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只山中恶鬼之后》栖泷

10、第 10 章 “小玉，不

　　小玉连平宁说的“写信”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他从未读过书，更未习过字，学识还不如平宁身边的侍女新荷。

　　倘若他真就这样回了蜀州，那就是真的与平宁再无瓜葛。

　　他抱住平宁，贴着她的脖颈：“我不要跟你分开。”

　　和平宁虽仅相识月余，可在小玉的心底里，平宁已经远比蜀州故地要重，为了和平宁继续在一起，哪怕他不太喜欢洛阳城，也愿意留下。

　　小玉低低地在她耳边叫着她的名字。

　　平宁轻抚他的脊背，叫他不要担心：“我不是要赶你走，你若是还想留在这里，谁也赶不走你。”

　　少年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好一会儿才有闷闷的声音传来：“他们说的什么巡使也不能么？”

　　洛阳城里规矩大得很，小玉起先不在乎，可现在他得在乎一下才行。

　　平宁说了，洛阳就是这样一个规矩严苛的地方。

　　洛阳的规矩里，小玉总是可以听到有人提起巡使，在京城，这群人似乎是很厉害的人物。可小玉连他们是做什么的都不懂。

　　“金吾卫只能抓人，不能审人，审理那些在城里犯事的人，是巡使才能做的。”

　　原来昨夜那中年人说的“告状到巡使那儿”就是这个意思，小玉稍稍明白了些。

　　平宁还告诉他，巡使隶属御史台，又监察京城百官，大多是天子宠臣，一般人都待他们很恭敬。

　　“那你呢？”小玉问，“你也要待他们很恭敬么？”

　　他想起了平宁的马车进城那日。

　　小玉躲在暗处，瞧见了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在城门口都要被拦下来，哪怕是马车也要里外都查一遍，他听别人说，这是因为圣人要办寿宴。

　　平宁的马车也被拦了一下，但只是被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很快又放了下去，小玉当时便想，这一定是因为平宁是“县主”的缘故。

　　“你进城那日，我瞧见了有个人站在你的马车前同你说话，他又是做什么的？”

　　“他便是御史台的人。”平宁道。

　　小玉想了想，觉得还是对方待平宁更为恭敬。

　　如此一想，他又欢喜起来，因为他不想平宁在别人面前恭敬，他只想要别人待平宁恭恭敬敬。

　　-

　　开坊的鼓声尚未响起，巡街的金吾卫从主街右侧的排水渠中又捞出一具尸体。

　　圣人寿宴逼近，夜里巡逻的金吾卫增加了数倍，可近来却频频出现此等骇人之事，半月之内，凶案频出，恐为不祥之兆。

　　元复礼眼神晦暗地盯着幽黑的水渠里看。

　　圣人登基不为宗室世家所容，又因她为登基废除了自己的儿子，宗室更为愤愤。

　　为打压世族，圣人大兴科举，重用寒门，还开了武举选拔武将。如今的御史台便多是寒门出身，元复礼虽入仕时日尚短，却已是天子宠臣。

　　朝中早已有人揣测，这次的寿宴若能办得顺利，元复礼大抵又要升官了。

　　年少有为，当真是好不风光。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看重近期城内的安宁，乃至日日在城门口搜查入城的车马。

　　可这半月以来，城内却陆续在多处找到死状相似的尸体。

　　猪、羊也就算了，问题是……还有人。

　　元复礼思绪流转，他在思索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虽说尸体似是被野兽撕咬过，残破难辨面目，可城中守备已如此森严，绝不可能有食肉的兽类能跑进来，此事倒似人为。

　　可做出这些事的人，又有何用意？

　　一阵不太乐观的念头盘旋在脑中。

　　一个词呼之欲出——

　　谋逆。

　　宗室公侯们总觉得圣人登基非天命所指，将谋逆视作“拨乱反正”，就连公主的驸马，在数年之前也因其兄长伙同李氏郡王意欲谋反，致使圣人对其心生疑窦，哪怕公主求情都未能使圣人网开情面，最终，驸马与其兄长一并被斩首于闹市。

　　当年的县主，也不过稚龄幼童。

　　可谋逆乃牵扯甚广之重罪，哪一次不是血流成河？

　　想起县主，元复礼脑中又浮现出那日的初遇。面色苍白却难掩姿容光艳的平宁县主，静静地倚在马车软褥中，敛眉侧目望他。

　　早在县主归京之前，他其实对此早有听闻。

　　去城门口值守，也并非只是为了在圣人面前取巧，还有在县主眼前露面的意图。

　　传闻中得了“疯病”的平宁县主，看起来并不似一个疯子，只是眉眼间满是哀愁。

　　元复礼想着那张脸，又想着那双眼。

　　他忽的又想，似乎这些案子，也是在平宁县主入京后才一桩接着一桩冒出来……这样的念头，仅转瞬又消散。

　　尸体已经被大理寺运走，元复礼却还在盯着水渠出神。

　　大理寺少卿李观见他在渠边观望良久，疑心他是否从里头看出了什么门道：“还有没捞起来的么？”

