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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 ...

  •   起因是,作者给重楼他家停水了。

      重楼他家并不是真正的他家,是废弃的地震带建筑群,和这个破旧的小区一样,悄无声息地孤立在城市的边际线里,为他提供暂时的安身地。

      荒无人烟,沙尘满天,条件恶劣,无人居住。但是同样也不会被想要抓他回去的人找到这里。
      也许是被城市的人们所遗忘,老旧的设施依然在这里扎根。
      水电可以自我供给,是再合适不过的根据地。

      “刚好,我们都是被遗忘的。”

      他踏入早已因尘暴而破旧,林立在周边废墟中的老旧高楼。
      高楼只有六层。
      来到这里以后,他毫不犹豫在六楼布置好了自己所有仪器。所有的一切只有一个精简的设备——小巧的老式锁扣手提箱——还是密码排列组合的那类型。
      但他并没有给它上锁,这个锁在这里似乎只有微不足道的装饰作用。随着锁扣开启,手提箱打开。从手提箱里缓缓浮出粒子的光,随后分解萦绕在重楼身周,这就是他的全部。

      “还好它们很乖。”

      他看着粒子们飘散着向他聚拢,想要融入他的身体,抬手像是抚摸宠物绒毛一样轻轻地抚摸了它们。
      随后,重楼转手就将这层楼的所有出入口封闭,把自己反锁在了一个暂时还有遮挡的老旧房间里。

      这里靠天空很近,还好因为尘暴卫星信号并不算好,不到能够发现他的程度,重楼提前分析。
      只要不被找到,外界不会对他造成太大影响,现在的他对于这个世界而言已不重要。
      但他也并非没有冒险的必要。
      有另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被找到之前。

      据说这个世界有高塔,凌驾于天空之上。

      ——
      我给他停水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可他不在乎这些,致力于某种特殊的研究和改造,不吃不喝进行实验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

      得益于重楼的身上有自己设计并不断改造的人造机械器官——它们由那些特殊的粒子组成——不必进食依然能够供给能量,消耗和摄入已经达到了最精简的剂量。

      虽然这个发明现在已经属于全人类高级技术科学改造研究中心,简称全科院。

      但是全科院那些人并不知道重楼提供的机械器官只是它们微不足道的作用之一——只需要输入模拟器官的程序,便可以代替真正的器官工作。
      粒子的真实形态更像是一种微小的生命结构。
      重楼通过特殊的方式与它们达成了链接,像是达成某种协议,让它们能够为他所用,按照他的指示行动。
      不得不说他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发明者兼拥有者。

      在重楼废寝忘食不断工作的第八十五天,本就生锈的干涩水管和一点没有活人气息的破旧高楼里面,终于有一个因为缺少零件而停止实验,打开封锁了两个月,近三个月之久房间大门的青年从中走出。

      由于这八十五天里他没有机会每日摄入水分和食物——每日实验安排的时间都很紧凑,就算依靠良好的身体素质和虽然会饥饿但是不必再进食的人造胃,整日关在里面闭门不出也依然让他的大脑丧失了所有的活跃能力。
      思考变成一件困难的事情。

      离开他所在房间的右侧是卫生间。墙壁已经破了一个大洞,他在这个高度难得地看见四周墙壁角落生长的青苔。
      简单适应了一下因为供能不足而酸软发麻的腿脚,用力眯张开因过度熬夜而酸涨发痛的人造双眼,走到洗手间的水池边,重楼想用冷水冲洗一下累的发僵的脸。
      构成他身体的粒子也已经无精打采,和重楼一样疲惫地耷拉着。
      如果可以,人类的身体当然不是提供生存保障的最佳选择,但确是能进行实验研究的目前所知最灵巧的生理结构了。

      而且,出于不知名的缘由,他无法舍弃这个形态。
      就好像只要保持现在这个模样,就总会有人能记得并认出他。这是他对人类抱有的最后一点期待。

      可是水龙头已经锈住,滴不出一滴哪怕是浑浊的水来。
      蜘蛛早已在墙角结了厚厚的网,又因为没有猎物的缘故,网上包裹上了细细的粉灰。镜子也是。
      他实在有些无奈,视线四处搜索了一下,发现了屋檐下瓦罐里盛着因前几天降雨留下的积水——卫生间的墙面已经破旧毫无遮挡,而整个六楼的墙面也破了好大一个窟窿,窟窿里透着外面界限分明的天色,极端天气快要来了。
      他没有理会外界的改变,仔细清理了镜面。

