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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含混的风月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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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长老阖眸,手指不停在空中舞动,推动着星图中的诸多光点。
与晏推松的星图相比,师长老呈现出来的这一幅要复杂精妙得多。
诸天星辰相互影响,运转不息。正如这世间万物,相互纠缠,因果难断。
星图中涉及的星辰越多,作出的预言越准确。
今天静坐取消,但长老们还是聚在了一处。
“利怀雪这次过来,我们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他如果执意带楼主离开司天楼,恐怕我们都阻止不了。”宁长老说。
师长老睁开眼,道:“利怀雪是天下第一剑修。如果说司天山是距离天幕最近的地方,那他就是距离天道最近的人。”
“剑修第一人、无情道第一人……偏偏他是结心者。你们不害怕吗?”
命运如爱情一般脆弱,整个天下都维系在两个特定之人的情愫上,让誓要算尽天下命数的长老们如何安心。
人心幽微,比王朝更替难算多了。
偏偏,利怀雪还是无情道。
宁长老说:“无情道并非真无情,而是大慈悲。你这个态度更容易出问题。”
师长老冷哼一声,道:“你说利怀雪慈悲?以杀入道的利怀雪?”
宁长老:“……”
其余长老没说话,但或多或少都是认同师长老的。否则也不会是现在的局面。
另一个长老说:“不过,利怀雪真的会爱上那孩子吗?”
师长老:“至少,晏推松一定会爱上利怀雪。这是我们一同占卜出的未来,不是么。”
这句话之后,长老堂里静默下来,无人再说话。
这种程度的预言,基本都是长老们静坐时一起“看”到的。
包括现任两名结心者的身份,包括晏推松的存在。
既然如此,便无需多言。
片刻之后,利怀雪到了长老堂门口,背后的鲸饮沉默却磅礴。
师长老出门迎接,道:“利掌门,您来了,有失远迎。”
利怀雪道:“岳为轻人呢。”
师长老:“数年前,岳楼主在一次占星中受伤,如今在窥天庐闭关静养,不接待外人。如果有什么话想跟岳楼主说,可以让楼主的亲传弟子代为传达。”
亲传弟子?
利怀雪皱着眉头,说:“闭关连我都不能见,倒是有精力收个新徒弟。什么时候收的?”
师长老:“楼主的亲传徒弟名叫晏推松,是大周朝人。他的根骨天赋与岳楼主当年几乎一模一样。如此缘法,除了收为亲传,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师长老说话时,利怀雪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梅花林那个小孩的身影。
要说他同岳为轻天赋根骨相近……利怀雪是信的。
利怀雪没有再纠结收徒一事,继续道:“我来这里,是找岳为轻。他再如何闭关,也不可能不见我。你们司天楼到底的搞什么把戏?”
师长老说完“天机不可泄露”这六个字之后,便不再言语。
其他长老也讳莫如深。
司天楼一直以来都是这副神秘做派,做任何事都是天机,谁知道有没有人利用“天机”二字行自我之事。
利怀雪道:“无非是窥天庐,难道还能阻止我见他不可。”
利怀雪伸出手,鲸饮便应主人心意,到了利怀雪手中。
利怀雪单手持剑,抬头望了一眼。
司天雪山上的雪,下了几千年。无论从哪个方向看,窥天庐都高高地悬在半空,好似永远也到不了顶。传说中,前往窥天庐的路是由雪铺成的,也被称为“雪障”。
谁都能看到那条路,但无人能未经允许通过它。
晏推松从梅花林赶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利怀雪脚尖点在剑上,从身边疾驰而过,方向正是窥天庐。
晏推松脚步微顿,惊讶道:“他要……飞上去?”
窥天庐是最接近天的地方。
晏推松甚至怀疑,窥天庐实际上建在月亮上。
这个剑修,要靠着一人一剑,就这么飞上去?
师长老看见他,说:“那是信陵派掌门利怀雪。”
晏推松:“?”
跟我说这个干嘛?
晏推松又看了一眼利怀雪,那人站在剑上,身影越来越小。
已经变成了一个点,但这个点似乎永远不会磨灭。
晏推松道:“师长老,我想下山历练。”
师长老和其他长老都转头看着他,那眼神仿佛他提了什么大恶不赦的事情一般。
晏推松当然知道,从中秋宴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和命运就不再属于自己。
但。
宁长老叹了口气,说:“司天楼司天,不司世。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要再想大周朝的事情,那与你无关。”
晏推松说:“如果是结心者造成的灾祸呢?”
这三个字一出,几位长老都眼神一变,如临大敌。
“结心者?你怎么知道?!”