　　“李少卿，”元复礼仍旧盯着水渠，他问，“你觉得这是意外，还是人祸？”

　　“这就要看左右巡使如何禀报圣人了。”李观意有所指。

　　水渠中淹死人可以是小事，也可以是大事，死者虽看不清面目，可从穿着与身形来看，并不似汉人，应当是个外族人，且很有可能是个行商。

　　胡肆中的外族行商多得很，一路跋山涉水而来，虽不至于刀口舔血，可也是把命吊在商队上的买卖。

　　洛阳被称作神都，这里的人命可以很贵重，又可以很轻贱。

　　世家王侯们的命，平民百姓的命，蛮夷外族的命，价值各不相同。

　　“至于那些家养的牲畜，死了几只补上便是。”李观满不在乎。

　　元复礼并未答话。

　　这些宗室子弟总是如此，平民的命不是命，外族的命也不是命，在他们眼里，在他们之下的那些“命”，都不过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重要的不是人命本身，而是人命的“价值”。

　　元复礼忧心这是有人刻意而为，圣人数月前嵩山封禅，此举本是祥幸，若有人心存二心，试图“拨乱反正”，这些尸体便是“不祥之兆”。

　　自有人会拿此事大作文章，将这说成是如今的天子篡权夺位，竟还敢封禅证道，修筑登封台，此乃天降祸兆，以示警醒。

　　要知道，圣人当初为了让自己的登基更加名正言顺，召集众僧为其翻遍佛经典著数月，只为得一个“佛母转世”的名头。

　　名声想要打起来很难，想要毁掉……有时却格外简单。

　　可元复礼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圣人即将到来的寿宴出任何差池，哪怕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天兆不祥”。

　　关于这些尸体的任何消息，绝不能往外泄露半分。

　　圣人乃天命所归之人，乃人心所向之主。

　　皇帝威严，不容半分非议。

　　-

　　夜里下了小雨，平宁又开始咳嗽，她的咳嗽声很低，时断时续。

　　小玉搂着她睡，其实根本睡不着，他一直在想事情，在尝试把平宁教他的那些京城里大家都懂的规矩记下来。

　　听到平宁的咳嗽声，小玉一下下给她拍着脊背，他的力道已经很小心了，生怕重了又让平宁的伤口崩开。

　　他的举动似乎未能让平宁好转，小玉想了想，想到了万能的“药”。

　　只要平宁喝了药就能好了，小玉如此想着，打算去帮她端药。

　　这些时日，他已经知晓了平宁的药是哪里来的，厨房里有一个炉子，那是专门给她熬药用的，每次都有个侍女在那里守着，要守好久才行。

　　小玉觉得自己也可以去给她熬药，可以一直在那里守着，他定然能比公主府里围着她的那些侍女们做得更认真仔细。

　　可平宁抓着他的衣袖，她的额头不断地渗出汗来，口中喃喃着。

　　“平宁？”

　　小玉小声地贴在她耳边叫她，嘴唇几乎蹭着她的耳朵，可平宁却似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不断地呢喃。

　　他从平宁口中听到一些破碎的言语，听到了“表兄”和“母亲”，还听到了“父亲”。

　　为什么她会念叨着这些呢？小玉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高兴油然生出。

　　直到他从平宁的口中听到了“小玉”。

　　小玉眨眨眼睛，看着她在沉重地喘息，他不太懂平宁为什么明明睡着了还在说话，又为什么脸色如此难看。

　　他纠结要不要把她叫醒，可平宁正在“睡觉”。

　　叫醒她会不会有些不大好？小玉迟疑了许久。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小玉摸了摸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柔软，说话的时候微微翕动着，像是在亲吻他的手指。

　　小玉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平宁紧紧地皱着眉头，她的声音忽然比原本更大了些，她在说：“不要……”

　　小玉被吓了一跳，他以为平宁是在对自己说话，是要叫自己不要碰她。

　　他的表情顿时有些委屈，不是说好了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么？而且平宁也说过的，只要他想他们就可以一起睡觉。

　　讷讷的小玉还是决定小小抗议一下。

　　可紧接着，他又听到平宁继续说：“不要死……”

　　小玉怔怔地看着仍旧双目紧闭的她，他从平宁那张睡梦的脸庞上，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