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人究竟要怎 ...

  •   平宁静静坐在马车一侧,中间的主位则坐着公主。

      马车行驶在朱雀主街,城中虽人潮拥挤,却也拘束在主街两侧,被金吾卫和巡使所拦住,中间的路,是要留给受邀入宫贺寿的圣人眷属们用的。

      在皇城里,走路的要让着骑马的,官阶小的要让着官阶大的,这也是规矩。

      公主的车驾一出来,所有的车马行人都得为她让行,以确保公主的马车能走在最好最宽敞的路上。

      平宁从微微浮动的侧帘瞥见几分外面街道的景象。

      神都最繁华热闹的日子,每个人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喜气洋洋,鼓乐阵阵,歌舞升平。

      善使幻法的西域胡人,歌舞百乐的酬神艺人,街边斗草的黄发小儿……只是匆匆一瞥,平宁仿佛已经看过了整个神都的盛景。

      人头攒动中,平宁忽的看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少年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套翻领圆袍,头发扎进黑布的幞头里,脑袋两遍垂下两根黑色的幞脚。大抵是梳头发的人手艺实在不大好,看起来不似寻常幞头束发后的洒脱自然,倒更像兔子向身后耷拉着两只蔫哒哒的耳朵。

      平宁看他这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看到谁了,这么高兴?”

      原本一直闭目养神的公主,不知何时已经睁开双目,看着她脸上微不可察的笑意,兀然发问。

      平宁敛去那一丝笑意:“乍一看街上百戏,难免有些新奇,觉得有趣。”

      公主只是眼神淡淡一瞥,女婢便抬臂撩开一角侧帘。她顺着这一隅边角看向街上,的确看见了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百戏队伍,这才道:“既然有趣,便多看看罢。”

      女婢于是一直用手臂支着侧帘。

      平宁不再往外面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微垂眼睑。

      从兴庆门往北,行至门楼林立的紫微宫,今日的宫宴便是在这里举行。

      虽是寿宴,却也是大典,圣人数年之前登基,登基时已过花甲,如今更是人至古稀,不可谓不为长寿。

      说到底,世上又有几个封禅的皇帝?

      更何况,圣人还在做皇后的时候,就已经跟随当时的天子一起去过泰山,甚至主持了天子的封禅。

      真要算起来,这应当是二度封禅才对。

      如此盛事,说是与民同乐,不如说是圣人想彰显天威,教群臣拜服,教百姓瞻颂。

      公主素来出入宫闱如自家庭院,即便如此盛宴也泰然自若,平宁多年未归,即便时常梦回,却也恍若隔世,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公主母亲。

      身穿衮服的圣人,头戴冠冕,冕旒坠着十二串珠玉。

      圣人的面容被一串串白色的珠玉依稀遮掩,平宁其实不大能看清她的脸,可这也是平常,毕竟圣人天威,若径直而视,反倒冒失。

      “你在这里等着。”公主说罢,径直而上。

      平宁依旧看着她的背影。

      不知从何时开始,似乎便总是如此,她就是这样一直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离自己越来越远,却也……越来越高。

      她走得越远,站得越高,平宁便越是只能远远地看她,自下而上地望着她。

      朝中也时常窃窃——公主多权谋,喜参政,虽无官身,却是门客广众。

      自从她出宫开了府,便一直广交朝臣,近来还因买卖官职一事被卷进风波里。

      奏折早已递上参事院,只是不知圣人是否已经知晓,也不知圣人又要如何了结此事。

      不过买卖官职这事,说来也本就可大可小。

      前朝开始推行科举制,只是时日尚短,便被太宗皇帝取而代之,科举制倒沿袭下来,圣人登基之后,更是开了武举,让原本只能从参军立功中谋取官身的武将们又多了一条路可走。

      只是除科举外,本朝也还沿袭了些许如“举孝廉”之类习行,只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圣人想要广纳天下贤才,又想效仿纳谏之齐王,所以在城中放置铜匦,四面有口,不论朝臣百姓,若有陈情、谏言、举报、申诉,皆可投之。

      现在的御史台,也有并非科举入仕,而是通过举荐进来的官员。

      告密有赏,这也被认为是圣人心胸开阔,知人善任的明政。

      平宁看着母亲走上前去,在圣人身侧站定。

      圣人虽着衮冕,竟也如寻常人家的母亲那样朝公主招手,叫她坐下。

      似乎说了什么,圣人稍稍侧目,看向她这边,公主便也朝平宁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我想起当年,你也是这般的年岁……”

