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病危 ...
-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京城里雪雾弥漫,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倒是亮得刺目。
银霜满地的庭院中央,满目皆是玉树琼花,林抒披着黑色狐裘立于漫天飞雪之中。
在冷冽的狂风中,他静静地回想一遍自己的过往,从京城到燕州再到京城,一切都进行得相当顺利。若说有什么遗憾,那便是没有完美解决中途的插曲。
蓦然地,他脑海里走马灯似地滑过燕州那些人的面孔。
无论是祖母父亲,亦或是祁王府的人,他们的五官都变得清晰无比。
忽地,他人的脚步声闯了进来,林抒抬眼一瞥,宫里的大太监黄公公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他带着孙武站在屋檐下,正犹豫要不要迈进雪地里去,林抒已经转身过来。
黄公公躬身道:“林大人,陛下命我亲自来找你一趟。”他面露忧色,白气从口中不断呼出。
林抒沉声问他:“陛下,如何了?”
黄公公回道:“大人......”复又截住话头,摇摇脑袋。
林抒心下明了,让人备马车往宫里面圣。
到了皇帝寝宫内,更是一派肃穆。宫内的的黄帐下躺着一位身材干瘪的老人。
龙床下跪着一片太监宫女,见他来,那些人俯首让出一条道。
林抒于是跪在最前首:“陛下。”
床上的帝王使劲地抬抬手指,林抒冷声说:“你们都退下吧。”
背后跪了一片的宫人一言不发地退下。
顿时,寝宫内陷入更加难以忍受的寂静。
一刻钟后,皇帝似乎恢复了些体力,这才缓缓开口,黄帐内传出他虚弱而又威严的声音:“碧寒,你一向是朕的得力助手,如今朕即将修仙得道,升入天庭,往后太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你务必要辅佐好他!”皇帝说到自己宠爱的儿子时,陡然多了几分激动,“庆王在京城待得够久了,该回封地了。往后你在太子身边,切不能对他掉以轻心。”
林抒默默听着,直到皇帝终于叮嘱完毕,才终于回道:“臣遵命。”
刚走出寝宫,不远处纷纷扬扬的雪中,出现两个模糊的身影。林抒打着伞走近些,缓缓一瞧,果真是太子与庆王。
三人一离近,俱是停下。
“太子,庆王。”他的目光掠过焦急阴沉的赵景明,转向赵允珩时,那人的却是毫不遮掩地直直瞧过来,眼神中甚至充斥着些许玩味。
“林大人,孤和庆王正要去父皇那,他如何了?”
“可有好转的迹象?”庆王问道。
林抒无奈摇摇头,退至一边。
二人于是快步在雪地前行,几乎要跑起来。
林抒抬眼瞥他们的背影,想起皇帝对他的嘱托,兀自有几分好笑。
皇帝怕是要得道升天,脑子有些不灵清了。自己区区一个官员,还能左右帝王的想法吗?
这时,他忽又想起皇帝对李伦之死耿耿于怀,默然片刻,抬头一望天空中飘落的如絮飞雪,难得释怀地笑了。
正所谓,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者并无二三。何况,他为了想要的东西,也亲手抛去了许多,如今想来,也是应得的。
......
宣庆十六年冬,圣上驾崩,举国同丧。
一个月后,太子继位,是为永庆帝。
林抒当即告病在家中休养,正为着父皇去世所悲,赵景明又见他识趣,并未多加为难,直接给他放了两个月的假。
想比于新帝的松弛,姜晋丹等人则恨不得踏破他家的门槛,几乎日日来拜访,朝中消息无论大小,一件也不肯漏掉,听得他就是没病也确实有些疲乏了。
“林大人。”吏部侍郎萧光大为气恼,“你瞧瞧陛下是不是疯了?”
林抒警告他一眼:“别乱说话。”
萧光吓得四下瞧瞧书房,好歹是无人在,这才松口气。
“他又提拔了哪些人?”林抒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漫不经心地翻起桌上堆叠的公文。
“您说他提那些庆王党做什么呢?”萧光恨恨道,“他不会真一点看不出来庆王包藏的祸心吧?”
