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门》春茶煮水

244、撤退

　　“唤荧珠是姜隽青送给策留的生辰礼。”杭谨庭解释说，“当时你不在，大概不知道，唤荧珠从那时候起，便是有两颗的。一颗生珠，一颗死珠。生珠现在就在我的体内，而姬熠手上的那一刻，是策留故意留给他的死珠。”

　　杭谨庭在“故意”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他的话不偏不倚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他继续说道：“特赦办想要唤荧珠来维持气运，其实并不用完全依靠我体内的这颗珠子。他手上的那颗其实拥有同样的功效，现在给你们选择的路又多了一条，他那颗和我那颗，二选一总不困难吧？”

　　杭谨庭一句话点明了策宇寰和周翊，让策留将死珠交予姬熠，不过是对方为千年后的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如若特赦办对于唤荧珠的执念，超过了对于津门的依赖，在不动杭谨庭的情况之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夺取在姬熠手中的死珠。

　　姬熠显然也明白了对方的计谋，意识到了策留在最初便背叛了他，姬熠倏地笑出了声，笑声狂妄，且富有穿透力，传到了其他人的耳中，仿佛能唤起人心底深处的恐惧。

　　“师父。”刘北祈忽然在姬熠的身后跪下，“北祈的一条命都是你救的，如果你如今要收回去，我也会无条件支持您。”

　　在刘北祈说话的那一刻，姬熠手中的剑竟开始躁动，不同于杭谨庭手里的宁风，刘北祈的剑名为静淑，性格跳脱，又不服管教。

　　“你跟了我多少年？”姬疑问。

　　“二十三年。”刘北祈回答，“我六岁那年你把我捡了回去，自那以后，我便跟着您学习道法。您去到哪，我便跟到哪。”

　　“二十三年……”姬熠喃喃道，“既然你跟了我二十三年，那我给你留个三年，你那多余的二十年灵力，我便取走了。”

　　取走三分之二以上的灵力，对一个天师来说，其实是最为致命的一击。而刘北祈竟这样毫无芥蒂地向姬熠敞开自己的灵脉，即便是对立阵营的他们，也不由得对他产生了一丝钦佩。

　　周翊问自己是否能这样对待姜隽青？

　　当初可以，现在却是绝无可能。

　　姬熠伸手，从刘北祈的体内汲取灵力，刘北祈的灵力以静淑为媒介，不断输送进姬熠的体内，男人的脸色正变得苍白，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刘北祈倏地倒下前去。

　　他的身体正迅速变得干瘪，似年老体衰般，皮肤变得充满褶皱。刘北祈已经不是他本来的样貌了，此刻的他像一位暮年老者，正瘫坐在地上等待着死亡到来的那一刻。

　　只是面对死亡，刘北祈的神情却并未带有恐惧。在姬熠吸取他灵力的这一刻，男人脸上的表情似乎极为满足，他甚至闭上眼睛，嘴角带上了微笑。

　　“真是两个疯子！”周翊一声咒骂，立马对着周围人道，“快走！他身上的天象之力正在变强。往后退！越远越好！”

　　周翊的话音刚落，姬熠便冲上前了，天象之力的涌入让他身上的伤口正快速愈合。姜隽青中下的纹蔓在他的身上如花绽开，两股力量在虚剑空这具躯体上相互抗衡，让姬熠整个人处在撕裂的状态中，挣脱不得。

　　他用双手捂住面孔，不断有血液从他的指缝中流出。姬熠不再上前，双膝跪地，将整个身子弓起。一旁的刘北祈同样也发现了事态的失控，他焦急地想要上前，却因为双腿的无力，只能在地上匍匐前进。

　　“师父！”刘北祈大喊着，声音却极度嘶哑且无力，“师父！你把我的全部灵力拿走，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姬熠没有余力去回应刘北祈，他甚至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清醒的人。天象之力化为了有形，在姬熠的引导之下，转化成了红黑，它在男人的身后形成了一对翅膀，不断挥动着的同时，在周围掀起了阵阵狂风，有要将世界倾灭的趋势。

　　所有的人都向后撤去，而周翊却停下了脚步，他再一次转身面对着姬熠，没有再离开。看着对方愈发失智的模样，周翊甚至向着对方走去，只是下一秒，他的手腕被人握住，他没有转头，便知道是杭谨庭同样留了下来。

　　“你救不了他。”杭谨庭说，“他这样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我没想救他。”周翊反驳，“但是天象之力和九曲的关系，我想搞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姬熠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狂风将他的头发吹乱，周翊逆行于人群之中，有一瞬间感受到了自己体内同样有些按耐不住的躁动。