      圣人口吻怀念,说起公主年少之事,那年的宫宴上,公主紫袍玉带,歌舞于帝前。她的皇帝父母看着她,笑着问她为何穿成这般。

      公主穿的是武官的装束,可她又没法做将军。

      公主也笑,回禀说,那就将这身衣服赐给我的驸马吧。

      她的驸马便是这样自己去御前求来的。

      只是此情此景,恍惚忆起此事,却有诸多怅然。

      圣人的回忆转瞬即逝,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坐在天子身侧,和天子一起理政的天后,而是真正的天子了。

      而公主如今的驸马,也早已不再是当年她紫袍玉带,歌舞于帝前求来的驸马。

      方才还诸多怅怀的圣人,转眼间又敛去了所有情绪,喜怒难测。

      公主看看圣人,便朝平宁挥了挥手。

      这意思是她可以退下了。

      平宁千里迢迢赶回来,要为皇帝贺寿,可实际上只是见了皇帝一面,甚至只是行了一礼,说了半句吉祥话,便被遣退了。

      正如那日她进城的时候,御史台的侍御史守在城门口,见她一面已是僭越,更何况想要同她多说两句。

      这就是圣人的威仪,这就是皇权的威仪。

      高高在上,高不可攀。

      下面的人要走一百步、一千步,上面的人只需要坐着看一眼,受万人的景仰。

      平宁退回去,静静地看着上方,看着皇帝坐在她的宝座上,公主陪伴在她身侧。

      李璟便是在这时来了她身边。

      “宁宁。”

      他轻声唤道。

      “表兄。”

      李璟今日也换上了官服,一袭锦缎织成的曳地袍,纹章繁复,腰系蹀躞带,坠着一枚灿灿然的金鱼袋,华贵非凡。

      若按照礼制,他这时应当跟九卿的同僚们坐在一起。

      “公主素来伴随圣侧,我料想你应当是孤身一人,便想着来看看你。”李璟说,“这样,我才能安心。”

      平宁定定看他。

      她忽的想起,母亲在她房中说过的话。

      母亲问起她和表兄的相见,又问起御史台那日的年轻御史,圣人方才又在叹息回首公主年少时情窦初开的往事……

      平宁说过,她要做孝顺的女儿。

      她说,她愿意听从母亲的意思。

      李璟眉目含笑,柔缓出声:“你许久未经这样的场面,有些局促生疏实属正常,只是我担心你的身体,你的伤势如今想必也还未好全,夜里在外头待太久不好。”

      寿宴上点燃着千万盏灯烛,满天的花灯飞舞,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人潮涌动,紫微宫内外热闹非常,如今又是夏季,便是夜晚也无甚寒意,何况人来人往,热气蒸腾。

      平宁便道,是表兄忧思过重。

      “我已经好了。”平宁轻声道,“表兄还是回九卿同僚之间为好……”

      “也不是这种说法,”表兄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罔顾她的劝说,熟稔亲昵得仿佛从未跟她分开过,“宁宁于我不是外人,我忧心你,过来陪你,旁人也说不得什么。”

      若是在府内也罢,左右都是自家仆役,可在宫宴上他也如此,倒也是一种另类的“表里如一”。

      烛火的光彩流溢在他的长袍上,映得繁复的暗纹粼粼游走。

      李璟眉眼秀美,自幼便有人说他生得像女郎,平宁长得不太像母亲,却是与她表兄眉眼之间颇有几分肖像。

      幼时便有大人笑称,她们生得如此肖似,这是将来要做夫妻的相貌,是上天赐下的顶好姻缘。

      平宁年岁尚小,当时并不明白这是何意,可李璟比她大上几岁,却是懂得许多事情了。

      他初听这话时,有些惊诧,毕竟一直以来,平宁总是朝他“阿兄、阿兄”地叫着,若是不晓得他们身份的旁人听了,瞧见二人眉眼间的相似,怕是真会以为二人是亲生兄妹。

      李璟原本也是这么觉得的。

      宁宁喜欢跟他玩,整日跟着他跑,他读书写字,她便也要跟他一道坐在书案前,还硬要照着他的字写,不仅读书,骑射礼乐,他每每学些什么,宁宁也总要有样学样,跟着一道。

      两家的府邸本就离得近,父母之前关系也近,她一直唤他阿兄,他也喜欢这个妹妹,不觉得她总跟着自己有什么问题。

      便是两家的父母,也总说李璟和平宁与亲兄妹无异,还说寻常人家的亲兄长,怕是也没有这等耐性照顾如此黏人的亲妹妹,怕是偶尔也要厌烦。

      李璟觉得他们说得不对。

      大人们说他们像亲兄妹的话暂且不论,就说厌烦亲妹妹这事,李璟便断然不会有此心。假使宁宁真是他的亲妹妹,白天晚上都跟他在一起,过去未来都要跟他住在一座府邸中,他也定不会厌烦她。

