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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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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悬崖边,承影及时止步,剑身已探出崖外,只有脚下滑落几颗石子。
但剑那头刺着的祁青山便只如那石子一般,坠落悬崖下面去了。
分秒之间,此局已然结束,利落得和承影之前办过的事别无二致。
“师父,山风凛冽,您怎会在此。”
承影转身收剑,半跪行礼,动作一气呵成。
黎瑾微眯着眼向他走近,手中的双刀还滴着祁青山的血,在地上划出一道红色痕迹。
他不答反问。
“你可知你杀的是谁?”
承影拳头抱得更紧,垂首答道。
“是祁青山。”
黎瑾抬手,侧了侧刀身,拍在承影脸颊上。
“那你可知,他是你那娇娇儿的亲生父亲。”
“徒儿先前受那女子诱骗,被情爱冲昏了头脑,还望师父责罚。”
黎瑾闻言仰天大笑,反手收了刀去,扶承影起身。
“这才是我的乖徒儿。师父何曾骗过你,只要你乖乖听话,那女人必定是你的掌中之物。”
承影依旧垂首,不敢看黎瑾的眼睛,生怕露出端倪。
“尝过情爱的滋味,方知其中苦涩,徒儿不愿再碰,现在只想离开京城,去过新的生活。”
黎瑾眉头又皱了起来,一手捏住他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另一手拍了拍他腰间的承影剑。
“这把剑你既然又拿了起来,那就没那么容易再放下了。”
承影看着黎瑾的双眼,里面的藏着的野心与欲望愈烧愈烈。
“我的复仇大业还未完成,只差最后一步。我要让这片天再重换一遭,届时我可控制不了会央及多少人。”
承影明白,这是威胁,黎瑾在拿祁雪的命逼他留下。
看出承影的犹豫,黎瑾凑近他耳边。
“只有你,能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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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宫内,烛火彻夜不灭。风吹幡动,雪地里的白灯笼发出荧荧之光,诡异之余徒留凄凉感伤。
偏殿的房门一关一合,闪进一个娇小的身影。
桐狄打了个寒颤,分不清是被夜风吹得发冷,还是看见外面景象生出的怕。
任凭外面如何,祁雪所处之地就犹如一个小小避难所,桐狄掀开食盒,里面还有着她喜欢的虾仁蛋羹。
祁雪尝了一口,便知这菜火候老了。
如今凤栖宫内上下应是都忙着皇后娘娘的奠礼之事,还要忙里抽空额外准备祁雪的膳食,现在让她再坦荡安然地坐在此处,绝不是她的作风。
“太子殿下呢?”
“应该在正殿里守夜呢。”
祁雪起身,将食盒下面的几层依次打开,把几道荤腥的菜拿出,只留一份素面和白灼菜心放在里面。
“桐狄,找小蝶要一件宫女穿的丧服来。”
“小姐……”
桐狄一想到外面阴森森的一片就有些头皮发麻,摩挲着手里的朱砂串,想要开口相劝。
祁雪一眼看出她的意图。
“快去!你不必陪我同去,一会儿让小蝶在殿中陪你。”
桐狄抿抿嘴唇,只得照做。
不多时,祁雪便换上了丧服,除去头上的珠钗,只一支木簪半束着青丝,便出了门。
此时天已大黑,一路上碰到的宫人甚少,怕是都避在了自己宫中,不愿出门。偶有几个出来的,也只顾闷头走路,脚下打滑一般地快速倒腾着。
祁雪一手提着盏白灯笼,另一手拎着饭盒,步子也迈得大,但她怕的是饭盒里的羹肴被耽搁得凉了。
正殿的灯光要比别处更亮些,远远便看见梁宥然跪在棺椁西侧,一身大功丧服,头上无冠,只有一条白色发带将头发高高扎起。
另一侧他的贴身小厮阿吉垂手而立,时不时往火盆中添几把纸钱。
门前站了两排守灵的宫人,为首的在祁雪走近时瞥了一眼,见她一身凤栖宫内侍女打扮,手里又拎着食盒,只当是又来送饭的,摆了摆手放她进去了。
阿吉先看见她,正欲开口叫人,被祁雪比了个噤声阻止,只得颔首示意。
“不是都说了不必再送了吗?”
感受到身边有人过来,梁宥然不耐开口,哑声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在这跪一夜,明天还要送灵柩出京城,身子哪里遭得住,多少吃一点。”
祁雪自顾自地跪在他身旁的蒲团上,朝着灵牌拜伏三下,然后掀开食盒,端出一碗素面,递到梁宥然面前,抬头正对上他惊诧的眼睛。
“你怎么来了。”
“毕竟之前也多得皇后娘娘照拂,我来送她最后一程。”
梁宥然接过面碗,复又放回食盒,别过脸去。
看见他苍白的嘴唇,祁雪叹了口气,闻声相劝。
“你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皇后娘娘在天之灵,看见也会放心不下的……”
梁宥然闻言突然激动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帕子,甩到祁雪面前,冷冷道。
“你叫我怎么吃得下。”
祁雪拾起来,瞳孔骤然放大。
这是承影曾给她看过的,当年被抛弃时崔凌烟留给她的那方手帕。
脑海里突然闪过凌晨时,在院中似幻觉般看到的那抹酷似承影的身影,难道他真的在昨夜来过?