      因为适应了做实验时的姿态,一时起身让麻木运作的虚拟粒子们有些秩序紊乱,他短暂地失去了身体的掌控,仅剩的大脑神经及时动作调节才得以稳住身形。

      也许应该适当给自己减负,已经逃离了那里,就一定要好好生活,包括休息和工作。
      他没有把适当的进食与排泄纳入生活的范畴。

      在清理干净的镜子前,经过将近两三秒的映照,重楼才彻底看清自己苍白的脸,以及因为无心打理而逐渐变长,蓬乱暗淡,间或翘起两缕的柔软头发。
      嘴唇也苍白无血色,在因为杂乱无章的头发比之前显得更加精致小巧的娃娃脸上紧抿成一线,神态分外脆弱和无辜。
      ——如果忽略掉灰暗的双眼。那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猎物。

      人造器官让他没有意料之中看上去那么疲惫。
      重楼的容貌也没有因为粒子的融合产生太大改变。
      他只是现在看上去有些无害。短暂地将锋芒藏起。

      最近研究的机械皮肤已经可以完美替代原本的细胞组织了。
      这段时间关于机械器官与特制皮肤的进展已经基本上全部完成——这也是他近三个月身体未得到清洁也不显得脏乱的原因——那些死亡的细胞已经被新的“细胞”吞噬消亡了。

      而他尚存的活跃细胞也被逐渐吞噬取代了。
      他是个疯子。

      取代时的痛苦不是正常人能够忍受的,你能感受到整个植入部分被异物入侵,自己的神经慢慢萎缩,取而代之是某种坚硬的结构刺入皮肉。然后细细密密,从一个末梢到另一个末梢,遍布全身的疼痛。
      整个过程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也许他的意识会在这个过程中消亡,同时没有人能够提供任何帮助。
      不过他早已没有同伴了。
      他在赌。
      他不是一个正常人。
      他也许永远都做不了一个正常人。

      实验给了他不会衰老的少年容貌和超过常人的身体能力。
      但这只是一个半成品,他的实验缺少骨架的结构,细小的粒子组成的机械虽然能够模拟感官,却无法构成另一种神经和骨——它们没有灵魂。他需要一些另外的发现来完善这个部分。
      ——虽然对于活着的他来说已经够了。

      他想要造一个人造人。

      随后他来到墙边的窟窿,外边是阳台,他借助优越的目力越过沙尘向远方眺望。

      远处阴雨的天空有昏暗的云层在那边聚集,气流好像已经开始打旋。这是目前世界最常见的天气——沙尘暴。
      但是沙尘里还凝结着雷云。雷云与漆黑的沙尘,同时携裹刺目的闪电。
      而这边还是晴空万里,泾渭分明。

      只是危险气象的发展方向偏向这里。以每秒大概两分米的速度向这边前行。可能傍晚就会降临。
      看来这几天大概会被困死在这里了。

      阳台也有一个水龙头。
      依然想掬一把清水醒神,随后他发现随水龙头打开,咕噜的水声只伴随些许褐黄色的液体流出。
      他眨了眨眼,忘记了刚才试图打开水龙头的徒劳。

      但是阳台明显要潮湿一些。他看见正在滴水的屋檐下有绿草生长。

      “好久不见啊。”他笑着和它们打了个招呼。
      像一声迟到许久的疲惫问候。

      不巧有一颗水珠坠落,砸掉了它们生长的那捧泥土。
      也许要来年这里才能长出新的草了。

      重楼好似已经习惯随时到来的厄运,随手揉搓两下双颊随意推卸去脸上的憔悴和疲惫,只留下因为毫无进展还因为天气被困在这里而紧抿的唇和黑沉的眼。

      曾经有人告诉他,人的灵魂藏在心脏和骨里。

      如果可以,他真想亲手剖出自己的心脏和骨看看那个灵魂到底什么模样,为什么如此疲惫和嚣张。
      但是不行,现在他得给自己的机械器官们找到契合的心脏和骨,把它变成真正的类人体,这样才有打造出另一个自己的可能性。