      李璟总是对平宁有着超乎常人理解的耐性。

      其他的堂兄弟姐妹们,他虽说也是以礼相待,笑脸相迎,可有时候他们还能从李璟口中听到几句不那么好听的话,尤其总爱耍嘴皮子的李观,更是经常被李璟笑盈盈地针砭,扎得体无完肤,苦着脸求饶道歉。

      宁宁于他却是不同,她整日叽叽喳喳,李璟会觉得像是百啭的黄鹂,她围着李璟打转,李璟会觉得像是摇头晃脑的小鸟,她对着李璟要这要那,李璟会觉得这是因为宁宁亲近他。

      否则的话,她怎么不缠着其他人,怎么不围着其他人打转,又怎么不向其他人要呢?

      李璟总是愿意顺着她。

      那时,齐王府里有一匹绝世的良驹,它生了小马,李璟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要把小马送一匹给宁宁,到时候他们出去打猎的时候刚好能骑着。

      在李璟当时尚且年少稚气的头脑中,他有的东西,平宁也必定要有,他若没有,但平宁想要的东西,他便要去帮平宁弄来。

      父母亲那时偶尔也感慨,说她是被李璟惯坏了性子。

      可她父亲母亲也只是笑谈此事,从未阻拦过。

      她是公主的女儿,父亲也是河东的世族,有什么东西是她不配得到,又有什么是她不配去想要的呢?

      李璟惯着她,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又如何不是惯着她?

      那时候,平宁是神都最最幸福的女郎。

      那时候,李璟也的确将她当作亲妹妹。

      直到大人们开始笑称,他们长得这般相像,又并非真正的、亲生的兄妹,其实是天生的姻缘相貌,可成夫妻。

      兄妹和夫妻,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前者,由亲到疏。后者,由疏到亲。

      兄妹生来就有血缘之间的亲近,自幼一起长大,情分与生俱来,却要随年岁的增长,各自婚嫁,相见越来越少,逐渐疏离远去。

      夫妻则本是毫无牵扯的陌生人,各自有各自的生长环境,却是因年岁增长,或门当户对,或情投意合,总而言之,二者合为一家人。

      李璟本以为他跟平宁是前者,只是他未曾想过将来的事,只觉得永远都是现在,平宁永远喜欢他、依赖他。

      可那句话仿佛突然点通了他的灵相,李璟豁然开朗,他疏忽间明白,他和平宁的未来远有更多的可想性。

      兄妹不能永远在一起,因为要各自婚嫁,表兄妹却能永远在一起,因为表亲之间通婚本就常态。

      毕竟公主和她的驸马,也是表亲的兄妹。

      皇室嫁娶,本就唯亲唯近,李璟若想娶平宁,确实并非难事。

      他们两家的父母关系亲近,二人自幼亲近又年岁相当,门户相称,结两姓之好,乃水到渠成。

      李璟想了许久,也考虑了许久,最后下了决定——

      他要娶宁宁。

      二人结为夫妻,就可以一直这样亲近,一直这般快乐。

      李璟便问平宁:“宁宁,你喜欢我么?”

      他问,你想不想一直这样跟我在一起,永远、永远。

      平宁几乎没有思索,一听这话便点头:“我想!”

      她高高兴兴地应声,抱着表兄不肯撒手,硬要他背自己。

      李璟背着她走回了齐王府,双脚磨出血泡,着实是吓坏了侍奉的仆从们。

      自下定决心起,李璟便将平宁视作未来的妻子,待她更加温柔耐心,常常让其他亲戚们见了都感慨,说他年少谦逊,是君子的风范。

      每每这时,李璟便会答:“这是璟应该做的。”

      他和平宁亲近非常,关系不一般,就此成了整个京城世家皇族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大家都觉得,再过几年,他们俩大抵就会成婚,变成同他们的父母亲那样恩爱的夫妻。

      只是天有不测风云,驸马被卷进了谋逆的案子里,当时驸马的兄长在军中任职,梁王突然起兵造反,驸马的兄长响应跟随,这就是给驸马定罪最直接的“证据”。

      这个时代讲究宗族,族中有人犯了事,要看事情的大小,谋逆之罪,轻则夷一族,夷三族更是常态。

      但凡牵扯其中,哪怕只是分毫,也足以定罪。

      即便他是驸马,即便,他是圣人最宠爱的小女儿的丈夫。

      可他同样在皇城兵马司任职,谁又敢担保他没有丝毫参与?

