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慧》黄女

1、第 1 章

　　春夏秋冬在这里早失去各自的特性，它们相融的极端存活，要么严寒、要么酷暑。叶子难长，随处可见一段段干净的鱼骨头插在荒坡上——

　　又是新的一年。

　　章玉慧瑟缩脖子，胆战心惊地跟在男人身后，他不敢出声。一方面是源于对父亲本能的恐惧，一方面是俩人已陷入了无话可说的窘迫境地。

　　在很多年前，就一如当下。

　　尽管清楚父亲并不爱他，但对于父亲心血来潮地邀约，章玉慧从来不会拒绝。他总想着万一，万一呢，像所有合家欢的电影一样，旅个游、吃顿饭、爬个山后，他们就又能坐到同一张饭桌前。

　　眨眨眼。

　　他的刘海让风吹得更为松散，眼下的五粒小痣散漫地霸占着他的左脸。他长得不算出色，唯有一双眼睛透露些许别样的清明，潺潺地淌水，从山间汇入汪洋。

　　可惜这份孩童般的天真并没有给他的生活带来多少增益，反而是无穷无尽的谩骂和嘲弄占据了高地。

　　他们都说，这是个实打实的傻子。

　　除了——

　　“你怎么会是小傻子呢？慧是聪明的意思呀，玉慧不傻，我们玉慧只是比较迟钝，玉慧不傻……”妈妈的手心柔软温暖，透过记忆之海，一路山遥水迢地来到他的身边，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

　　是呀，他只是迟钝。

　　他不傻。

　　山上的风很大，迎面给章玉慧一激灵，他无措地抓紧衣摆，小心翼翼地踩在四周圆滑、没有落脚点的石头上。

　　今天是父亲第一次带他出来爬山。

　　自从妈妈走后，他就再没和父亲亲近过。在印象里，他总是用阴郁又深沉的眼神看向自己，仿佛无时无刻都在后悔。

　　至于后悔什么，他无从知晓。

　　应该，不是喜欢肉包子，而不喜欢菜包子之类的事。

　　也许是喜欢豆沙包，胜过淡馒头的事儿？

　　肉包子、菜包子、豆沙包、淡馒头……他绕在一堆面食里，迷迷糊糊地顿住脚步，莫名给自己想乐了，唇角微微上扬。

　　衣摆从指间溜走，在风里起伏，压在厚实的羽绒外套下的卫衣黏着一撮不知在哪里蹭来的绒毛，小小的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他站在风里，离父亲一丈远。父亲年纪大了，鬓边已经隐隐长出白发，背也有了躬起的势头，整个人不可避免的萎缩在一团。

　　像枚被吸吮遗留的水蜜桃桃核。

　　“傻站在那儿干嘛，还不快跟上来？”声音压过来，赶到章玉慧耳畔时仍带着些许余温。

　　他慌忙地应答，忍不住加快步伐。

　　也许，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直到他们站在一块，看着落日像橘子一样被榨汁，夕阳溅的到处都是，弥漫的忧伤气息才姗姗来迟。原来，不止夏天有夕阳。奇怪的是，他以前一直那么认为呢，从来没有怀疑。

　　喂，他听见有个细弱的声音——

　　喂，你看见我了吧？

　　快承认，说你能看见我。

　　章玉慧的神魂登时从眼前的景色抽离，他惊愕地环顾四周，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滚落地面的弹珠，叮当叮……他后怕地摸摸耳朵，真的有人在说话吗？

　　说话的真的是“人”吗？

　　他的背部忽而一沉，有东西轻手轻脚地爬上他的脊背，凉凉的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耳边冒着寒气。章玉慧不是没听说过神鬼的故事，只是没想到自己竟会有这样的“幸运”，他僵直身子，一动不敢动。

　　目光也跟着死去了。

　　“你看得见我，玉慧。”

　　声音听不出男女，幽凄凄地，激起他一身的鸡皮疙瘩，仿佛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热气喷洒在他的皮肤。章玉慧的双腿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一刻，他真实地感受到了恐惧，握紧双拳，指甲嵌进掌心：这到底是什么？

　　“放轻松，我不会伤害你。”声音继续说道。

　　可是谁又会把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呢？玉慧不回答，他强撑着站的笔直，他明白能给他依靠的，只有他自己。