梁宥然的眼睛如鹰般,祁雪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东西你认得吧。这本是我母后的东西,帕角绣的海棠,手法和花样皆是她许多年前的习惯,而且这方一模一样的帕子我也有一个,正在东宫我的房中好好放着,所以你说,你手中的这个,到底是谁的呢?”
见祁雪默而不语,梁宥然一把将那帕子从她手中抽走。
“不说也没关系,你我心知肚明。昨夜他闯入我母后宫中,我母后今晨便崩了,这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祁雪心中动摇了一瞬,立刻坚定了起来。
“你怀疑……不,不可能,他也是你母后的亲生骨肉,你怎么能如此想他!而且太医院的人不是来查过了吗,你为什么……”
梁宥然听得眉头紧皱,出言打断。
“你就如此信他?哪怕他流着皇室的血又如何,如今他不过是流落在外了二十年的孤儿罢了,没爹娘管教,养了一身的杀戮性子,和凶兽有何分别?他不懂礼法,更不懂亲情,见到了当年抛弃他的亲生母亲,也只怕是会当作毕生的仇敌,欲杀人泄愤吧!”
“啪。”
祁雪扬起手,猝不及防地朝他脸颊扇了一巴掌。这掌并不重,只发出了一丝轻响,被烧得正旺的火盆发出的噼啪声掩盖,但祁雪的手却气得发抖。
“冷静了吗?能说出刚刚那番话,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如此恶意揣测自己的兄长,哪怕你受了二十年的礼教熏陶又如何,在我看来,和凶兽也并无分别!”
阿吉眼见着这变故生得突然,来不及回避,只得默默地转过身去,将殿门掩了掩,看着外面的宫人没有注意到里面的动静,暗暗松了口气。
梁宥然偏着脑袋愣了许久,待两人都冷静了些,方才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过头来,拿起食盒里已凉的素面,毫无知觉似的往嘴里扒着,顾不得零碎的面条从嘴角溢出,只吃到见底,口腔里已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吞咽都困难起来。
下一秒猛然被呛到,梁宥然转过头去将还没来得及咀嚼的面条吐到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没事吧!”
祁雪抬手想要帮他捋顺后背,可生生停在后背上方的方寸之间,迟迟没有触碰下去。
梁宥然渐渐平缓下来,转回身时,眼眶红得不成样子,汪着水的眸子望向祁雪。
“为什么母后弥留之际,在她身边的是他,不是我。”
祁雪悬着的手终于落下,麻衣粗糙的质感划过她手掌,就如眼前少年斑驳的心,被她一下一下耐心地抚平。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就让这段旧事随娘娘一同逝去吧。”
梁宥然眼底划过一丝疑惑。
“他会离开京城,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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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蓝的夜空上飞过一片鸦群,扑棱棱停落在宫中那棵参天古树上,在黑暗中和枝桠融为一体。
皇后寝殿内,掌事嬷嬷的背好似要比前日弯下许多,正时不时反手抹着泪,收拾着皇后生前喜爱的旧物,准备明日一同随着送葬队伍运去皇陵,伴着娘娘一同下葬。
除却那些珍宝首饰外,桌上的酒坛格外显眼。
幸得白日里李天师用信鸽送来的字条提醒,不然她还真就忘了院里海棠树下还埋了一坛女儿红,那是太子出生后不久,娘娘与李天师一同埋下的,约定等太子大婚的时候挖出来喝。
字条上写道,李天师夜观天象,知晓皇后命陨今朝,树下埋着的这坛酒记得随她一同下葬,好能让她在九泉之下,太子大婚之事,有个喜酒喝。
“皇上驾到——”
宦官的一声长呼,吓得掌事嬷嬷心头一惊,忙放下手中东西出门迎接。
梁越抬抬手,径直走向屋里。
走过的每一寸,都仿佛能看到崔凌烟曾在这里做过的事情。
书案上,她曾一笔一划地描摹他的字迹,软榻上,她曾一针一线地缝绣他的里衣,夫妻之间的点滴,都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迅速闪过。
突然,桌上的那坛女儿红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什么?”
掌事嬷嬷哽咽着,和梁越讲述了了此物的故事,只不过隐去了李天师的部分。
梁越闻言叹了口气。
“拿两个酒盏来。”
底下仆从应声,迅速送来两个琉璃盏,用这坛女儿红斟满杯盏。
梁越拿起两个酒盏,阔步走到屋外。
今夜无雪,弯钩似的月高悬于天,被云彩影影绰绰地遮了大半,像极了他初次宠幸她的那夜。
梁越将一只杯盏中的酒倾倒在地上,另一只的被他仰头一饮而尽。
“此生没和你一起完成的事,来世,朕再陪你一同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