      即便是公主,也不敢说出太过绝对的话来。

      平宁未被牵连,已经是圣人爱屋及乌,顾及公主作为一名母亲的心情,放过了她的孩子。

      驸马被斩首,公主悲痛,也不再常留公主府。

      李璟仍旧时常去看她。

      可平宁却不如往日那样活泼欢快,总是沉默地坐在房间里,教人看着忧心。

      李璟听说,这是因为县主她得了疯病。

      “……好可怜。”

      李璟站在中庭,爱怜地看着窗边的平宁,他说,宁宁好可怜。

      但是,李璟还是想娶她。

      他还是想要照顾她,想要和她一直在一起,永远、永远。

      便是今日,亦如此。

      李璟牵着平宁的手,这时候唱贺的声音已经停下,宴席之中随意许多,朝廷众臣开始走动,各自说起话来。圣人有意要在宴会上表现自己亲和的一面,自然乐得看见臣子们轻松自在的模样。

      神都临洛水而立,皇城中也有诸多水路,每到节日,上至天子,下到百姓,都喜欢在水里放河灯。

      圣人崇佛,也曾亲自在放入河中的莲灯上题过字,寓意教化万民、普度众生。

      洛水中林立楼船画舫,其中最为恢弘的那栋楼船,便是专门为圣人所建。

      届时,圣人将乘船游洛,观民生百相。百姓则左右夹道而拥,只为远远地瞻仰圣容。

      “登船之后,就不方便再放河灯了。”

      李璟牵着她来到岸边,下属送来莲灯和笔墨,看来是早就准备好的。

      李璟说:“人们最初往河里放水灯,是为了悼念亡魂,只是死者已矣,生者仍在,又想为活着的人祈福,让活人活得更好。”

      求神拜佛,本就是寄托之举。平宁素来知晓。

      平宁早早体会到了其中的深意,因为她这些年来便一直寄托其中。

      她在道观里修行,可是道观太过清静,又因那是圣人为她所建,不知是为回避,还是另有原因,平日也鲜有人至。

      平宁便只能看书,聊以慰藉。

      书上总是会讲许多或是贴近现实,或是超脱现实的东西。

      书上甚至说,一切都是有迹可循,一切,都能用某种方法进行推演。

      伏羲作先天八卦,文王又以此推演,在困顿中作《周易》。

      平宁偶尔,也会卜算两下。

      只是她并不信世事能靠卜算推演,正如她不信文王既通晓天命,又怎会偏向刀山火海而行。

      李璟看她,便知晓她又走神了。

      自她得了“疯病”,平宁便时常失神,哪怕方才还跟人说着话,也会莫名沉静下来,似乎在想着什么事情。

      不过李璟最多的就是耐心,尤其对平宁。

      他静静地站在平宁身边,等着她回过神来,回到他身边,眼里重新有他。

      “你真的相信,用河灯祈福,向洛水乞神,就能变得幸福么?”平宁声音飘渺。

      夜色已深,可今日是皇帝寿宴,皇城通宵达旦,百姓载歌载舞。

      平宁捧着李璟给她送到手中的莲灯,微微摇曳的火光印在她如玉的脸庞,自下而上,便如佛寺中袅袅升起的青烟拂着玉佛的面庞。

      李璟笑着看她:“若是将世事全数寄托于神佛,自然荒唐无度,可偶尔信一信,也未尝不是好事。宁宁,尽人事,听天命,这就是我的想法。”

      他转了转平宁手里的莲灯,将书写的地方展在她面前,教她想想有没有什么想写在上面的话。

      “我觉得,你总是有许多心事。”

      李璟轻声同她说话,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

      他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想,你应当也是心里头有话想要说的,所以思虑过重,郁郁不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推推我的古言预收,强取豪夺《听幽兰》 无限流预收《男朋友只剩脑子了怎么办[无限]》 微万人迷修真文《道侣死后我入魔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