      重楼确实,是个疯子。

      他带着自己疯狂的愿望——创造另一个自己,并毁去,用机械的方式,抹杀人类存在的必要性。
      只是他目前还处于理智,不会盲目地憎恨所有人。但是他也知道,复仇的意念已经扎根在心底,那是已经无法抹去的恨意。

      而在他终于不再将自己关在房间,卸下疲惫准备出门透透气,寻找暂时庇护地远离这场风暴的这段时间里,我给他家楼下的电线杆上安排了小广告。
      薄薄的纸张在狂风里摇摇欲坠。

      你不必担心黄沙漫天的这里为何会刚好有那么一根电线杆,上面又贴着一个漫不经心的广告。
      这一切只不过都是安排的恰好。

      于是当穿着单薄,精神萎顿,许久未用双腿走路的重楼从六楼走出老旧高楼的纸糊大门,试图寻找短暂出路的办法,最终倾倒在电线杆上平复气息时——他还未完全适应这具身体,而且最近能量支出负荷太高——就看到了这样一段话:“三十三重楼竭尽全力,无条件无要求无报酬,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重楼黑暗的眼睛闪了闪,露出再见天日后的第一种情绪。
      短暂的茫然,随后升起的是浓重的好奇心。
      外加一小行字,印在白纸单的左下角:“(别问为什么是白纸黑字的宣传单,一点都不上档次,问就是三十三重楼没有给我广告钱)”。

      正常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这广告必然是坑蒙拐骗,且不说这里刚好是荒郊野外无人居住之地。
      刚好重楼不是个正常人。
      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些,正正好需要一些特殊的事件当做灵感的调剂。最好还能有新的发现。
      “一切需求?”
      他带着前所未有突然升起的好奇心,撕下了传单,在不知名的吸引力下,迷迷糊糊攥着它,汲着从六楼穿出来的有些破旧的兔子拖鞋,就从徒步从城东二十乡里姑娘巷,走到了城西三十三重楼街。
      问就是广告单上附带了一份旧城市地图。虽然建筑已经几乎大半损毁,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但是方向依然精准无误。

      如果你想问为什么还要穿拖鞋,是因为那些粒子都是活的。
      “没有生物会想被踩在脚下,就算是粒子也不行。”
      开个玩笑。
      “生物也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它们说。

      三十三重楼建立在郊外,外围曲曲折折的巷子与公路旁,栽着密密麻麻的几百上千棵树,不过可能是因为无人打理,它们已全部枯死。周围这些小巷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它们全都叫做三十三重楼街。

      它耸立在城市的高墙外,周围像是笼罩着深黑的雾,朦朦胧胧看不见更深处的高塔。
      这里是广东(重名,切勿联系现实)八月份的天气,八月份的天气也许已经开始出现海市蜃楼。
      当重楼从碎发中抬眼,露出黑亮的眼睛,朦胧看见面前耸立着的深黑色庞然大物的时候,就仿佛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海市蜃楼。
      三十三重楼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巨大的海市蜃楼。

      大楼在浓重的雾气里逐渐浮现出天方夜谭的一角,让怀疑它存在的人不得不开始相信眼睛看到的真实。
      它大的不可思议,透着沉重的古旧感,静默在雾中等候。
      而街边的木质古旧路牌,静默地立在那里,纂刻着烫金的大字,如同守护一方的幽灵。
      据说这个世界有高塔,凌立于天空之上。
      重楼想起这句话。

      重楼上网查过对三十三重楼的评论,虽然早已只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数据信息,老旧的电磁信号层积在周围凝滞的空间里,再也散播不出去。
      几十年前的信息飘散在陌生的时空:
      三十三重楼啊?没有这个地方吧,倒是城西有个三十三重楼街。那里以前是客家人居住的地方,也许还有其他民族?但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郊野的小路。
      好像是因为地震吧,还是火灾来着,反正什么也没有啦,真是可惜啊......

