什。
时白沉默地盯着木盒，半响，抹了一把脸，又将盒子藏回原位，自己则缩进被子中，翻看整理手机相册，放空疲惫的神经。
他将一些没有用处的照片删掉，将喜欢的照片加入个人收藏，翻着翻着，就看到自己做毕业设计时的实验数据拍照，手指停了下来。
这是没有用的，他的理智在冷嘲，你甚至活不到那个时候。
可他的毕业论文才写了一半。他心想，拿到毕业证需要这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只是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擅自将这些对他的导师来说可能只是一堆垃圾的数据照片单独放入了一个相册。
他翻过网上截的沙雕图片，翻过和朋友一起录的搞怪视频，然后他翻到一张泡着一个完整水煮蛋的泡面桶。
他本想将那张没什么意义的照片删掉，却突然想起，这是他母亲给他煮的鸡蛋。
那时他正在返校的火车上，翻开零食袋，竟然从中翻到了六个水煮蛋。他微信问了爸妈，才知道那是妈妈放进去的，为的就是让他在路上吃。
路程一共才不到一天，他哪里吃得完六个鸡蛋啊。他当时真真的哭笑不得，但还是剥了一个鸡蛋放进泡面桶里拍给了母亲。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吃了她特意准备的心意。
时白看着看着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尝到了一滴咸味。
他迅速地翻着相册，想要找到几张爸爸妈妈的照片。他翻过可爱猫狗、翻过校园银杏、翻过食物高达，却只找到了零星几张父母的照片。
并非不在乎，却爱得漫不经心。[1]
爸爸妈妈此刻在做些什么？他们发现了他的失踪了吗？
时白抱着手机祈祷他们永远不会发现。他们承受不来的。他们会一夜白头、他们会砸进半辈子所有的积蓄，他们会用尽余生耗干自己，去寻找一个永远不可能出现的希望。
时白在异乡的被褥里辗转反侧，抱着手机终于被疲惫拉入沉睡，出乎意料的，这次他没有再被任何噩梦吞噬。
*
有鸟鸣声啾啾，随后突兀又沉闷的笃笃声将时白从深度睡眠中唤醒。
眼睛可能有些肿胀，这点小小的代价换来的是心绪的通畅。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亮了一夜屏幕的手机电量神奇地没有任何变化。
他还来不及回回神，刚刚被敲响的窗户就被人打开了。
“你倒是睡得不错。”略带讽意的声音将时白的目光拉到倚在窗边的来人身上。棕色的卷发下，那双只有打量和漠然的暖棕色下垂眼蓦地让时白头皮一紧，脑子渐渐回归大脑。
时白刻意锁着的窗户对于林恩这种老玩家来说算不上什么，手指轻翻旁若无人地从撬开的窗户上翻入温暖的室内，拖过时白屋内唯一的椅子，就坐着吃手里不知道哪里来的三明治。
“……林恩？”时白有些茫然，他瞄了一眼手机，看到现在才早上四点半，不明白林恩为何会在这样一个时间点来找他。三明治的香味飘来，时白咽了口唾沫，一晚上没吃的肚子开始活跃起来。
“莱恩。”林恩眼下有些微的乌青，他咽下三明治，皱眉纠正时白的错误。他看到时白依旧没太明白的目光，啧了一下，但还是多解释了一句话，“这里是西方世界，我需要这副皮囊。”
时白愣怔了一下，缺乏睡眠的脑子咔咔重启，猜到了什么。他想起因林恩不提而被所有人故意忽视的副本奖励——积分。除了购买副本皮囊，积分还能做些什么？悠悠呢？她的存在究竟算什么？
他的眸光动了动，点点头纠正自己的错误：“……我明白了，莱恩。”
林恩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口三明治吞下，在外套内部的口袋里掏了掏，又掏出一杯带着体温热乎乎的咖啡，这才说起自己的来意：“今天晚上‘下班’后，在那条巷子口集合。”
他加重了“那条”的读音，时白几乎立马会意他提到的是他刚被投放到哥谭时的那条巷子。为什么？时白眼睛一动。因为主神投放玩家时需要避开NPC，防止被NPC看到。
为什么？
这不是一场游戏吗？
时白回忆打过的游戏，从来没见过害怕被游戏NPC发现“带资进组”的玩家的游戏制作组。
似乎是时白的沉默和思索取悦了林恩。尽管脸上还有些许疲倦，时白还是看到他嘴角微微勾起，面色也好了许多。
只是这点儿愉悦，在对方的目光移到自己的手机上时，消失殆尽。
时白顺着目光，看到依旧亮着屏幕的手机上，那张仅有的父母合照，慌张地迅速关上屏幕。
他有些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因为这样一张照片而微恼，但他依旧不敢出声。
“专注你的生存，小子。”林恩用着他那看起来十分稚嫩的皮囊说着沧桑的话语，“什么都不如活下去再说。”
他的表情里透露出来自老玩家的、高高在上的指点。有那么一瞬间，时白觉得自己好似在他的脸上看到了“故事”，但很快，那种感觉一闪而过。
林恩神色复杂，手中的咖啡被人遗忘，静静地向上飘着热气。他似乎微微思索了一下，开口：“等你活下去……活下去后，几个副本的时间，你就会再也想不起现在的感受了。”
“……？”时白不太理解，人怎么可能无法共情自己。但面对这位老玩家微薄的善意，他迟疑着道谢，“……好的？谢谢？”
林恩嗤笑一声，一口将剩下的咖啡全部喝光。随手将纸杯放在身边的地面上，站了起来。
“今天去把伤口缝合一下。”他扫视过时白左肩上渗血的绷带，迅速判断出新人的伤情。
“很深的刀伤或斧伤如果不缝合，后续会很难搞。”他的神色又变回了初见时的冷硬，“第一天往往是适应期，别在任务还没开始时就死在副本里。”
时白下意识点点头，余光扫到盖着保护费的被子一角，想到了什么，尴尬又难堪地扣了扣手机壳，讷讷地向队友求助：“我没钱……”
他从看到林恩手里的三明治和咖啡时，就特别想问他怎么弄的钱。
林恩挑起眉略显讶异，他目光上下略过时白，又看向时白床上不自然鼓起的那部分被子，最后撇撇嘴，不耐烦地瞥了时白一眼：“这是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处理。”
“别用这些废话浪费我的时间。“
时白就这样看着林恩棕色的卷发消失在窗边。被人毫不客气大开的窗户轻轻地嘎吱摇晃，没人合上。
冷风吹进房间，将那被遗弃在地面上的纸杯吹倒，也吹醒了时白在哥谭的新一天。
）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假如哥谭是无限流副本之一（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