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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贵人的相, ...
心情大好,连平宁专门沐浴更衣前去会客一事,小玉也不觉有多闷苦了。
他勾在梁上,托着下巴,瞧见平宁被侍女伺候着换上襦裙,丝绸锦缎的光彩在逐渐明晰的日色中宛若细碎闪烁的银鳞。
见惯了平宁不施粉黛的模样,小玉乍一看她这般模样,竟有些失神。
一股陌生的,仿佛突然之间拉开距离的感觉,格外清明。
或许也有她近来一直卧床养伤的缘由,平宁素面少有血色,衣裳更是简朴,除却无论何时有仆从们侍奉左右等候差遣的做派,看来几乎与寻常人家的女儿无异。
如此,小玉才这么长时间都无甚觉察。
可平宁到底是京城里的贵人,她自有贵人之相。
这一刻,小玉才切实有所感,平宁不仅是平日里那个温柔亲切的朋友,更是皇城之中公主的女儿,是背后妄议她都能被告去巡使那里挨罚的县主。
乡野之间,百姓大多贫苦,整日所求只有衣食果腹,生活安定,除此外又岂有闲余他求?
小玉当初没见惯京城的熙攘盛况,却也从平宁寥寥数语间听出了其间如梦如幻。
进了皇城,哪怕不懂其中道理,耳濡目染也能窥得几分皮面。
他也曾偶然瞥见,宝马雕车携着千百匹绫罗入楼,楼阁画舫胡姬歌伎裙裾纷飞,如千万瓣的莲花层层绽开,和醉人的香风一并簇拥着那些享乐的贵人们。
神都的掮客们常说,贵人的相与寻常百姓不同,即便无仆役随侍跟从,也是扎眼得很。
人群熙熙之中,一眼便能看出。
掮客们看相,是要从贵人们那里捞取好处,久而久之练就了这样看人的本领。
小玉并不为从平宁这里得什么好处,可他当时也看出了平宁的相与旁人不同。只是那时他没想太多,只觉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皮肉生得好,皙白柔软,闻着也香。
直至今日有客登门,她整肃装扮,小玉才忽然顿悟。
原来,这就是“贵人”。
平宁的一头乌发被侍女梳成云髻,坠满金钗珠簪,苍白的脸色被妍亮的脂粉盖住,霎时间便如琉璃见日,显露出过于光艳摄人的气势。
洛阳尚武,无论男女,宗室世族多善骑射,平宁幼时也曾随父母一道进山围猎,放眼神都贵族中,体弱多病者才属罕见。
可如此一来,平宁便跟他素日里熟悉的模样大相径庭了。
小玉又想起他们初遇的那日,平宁头上似乎也戴了许多首饰,可那时天色暗淡,雨势滂沱,便是再耀眼的美玉明珠,在雨水夜色中亦难显光彩。
他那时看平宁,只看到她的皮、她的血,只摸到她的肉、她的骨。
在山崖底下捡到她,小玉便想,倘若她死了,他定要把她的骨头攒起来留着。
玉一样的骨头,可以挂在檐下,待清风吹过,叮铃如环佩,必然悦耳动听,宛若神音天籁,自蓬莱而落。
-
“县主您瞧。”
新荷举着铜镜,难得见县主如此有气色,病容更是一扫而空,光彩非常,便也喜气洋洋说了几句这般多么漂亮之类的好话。
平宁却瞥了一眼,淡淡道:“不必如此繁缛。”
她说着,抬手拔掉了一半的钗饰,又将面上妍丽的脂粉抹去大半。
只是如此一来,她那虚弱的病容又遮不住,盖不过了。
新荷的喜色也随着县主面上的脂粉一并被抹去,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再一次笼罩着她,缩着脑袋,像只畏缩的鹌鹑。
平宁未多理会她,起身往正殿走去。
-
李璟静坐在正殿,已有一炷香的时辰。
他如今在宗正寺任宗正卿。因宗正寺主职皇家事务,宗正卿必择亲贤,李璟清贞履道,便得了这差事。
近来为筹备圣人寿宴,紫微宫中诸事繁忙,李璟也是到了今日才好不容易得了这半天的空闲,便匆匆来了公主府。
只是他来公主府,不为见公主,他知晓公主还在宫中伴圣。
他是来见平宁县主的。
平宁缓步从廊上而来,远远便瞧见一抹青色的身影,如兰似玉,文气斐然,不似朝臣,竟更像塾间年轻的学子。
李璟素袍外披了件织锦的青色长衣,这是未有功名在身的学子们常作的装束,惟有腰间坠着一枚莹莹的山玄玉,显出几分不同学塾里的清然贵气。
似有所感,李璟抬眼看来,视线相触,他朝着平宁舒展出一个笑来。
“宁宁。”他咬字轻缓,眉目含笑,亲昵非常。
分明是客,却起身过来迎她,颇有一种反客为主的自然。
“怎的这么凉?”
李璟去牵她的手,夏日的时节,她的手却摸不到热意。平宁身体弱,手指也时常是冷的,只是她习惯了,便不觉得有什么。
小玉的手倒是热,只是行事大开大合,心思又跳脱,不像她表兄这般悉心。
竟还反过来给她倒茶接引入座。
近来京城内忙得不可开交,为了筹备圣人的寿宴,连她母亲都数日未从宫中出来,平宁好奇他为何能有空来此。
“我听说,你在路上受了伤,便想来看看你。”
他说话轻柔,咬字温润,眉眼如水静谧,面庞更显隽秀。一面说话,一面仍拢着她的手指帮她暖手。
平宁解释:“圣人已谴人问疾,无甚大碍。”
闻言李璟这才散了几分虑色,只是关切依旧。
看着平宁这副明显是梳洗打扮过却不减病容的模样,李璟又道:“你我之间,礼节何须如此繁琐?”