      关于三十三重楼街:

      有人说三十三重楼街一直在这里,城市迁移,灾害频起,宝贵的客家文化遗产损毁殆尽,三十三重楼街也永远都在这里,不会消失。它是一个地理的标址。
      有人说三十三重楼街如今上演着权贵的游戏,只有拥有难以想象地位的人才得以进去,在里面进行难以名状的交易。
      有人说这里是宝贵的探险圣地,午夜打着电筒路过,会看见阴森的老树,枯着枝杈,声音嘶哑的乌鸦,还有弱柳扶风的女子,身段窈窕,招手让你进去。
      有人说有些人前仆后继,有些人望而却步,反正这里多少有点神秘。
      ......但现在的三十三重楼街只是一块长满枯树的荒地。

      这些信息基本没有可用之地。他们并未提及不存在的三十三重楼。

      而在重楼抬眼看到路牌后屹立在雾中仿佛无边无际的黑色大楼时,内心并没有多少情绪。

      三十三重楼是否真的只是,一个突然消失于大家视野里而又无人有暇顾及的旧楼而已?

      因为确实已很少有人提及。现在的人更愿意相信道听途说,用自己的认知去猜测子虚乌有的不存在。
      直到他真的消失。

      不,从头到尾,根本没有人提及楼的存在。
      但是,却有线索留了下来。

      有人同他一样在寻找三十三重楼的踪迹,且在几十年前。
      但是为何世人毫不知情?
      或者装作毫不知情?

      重楼转头看向来时曲折的小巷,发现它消失在雾气中的枯树林里,而那些雾气顷刻间就逼近了他,使他不得不踏入楼的方寸里。

      然后想要获得线索的重楼,就站在写着三十三重楼五个绣花艺术字体外加英文手写体小字,有着黑金古朴光泽的古旧路牌下,半倚着铁杆,转身不得不再次面对眼前直视着他的黑色大楼,收回手里失去所有信号的手机,摇了摇头。
      这里真的能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被骗了?
      欺骗是最经常遭遇的事情。
      倒也未必。

      不,现在看起来,目前一切的重点是,如何选择。
      前进还是后退?
      不,他没有后退的选项了。

      你也许疑惑这里为什么大夸其词地描述,能满足人的一切需求。也疑惑为何他也轻信了广告单上的言辞,找到位于城西郊外更甚至没有信号的三十三重楼来,亦迷茫于眼前这个古朴的建筑本身。
      这座建筑,庞大,神秘,神秘而且引人探求,或许还引人眼红,会放大人的欲求。
      对,放大人的欲求。

      雾气渐渐地吞噬来了。
      身上的粒子好像与它起了反应,开始挣脱组成结构的限制。
      它们争先恐后地向那边飘去。

      终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雾气里是什么?与粒子类似的东西?
      他终于透露出认真的神情。

      来都来了,不走寻常路的重楼,又怎么会真的不进去看看呢?
      毕竟不停实验的这八十五天太难熬,他真的需要放松放松。
      而且它们还在吸引他。不断利用他的好奇心。不断利用他想要毁灭一切的欲。

      最近所有的实验都终于告一段落,虽然不是以让人期待的结果。但现在缺少的线索有了锚点,所有的工作在等待新的节点衔接。
      他真的需要放松放松。
      所以不妨试试看。
      于是他踏入了大楼所在的区域,带着势在必得的底气。

      踏过一截像国家重要建筑,或者市政府大楼和豪华宾馆才有的那种楼梯,他沿着台阶向上望去。还没有看清三十三重楼的门厅,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风暴已经在不远处的天空聚集。
      但是包裹这里的雾气依然浓重不可分离。

      那些“有人说”,来源于不属于这个时代信息的,关于三十三重楼街的只言片语在他脑中响起。
      传言虚假,让大多数人止步于弯弯绕绕的三十三重楼街,止步于望而生畏的门厅。
      这里真的能实现人的愿望吗?造它的人会有什么目的?

