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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混沌初开(1) 与厉昀的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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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他的初次相见,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我自幼就知道自己并非父母亲生,于是寥寥二十年光阴,更感念父母的养育恩情。但父亲蓦然离世,我还没有机会和能力报答,只能在这一天里,几乎哭瞎了眼睛。
遂父亲的遗愿,仅在一个不大的灵堂里,举办简单的仪式。
妈妈从未想过父亲会在五十岁的年纪,如此突然地离去,这一天里晕倒了几次。
灵柩前,只剩下我一个人接迎来往吊唁的亲友。父亲是青年成名的国画界大师,前来凭吊的多是书画界前辈,也有崇敬父亲的民众。
被泪水模糊的眼界里,身着黑色长衫的人一群一群地向我走来。那直冲脖颈的黑色蔓延至大地,被盈出眼眶的液体杂糅,如同天地初开时候的混沌之态。
我强打着精神,凭着来者所带挽联上黑白分明的字迹,才能辨别并不失礼数地称呼。
不大的灵堂里,本也没有窗户和阳光,我又啜泣到调整不过来气息。加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的拍拍我的肩膀,有的抱紧我......这实在是让我在悲痛之余,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窒息。
我用尽了意念,尽力站得住脚,却还是被泱泱不绝的黑色推倒。
几乎要倾倒的时候,却有只温暖的大手坚定地抓住了我的小臂,给了我暂时矗立的一丝力气。
我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只模糊地看见,他与别人不同,穿的是白色的衬衫配黑色西装,也未带亲笔所题的挽联。
比起吊唁,更像是来参加一场正式的会面。
「失礼了,请问您是?」我从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低垂着头,问道。
面前身姿挺拔的男人并未作声。与他同来的是我的小师叔吕冰,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正式地说,「余岁,依照辈分,你该叫他一声阿舅的。」
我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却依旧止不住泪水,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就是六岁就去了米国,近二十年从未回过国,我从未见过的,那个像是只活在外公外婆关切话语里的小舅舅厉昀?
阿舅?这样亲切的称呼,对着看不清容貌的陌生男人,又是在如今这样的场合,我是叫不出口的。
于是隔了半晌,二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后面又堆积了一群前来凭吊的年轻画家。
「你就是宁余岁?」他似乎看出了我有些焦急,先开了口。
「你的名字不好,听起来像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从容不迫地说。
「什么?」我以为,多年未回家,应当是思乡浓情,切切在心,泣涕涟涟的。却不想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在毫无由头地刻薄。
「家父取此名,取的意是,余岁常安宁。」我语气冷淡,向他浅浅地鞠了一躬,示意小师叔带他去棺木前祭拜。
他看了眼小师叔,小师叔就独自过去献上挽联了。
他摇了摇头,又看了眼我,继而转身就走。
他很高,又是与众人逆行,所以甚是显眼。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他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又似乎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大步离开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直至他到了门口,黑色的身影在刺眼的白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看不清他的面庞,我却总觉得,那个言语冰冷刻薄的人,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像是那种「大儒」的风范。
回忆起来,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万万谈不上是愉快,但我对他的印象却是不错。很久以后,他又说起这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时候,我才明白,他说这番话,其实是想说给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葬礼结束后的一天,我昏睡到了日上三竿。
刺眼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闯入,妈妈轻轻的将我叫醒,「乖岁儿,起床了,你小舅舅回来了。」
我打了个滚,听到「小舅舅」三个字后猛然起身。
我还来不及向妈妈解释我们昨日的相遇,就被妈妈催促着换好了衣服,扎好了头发。
客厅里,外公外婆正襟危坐在主位上,我和妈妈刚刚走来,就听见「咚」的一声。厉昀跪在了他们面前。
「不肖子多年别家,请父亲母亲喝茶。」
他穿一身灰色西装,上身依然挺直着,低着头,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
不对,他确实是犯了大错。他今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妈妈小上二十几岁,是外公外婆中年才得的孩子,又有长姐,自小自然是受到千般疼爱、万般爱护。但心狠至此,多年不回国,不照顾年迈的父母,不帮衬长姐,不感馈亲人之恩,自然是大错。
我与这位小舅舅,说到底还是陌生人,看此般情景难免尴尬。我正要别过头的时候,「他该向家人请罪。」母亲说是对我解释,实际却高声了许多。继而被妈妈揽着肩膀,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也算是受了他这一拜。
我微低着头,今日才看清这个男人的容貌。他和妈妈确有几分相似,五官却硬朗得多。偏偏又生得一双含波目,睫毛很长,何时看起来都像是有着悲悯世人的深情。这便是昨日觉察出的儒雅气质的来由吧。
和父亲学画仕女时,父亲说过,面由心生。画图要在意轮廓比例,更要在意人物周遭的「气」,气质到了,画就成了。
自我来到这个家时,事事就是母亲做主了。
外公外婆看了看妈妈的神色,妈妈点了点头,外公才敢接过茶,外婆才敢搀起疼爱的小儿子。
他利落地起来,随即抱紧了外婆,外婆霎时间忍不住眼泪。
外公和妈妈也上前去,四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又哭作一团。
久别重逢,亲人之情,应当是这样的。
我在一旁为这亲情动容,却也感受到一种疏离。在这个家里,我与他们并没有血脉相连,倒像是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我默默地走过去,他看都没看就抽出了胳膊,将我一把揽入臂弯。
狭小的空间里,我的脸紧贴着他的锁骨。
在此消彼长的啜泣声里,我悄悄抬头望着他,他微垂着的睫毛上,有一滴热泪。在潮热的鼻息里,恰好跌落到了我的鼻尖。
一种奇怪的感觉霎时间占满了我的身心,我在空隙里急促地呼吸着。
紧张,平静,激动,压制......几种情绪交替出现,像是惊涛骇浪。
我试着将注意力转移,思想像只无头苍蝇般乱撞,直到我意识到我与他的肢体接触,只带来温暖。
骇浪里的小舟终于找到了港湾,我开始沉浸在他的温暖里,逐渐平息了呼吸和心跳,只感到安心。
半晌,亲人们平息了情绪四散开来,凉风袭入空档,我才猛然离开他的锁骨。
我对他,似乎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天生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