　　杭谨庭愣在了原地，看着眼前怪力乱神的景象，竟也陷入了沉思。

　　九曲究竟代表着什么？

　　“现在有个机会，一个了解九曲诅咒真相的机会。”杭谨庭牢牢抓住了周翊的手腕，他一字一句道，“但是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甚至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全身而退。但如果你想要去探寻，这一次我陪你一起。”

　　周遭的怪风越发猛烈，不远处的策宇寰同样想要赶回，却因为这风，连一步都无法迈回。他挣扎着想要向着周翊二人跑回，一旁的何凌却一把拉住了他。

　　“你回去也没有用。”何凌说，“他们两个要是自己不想出来，你就算进去也只是白白搭上自己。”

　　策宇寰下意识地挣扎开来，他几乎没有和周翊以外的活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他不适地向后退去，何凌却是紧追不舍。

　　“你既然也是津门中人，杭谨庭和周翊就不会想要看到你再回去。”何凌严肃道，“你先和我们撤到凌家以外的地方，后面的事情，出去了再商量。”

　　“我不是人。”策宇寰说。

　　“你就算是人，也不能这么胡来。”听到了策宇寰的言论，施为芳不禁反驳，“特赦办虽然抓鬼，但对于你这种，我们还是倾向于与你一起共事。谨庭和何凌的眼光不会有错，策先生，如果你想把他们救出来，最后选择还是和我们一起先撤到安全的地方。”

　　没有给策宇寰考虑的余地，何凌连同施为芳一起，强制着策宇寰离开这里。不远处的周翊和杭谨庭二人依旧身处于风暴的中心，他们似乎被这天象之力包裹，连同姬熠一起逐渐与外界隔绝开来。

　　杭谨庭握住周翊的手与他并肩站着，两人微微弓起身子，降低重心试着让自己站稳，在一片杂乱无章中，周翊听见杭谨庭说道：“其实关于九曲，我还有一些事情隐瞒了你。”

　　周翊一愣：“什么事？”

　　“在第二次离开大周之前，姜隽青曾经找我谈过话。”杭谨庭回忆起来，不知不觉中放慢了语速，“他和我说了一些对于九曲的猜测，其实就连他也不太清楚，但对当时的你来说，那里的确是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关于九曲的猜测？”

　　“九曲究竟为何而存在？它以黄泉之主代代相传下去的理由又是什么？”杭谨庭缓缓道来，“姜隽青说是它选中了你，但是现在在我看来，会不会是你选中了它？”

　　“我选中了它？”周翊不解，“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津门传承地和九曲黄泉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说的选中并不是你主观意识的选中。”杭谨庭反驳，“我更趋向于这是一种身体的本能。你看姬熠接受天象之力要依靠那么多外界力量，而你身处于这九曲洪流之中，真的是因为诅咒才得意幸免吗？”

　　周翊没有回答，他看着这怪力乱想的世界陷入了沉思。两人面前的姬熠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看着一旁瘫坐着的刘北祈，吸走了对方的最后一丝灵力。

　　他开始朝着周翊二人走来，脸上的表情扭曲，几乎想要将他们吞吃入腹。

　　四周的空间几乎快要无法承载这过于狂暴的天象之力，环境变得扭曲，周围的温度正不断趋于冰点，周翊和杭谨庭在同一时间做了一个决定，两人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用灵力阻挡着天象之力的继续侵入。

　　“我想要再回去一次。”周翊说道，“其实有些可能性你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九曲之力太过离谱，在现世继续发展下去，恐怕这里真的会变成一片不毛之地。”

　　顿了顿，周翊又问：“但是再回去一次，恐怕又要让你尝受一遍裂魂之痛了。”

　　杭谨庭摇头：“当初姜隽青在和我姬熠体内各留了一丝魂力，起初我不明白他的用意，现在这种情况，我大概明白一些他的用心良苦了。”

　　一边说着，杭谨庭释放出自己的灵力，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从体内调动出来，同一时间的姬熠，脸上也充斥着痛苦的神色。

　　姜隽青给予二人的魂力在此刻发生了共鸣，姬熠与杭谨庭同时捂住了脑袋，周翊双手掐诀，天色在顷刻间从白天转换成黑夜。蛮祀宗的桑网被抛出，几乎笼盖了三人的身影，他们身处的环境正在迅速改变，带着三人向着无尽的深渊堕下。

　　他似乎在摸索着着九曲之力的使用方法，周翊不敢分心，身体却下意识地挡在了杭谨庭的前方，三人的身影只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原地。

　　凌家又变成了往日那一片死寂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