      重楼刚出门时已是下午五点,徒步非直线弯曲行走了两个小时,才来到这里。
      若是平常,八月的天气,霞光已经在远处的地平线聚集,在这里甚至看不到旧城市和居民楼的影子。不远处的青黑天空,轻飘的云层颜色逐渐加深向人压去。有孤鸟从远处归来,阴影掠过天际,停留在孤零零的枯林。有风呼呼从枯树林溜达过去。
      他从久远的脑层里翻找出这样的记忆。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记忆。
      就好像曾经同样踏足过这里。
      或许这是来自别人的,久远的记忆。

      太阳的余温彻底散去。气温开始大幅度降低。郊外气温降得甚至比旧居民区更快,转眼间夜幕与灾害性气候就要同时来临。

      重楼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身体,机械细胞感觉气温骤降自动模拟了人类的条件反射行动。输入的数据完全真实合理。
      他摸了摸随身携带的手机,好在那件事后已经不会再有人会主动和他联系。

      他在心里下了最后的决心,并嘲笑自己突然生出,深埋于表象下的些许迟疑。最后回望了一眼夕阳孤独地落入暴风雨,重楼转头走进了没有光亮的大楼里。

      直到黑暗彻底将他的身影吞噬。

      三十三重楼,有你想要的东西。这是我在网上众多有人说里面,给重楼留下的消息。

      三十三重楼,没有时间,只有命运。

      希望你能够,拥有得到自己所想,破开这里迷雾的能力。

      三十三重楼,会死。

      他带着求之不得的愉悦,接受了这个消息。

      家,不,他早就没有家了。
      旧居民楼中的机械实验体已经初步完成,零件拼接得很得体,条理清晰,仿真机械器官都在合理地运作,和重楼如一的人体比例。
      灵活的机械关节还有特殊纤维制作的皮肤,甚至四肢遍布细微的电流与细小的芯片,这具机械甚至能够模拟人的感知与思维能力。
      重楼制造它的八十四天里,像是照着镜子,复刻了一个自己的躯体。
      但是机械没有灵魂,在数之不尽的数据输入实验后,他发现,这具机械不能完全成为自己。
      就算拥有那些粒子。

      但他早已失去关于那些粒子来历的记忆,只是本能地拥有将他们使用的能力。

      有人告诉重楼,人的灵魂藏在骨架里。所以机械的灵魂,是否也可以是来自外界的部分。所以重楼决定从外界开始找寻。
      他要用一些破碎的灵魂,拼凑出另一个自己。

      重楼出门之前用扳手再次调试过它的零件,测试过它的性能,保证它能正常运作一段时间。那堆机械重新连接了报警器,安装在手机软件里,然后那扳手和报警器都被塞进重楼现在这副身体。
      机械在这里,早就是重楼成熟的技术能力。

      如果重楼选择为它接入自己的心脏和人骨,有没有可能它就能够代替这个重楼,从此生活在这个世界里?但是□□死亡老化,机械也会腐蚀。他们并不能以简单的方式共存在一起。
      生命只有一次,赌注没有那么容易。
      有种本能在阻止。

      或者重楼得到新的机械骨。用破碎灵魂拼凑的机械骨。

      所以他决定继续,踏入了可能会死掉的这幢大楼,走向了深沉的黑暗里。
      赌一个愿望实现的可能性。

      “三十三重楼欢迎您光临。闯过三十三层守门者的关卡,将会有一个能实现您愿望的对象,在第三十四号的楼层里等您。而四十四层的楼层里,有您想要的东西。”
      老旧广播的语音里,一个尖刺的女声断断续续发出这样的声音。

      夕阳与风暴彻底埋在地平线下,黑暗笼罩在这里,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门不知何时合上,剧本悄无声息开启。

      直到重楼的呼吸逐渐打破平静。
      黑,太黑了,深不见底的黑,像在让人无从下脚的深渊里。
      空气凝滞得很快,降温非常彻底,潮湿转瞬变为冰寒,让人怀疑下一秒是不是能听到水珠在天花板迅速凝结,往下滴答流淌的声音。
      不,也许会直接冻成冰柱也说不定。