　　“说起来，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玉慧，你应该喊我一声m……干妈呢。”

　　干妈？

　　章玉慧狐疑地看向父亲，难道还和父亲有什么关系吗？

　　也许是站的够久了，父亲注意到玉慧的目光。又也许是夕阳太美好了，他居然笑着摸摸玉慧的头，虽然玉慧现在比他高得多，但玉慧依然眷恋他少见的柔情。

　　他也弯下腰，顺应父亲的抚摸。

　　“走吧，咱回家吧。”

　　玉慧点点头，一路上没再搭理“便宜干妈”的胡咧咧，他全心全意地注视父亲的背影，粗糙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车的年纪也很大了，从他小学开始就一直在，现在已经有八年了。零件老化，最明显的是电台时不时的息屏，他的额头抵在玻璃车窗，目光落在远处的红绿灯上，还好，现在……不一样了。

　　真的吗？

　　会不一样吗？

　　父亲起初对他很好，也会亲亲热热地给他骑大马，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冒雨去买包子。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章玉慧的额前微微发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你们家孩子，这儿不行，”邻居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露出鄙薄的神情，“看给我家儿子挠的。”他心疼地拥紧自己的儿子。

　　“你怎么这也不会呀，好笨哦～”

　　“喂，别学了，反正都是一个样，老老实实垫底不好吗？”

　　言语像浪潮一般涌入玉慧的口鼻，他闭上眼，身子跟着车子一同震动，他想着妈妈的脸，不自觉坠入梦乡。

　　“我们玉慧不笨的。”

　　嘴唇翕动，重复说，不笨的。

　　他不笨，也不是傻子。

　　夕阳没有消退，因为它是天空的浪潮，所以停留的格外长久。又因为它属于天空，所以弥足珍贵。车子停进车位，玉慧看着忽闪忽闪的灯光，赶忙跟上父亲的步伐。

　　他们在途中没有多说一句话，俩人默契地回归原位——

　　父亲、儿子。

　　破旧老楼房里的墙面蜕皮，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的“雪”。余下的没赶上潮流的墙皮，披着楼下楼上小孩儿的涂鸦画，继续抑郁过活，继续这样一两个月，或者更加久远。楼梯扶手也坏心眼地起毛，昨天还扎出杨奶奶一手血，章玉慧看着上面暗沉的血迹，不着声色地垂下眼。

　　原本上扬的心情坠入谷底。

　　回家了，什么也没有改变。

　　钥匙旋动，他在玄关处脱了鞋，屋内仍旧是一派柔和整洁，和它对外呈现出的年迈随意不同。

　　除去已暗淡蜷缩的花瓣不谈，角落的康乃馨一如五天前般芳香。

　　我回来了，妈妈。

　　章玉慧站在摆在客厅的全家福前，看着妈妈鲜妍的笑容，默默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他倒在床上，把自己埋进被褥，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沙子。

　　“你愿意听我讲一讲吗？”

　　那声音又来了。

　　“玉慧，我要说的话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这一切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你——其实活在一本小说里。”

　　章玉慧的心情介于好与不好之间，这意味着，他是有闲心听一听笑话的。他没有打断这位干妈的话，放任她继续说，也是放任自己浮出水面换气。

　　“是一本耽美小说，但咱运气差点，不是男主，应该……算是男五十。简单来说就是站在男主身边喊一句啊，然后快速下线的角色。”

　　看来不重要的角色，玉慧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四仰八叉的，每一根都打定主意躺平。

　　“作为你的……干妈，我当然不能看着你的人生黯淡无光，所以——”她在拉长调。

　　玉慧适时地接过话头，如她所愿的敷衍，“所以？”

　　“我会帮助你走上人生巅峰，和男主恋爱！”她兴致高涨，拿出敢为人先的英勇气势。

　　如果前提不是一句戏言，玉慧还真有可能动摇。

　　他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喜欢男的。”

　　“这是耽美世界，你会喜欢的，只要交给时间。”

　　玉慧失笑，他是不聪明啊，但并不代表他是傻子：“这是什么病毒吗？”

　　十五岁生日的当天，他认识了一个奇怪的“干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