林抒心中嘲讽一笑,赵景明如此自负,又将庆王看成是自己最重要的兄弟,恐怕还真看不出来。
“大概是......”林抒想了想,“为了拉拢人心吧。”话毕,他自己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萧光见他笑了,以为他在赞同新帝的做法,顿时安心不少,但又疑惑道:“他提那些老官的官位下官也能理解,只是,他今日竟然说要提拔户部一个......小官员。”
话犹未落,林抒猛然抬头,扬眉道:“谁?”
“说来大人应当认识,就是那个姓沈的主事。”萧光二丈摸不着头脑,这人年纪轻轻又无甚政绩,提他做什么,这时候见林抒态度似乎也是愤然,于是道,“是吧?下官也觉得奇怪得很呢,不过下官猜测,既然那人在徐泰手底下做事,那极大可能是庆王党,没准陛下被庆王蒙蔽了双眼......诶,林大人,我有个想法,是不是陛下故意的?他故意装给庆王看的?对嘛,这也就说得通了,没准陛下是将计就计......”
林抒打断了他的自言自语:“提哪?”
“户部左侍郎!”萧光气得牙痒痒,沈韵一个无名小辈,何德何能跟他做差不多的一个位置?
林抒哑然。
“林大人,我看陛下最近也没有让庆王出京的举动,你说他该不会打算让庆王继续住在京城里吧?”
林抒开口说:“也许是把他留在京城好看管吧。”
听他这么一说,萧光似乎也茅塞顿开:“也是,省得他在封地私下养兵。”
“陛下不是眼盲心瞎之人,他自有定夺,我们不必过分紧绷,否则适得其反,反而引起陛下的不快。”林抒淡然道。
萧光听了连声说是,随后又问:“大人,您身体可好转了?朝中没有你可真不行!徐泰那厮也开始按捺不住了,这几天与夏大人在朝堂上争得厉害呢!”
林抒揉揉眉心,一时无言。
等送完萧光,姜晋丹又接着上门,对着他,林抒倒是轻松不少。
姜晋丹心中自是明白赵景明与他并不算和,便也关心他往后的打算。
“姜大人,跟你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林抒淡笑道,“我这首辅之位以后肯定是坐不长稳的,既然新帝目前还沉浸于悲伤中,我们不如想想推谁上去最有利。”
姜晋丹笑道:“就目前朝廷形势来看,陛下恐怕信任的是他身边那个大太监刘公公。”
林抒对那刘公公也有几分印象,似乎是从小跟在赵景明身边的。
“其实这倒不打紧,刘公公以前的家人犯过事,我卖过他人情。”姜晋丹摇头一笑,“只是最伤脑筋的是那个庆王,陛下铁了心要留他在京城,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弄不清是兄弟情深还是方便管控。先帝在时,就算一心得道升仙,庆王还不敢造次,如今先帝已逝,倒不知要如何兴风作浪!”
“他要造反的事,陛下那可有听到风声?”林抒徐徐道。
姜晋丹哂笑:“听了也不信,只当是官员们为了逼走庆王故意造谣。”
林抒也忍不住笑了,只是笑的意味与姜晋丹截然不同,他心中竟对庆王的造反多了几分期待。大权在握、生性多疑的老皇帝一走,高兴的何止庆王一人,连他自己都身心舒畅。
首辅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个看皇帝意见行事的木偶,什么时候想换找个由头就换了,偏偏徐泰那帮人还真把他当摄政王看了,也不看看上一个敢这么做的人,下场如何。
官员千万别跟唯我独尊的帝王对着干,可谓是普适的保命之道。
“姜大人。”林抒道,“等我们这个月挑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便将他推上去,至于本官,大概就要收拾收拾致仕了。”
姜晋丹倒也理解,天子新旧交叠,过去的帝王心腹自然也要跟着一并更新,何况赵景明骄傲自负,对个中事情又不甚透彻,恐怕也容不下林抒。
有过这一番商量,二人动作很快,选出了要推举的阁臣。这个人曾经跟林抒同一届科举,在吏部也任过几年事,后来因博学广闻,被圣上叫去给太子当老师。
任过太子太师的周玉自然不愿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很快就托人回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