      这里本来没有风来夺走人体的温度,可实在像个冷库,呼吸也像带着冰碴,只留下刀割似的钝痛。

      他的身体自然地僵直了一瞬,接着谨慎地选择抱紧双臂,以免体温过快流失。

      人眼在黑暗中难以捕捉光线,就算他开了夜视仪。也不过让他发现,这里黑得纯粹黑得彻底。
      所以黑暗里的光必是迷惑人的诡计,越是看似安全的东西越是要人命。

      可他在看清了前方很远处的微光后,还是本能地抬脚往那边靠近。否则也只会冻死在这里。而且机械也会死机。

      他还在思考自己的那点迟疑。

      半步半步的距离,在挪步了很久很久,感觉像是一个世纪之后,他看到黑朦的视野里,倾下来一座古楼的阴影,让人心悸。
      圆形的古楼厚实墩重地隐没在黑暗里,只留下屋檐瓦片底下垂挂着暗红的灯笼,里面的火焰跳跃迷离,散发出微弱昏暗的光,像是醒狮的眼睛。
      而古楼本身却又古怪地发白,阴森森的像泛着摇晃的月色,把古楼的阴影照得影影绰绰,像张牙舞爪的妖精。

      有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快进去,快进去。

      楼外的气温还在降低,直把他往楼里逼。

      古楼外有一道沟渠,淅淅沥沥仿佛有水在流,黑黑乎乎又看不太清,绕着泥做的墙,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里。
      沟渠上有座桥,连着古楼的大门,古道又宽敞,像是一整块大石铺成,可容一辆马车通过的路。

      可是在桥这边还是空气都能转瞬凝结的温度,在楼那边却仿佛没有那么冷了,恢复到室外正常的低温来。
      重点是,没有风。

      重楼慢慢走过去,略带警惕。

      古楼是浑圆的环形,楼身像黑土与石块,还有黑瓦和青砖,在灯笼摇曳投下的微光中,重楼看见大门的牌匾上题着古怪的文字,他提前下载的数据库——和那座居民楼一样几十年前的东西,但是有总比没有好——让他看懂了上面的字意——Mongx vut(音:蒙夫)——苗语:你好。

      楼很高,微弱的光线像从上面投来,被又高墙和瓦檐挡住,越过了看不见的窗户。

      光亮和温暖真是绝境中最是致命的存在。

      重楼走到桥上,莫名从黑土的宽大墙壁中传来了凝视的感觉。如果没有人造皮肤的存在,他一定会起半身的鸡皮。

      他无视了它,继续往前走。

      桥下的流水淅淅沥沥声逐渐变大,像在冲刷什么,好像还带着沾染的水汽朦朦胧胧地跃动起来,沾染到挪步的足尖。
      在水流越来越大的冲刷声中,桥上石头像是摇晃起来,在不清晰的光线里,给了人极大的恐惧。

      重楼是旱鸭子,重楼决定闭眼。

      他忽略了桥下的喧闹,咕噜声叽叽喳喳,除了水流拍打石头还有别的声音。类似野兽咀嚼尸体。
      不去听不去看,闭眼拎着从身体机械结构里掏出来的扳手,依然半步半步稳重地前进。
      重楼很快过了河。

      人对这里的恐惧大概是来源于未知与黑暗。

      水流的冲刷声里夹杂着黏腻浓稠,让人汗毛倒竖的撕扯啃咬声。让人想起匍匐在水沟里的猛兽。
      不管那是什么。
      都显然已经超出这世界能被理解的范畴。也暴露了这幢大楼的恶意。

      不知从哪里来的环形古楼,嵌套在三十三重楼深黑的黑暗里,同样深黑的大门挡在了好不容易过桥的人前。
      前面已没有路。
      大门两旁挂着两个熄灭的灯笼,里面深红的蜡烛燃了一半,蜡泪淌了一地。潮湿的水汽从身后伸来它的触手。

      重楼随意四处望了望,没有冒昧地去取下灯笼企图取走里面的灯油或者蜡烛。尽管那是唯一的光亮了。
      也许还能给后来人指指路。

      他凝视着漆黑的门扉,也没有碰上面稍微亮一些的好像镶着秘银的门环。

      躁动的粒子好像在竭力避免重楼与它们靠近。
      为了不打扰这里存在的某些东西,他似乎要用其他的身份进入。
      不如曾经学校里遇见的那些同龄,大大咧咧,单纯莽撞,是这个世界所有还活跃在人群的普通居民模样。

      录入好曾经收集到的人格数据,并将它们加载完成。
      他礼貌地敲了敲门。

      “您好,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木门缓缓地朝里打开,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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