也是在公主府里,平宁才会讲究许多,她前些年还在利州的时候,表兄也偶尔去看望她。
有一回平宁夜里受了寒,李璟从京城赶来时,新荷刚请郎中过来给她瞧过,平宁恹恹地窝在榻上,虽是初冬,屋子里炭火却烧得很旺。
他一进房间,便觉如春的暖意随着闷重而来。
行至榻前,只见平宁也热得发汗,脸色泛红,却窝在锦被中,说是在“发汗”。
迷迷糊糊的模样,竟将他当作了臆景,嘀嘀咕咕地说话,字眼却全然吞进鼻音里。
李璟伸出手,如玉如兰的瘦削少年,手指也像节节分明的玉竹,从外头带来了些许凉意,轻轻柔柔落在她的额头。
平宁发烫的额头一触到凉意,顿时舒适许多,她两只手从锦被里探出来,眼睛半睁着,烧得有些迷蒙,却本能抓着他的手,要按在自己额头上不肯松落。
表兄性子素来温和,待她又多有耐性,便由着她的心意。
新荷打了水来要给她擦汗,也被李璟所包揽。
新荷当时便感慨,县主和郡王之间的情分非寻常表兄妹所能比拟。宗室世家们向来自诩身份尊贵,若为奉上是为孝,若为怜下则为恩,从不必亲力亲为,只是谴人问候,便能称得上一声“爱怜有加”。
哪怕是公主,县主生病的时日里,也不过是多叮嘱仆妇们几句,又岂会亲自贴身照顾?
李璟却坐在她榻边彻夜守着,擦洗喂药,亲力亲为,全然不假借他人之手。
十岁出头的年纪,又是独自离家,平宁从昏昏沉沉的病症里醒来,便看到表兄坐在自己榻边,含笑看她,亲昵唤她。
便是仇敌,也会有瞬息动容,何况表亲?
他们幼时便是一并长大的玩伴,李璟稍长她两岁,又是表兄妹的关系,自然更加亲近,幼时他们互相去府邸中玩耍,甚至不必仆从通报等候,说是亲如一家也不为过。
平宁那时常钻进他的书房里,看他的书册字帖,也与他一道听夫子讲学,只是平宁心性不静,常常读不了多久,心思就跑了。
表兄便笑她,说她是二者学弈中“思援弓缴而射鸿鹄”的做派。
平宁恼怒,李璟又得哄她,许诺给她买东西,许诺带她出去玩……
忆起往昔年幼琐事,平宁微垂羽睫。
“宁宁,怎的不说话?”
平宁说,她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想起了什么?”
“想起你远赴利州看望我,我却生了病,你守在我床边照顾我……想起我还在洛阳的时候,你进出公主府从不在正殿等,都是直接进我的院子,在中庭便开始叫我。”
平宁静静望他:“我常梦见,幼时跟表兄一块玩耍,很是怀念。”
“现今你回来了,我们还是能跟幼时一样。”李璟一直牵着她的手,对她说,“只要你愿意。”
平宁轻声道:“我自然愿意。”
李璟仍在笑,堂兄弟们常说他似是天生就长了一副笑模样,看着总是温温柔柔,待人又亲和,揶揄说不能跟他一道出门,否则就要成了他的陪衬。
他细心将平宁的手捂热,递给她的茶温度也是适口的,对公主府正殿比平宁还要熟悉。虽已为朝臣,却无甚官气,只有淡雅清然的文气。
平宁一直盯着他看。
表兄便问她,怎的如此看他。
“我太久没见你,有些恍然,似是忘了你的模样。”平宁说。
李璟便牵引她的手指,放在自己的面上,被捂热的手指抚摸他的眉目与唇頞。
平宁按了按他上扬的唇角,把他的笑模样拉平。
他开口说话时,嘴唇便几乎摩挲着平宁的手指,出口的话尽是叮咛嘱咐:“过午我还要进宫一趟,这些时日,你夜里勿要出门,待我忙完了寿宴的事,再带你出去玩。”
“我已经好了。”
“不是身体好不好的事,”李璟说,“五郎说最近城内有些异样,恐有祸患潜藏,公主府守备森严,比外头的坊间安全。”
“五郎”就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李观,这是他的排行。
平宁说:“好。”
李璟深深看她,又叫她莫要随意跟人来往,尤其朝臣。
平宁仍说:“好。”
李璟从座上起身,整肃衣衫,牵着平宁,仍是主人家的做派,他并不是要平宁送他出府,而是要送她回房间休息。
小玉便是这样看到了这位他问了两遍都没能问出名姓的“郡王”。
他看到平宁和郡王并肩而立,执手相行,亲密无间,好似他们才是天底下最最好的朋友。
而他呢,只能在暗处躲着,不能出声、不能见人。
少年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静绝,如深谷幽谭。
小玉虽然是天降,但是仔细算来表哥却是天降型竹马捏
小玉:诶?骗人的吧,我不是平宁最好的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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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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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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