尤其师长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晏推松瞥了一眼众人反应,心想稳了。
于是坦然撒谎道:“刚刚发生了小雪崩,各位长老想必察觉到了。那是因为弟子私底下在占卜结心者的动向,结果发现结心者似乎将会在人间引起一场鼠疫。虽然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我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下山干涉。”
结心者是司天楼最关心的事情,既然师长老刚刚怀疑自己在占卜这个,那借一下背景也没什么。
至于师长老为什么会误会,不用深究。
果不其然,搬出这样的大旗,各位长老们的表情变幻莫测,眼神交换之间,似乎有许多未竟之语。
晏推松淡定地站着,过了一会儿,师长老说:“此事需楼主定夺。你去找他吧。”
“好。”
师长老侧身,晏推松绕过师长老,进了长老堂。
长老堂内有一扇门,推开便能直接到达窥天庐。但岳为轻闭关以来,几乎只有晏推松进出。
晏推松闭眸深呼吸,推开那扇门。
长老堂到窥天庐,中间略过的众多风雪在那一瞬碾过晏推松的身体和灵魂,彻骨的寒冷侵袭了他。
这扇门里极致地压缩了时间与空间,每一任楼主都多次从这儿经过,这扇门里同样承载了司天楼有史以来所有的预言之力。
被选中的话,能够在经过这这扇门的时候看见未来。
晏推松真想知道,利怀雪从雪障走,会比自己轻松一点吗?
而迈过那一步,走到窥天庐内之后,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
岳为轻侧过头,说:“你来了。”
岳为轻身穿雪白的袍子,脸色也苍白极了。但即便如此,他依然是司天楼里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晏推松说:“师父。”
岳为轻问他:“你怎么穿我以前的衣服?”
晏推松“哦”了一声,随口说:“师长老要求的,让我穿着这身,去梅花林见了一个人。”
岳为轻:“是利怀雪?”
“是,好像是师父你的朋友。而且现在正御剑而来。”晏推松想到雪幕里那个渐渐变小的黑点,问:“他能越过雪障吗?”
岳为轻:“如果是他的话,应该可以。”
晏推松惊讶道:“利掌门居然……”
这么厉害。
话音刚刚落下,窥天庐的门扉便被扣响。
晏推松与岳为轻对视一眼,知道是利怀雪来了。
岳为轻说:“去吧。”
这句话居然带着某种默许,或者说鼓舞。
晏推松拉开门,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欣喜的眸子中。
利怀雪的眼神向来只映照剑锋,但此刻清晰地映照着自己,仿佛日光破开冻土。
但仅仅一瞬间,那眼神就变了。
利怀雪的语气冷漠到了嫌弃的地步:“怎么是你。”
晏推松下意识退开半步,露出房间正中央的岳为轻。
利怀雪的眉眼一下子就松散下来,温柔和煦,哪里还有那个“以杀入道”的天下第一剑修的影子?
岳为轻说:“怀雪,你怎么来了。”
利怀雪心疼道:“你瘦了,也憔悴了。”
岳为轻:“我受伤了,等伤好了,就好了。你特意来窥天庐,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如好友叙旧,晏推松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利怀雪向前走了一小步,道:“我昨晚梦到你,有些想念,过来看看你。”
……这一句,也是好友叙旧时说的话吗?
晏推松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些尴尬。
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晏推松举手,说:“师父,我在长老堂还有事,要不我先回去?”
利怀雪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感情被他人知晓,但是晏推松觉得自己应该回避。
利怀雪对晏推松视若不见,晏推松艰难地绕过这两人,再次推开那扇连接着窥天庐和长老堂的门。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晏推松眼前飞快划过亿万星辰。
被选中了?
即便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晏推松也很快反应过来。
可,是什么契机。
来不及思考太多,下一刻,晏推松便被这预言里看见的景象惊得说不出来话。
摇晃的床幔,有人衣衫不整地伏在另一个人身上。
心中有笃定的预感,告诉他下面那个就是他自己。
可上面那个人……
就在晏推松心里惊疑不定之时,上面那个充满侵略性的背影忽然回头了。
【利怀雪表情狠戾,额上有微微的薄汗,呼吸情动。
“谁?”预言中的利怀雪居然有所感应,朝着来自过去的观测者的方向看过来。
而预言中的晏推松,从锦被之中探出一条雪白的胳膊,搂着利怀雪的脖子,将人带向自己。
那个晏推松的语气居然酸楚、难过又悲伤:“岳为轻都已经死了,你就这么想见到他吗?”
利怀雪顿了顿,复又俯下身去。
含混的风月声再也没有停歇。】
莫大的力量从晏推松的灵魂中碾过,晏推松难以承受,竟这样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