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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 求佛 “祈天意, ...

  •   玉微瑕隐约感觉到,有人在左右侧,架住了自己的胳膊,将自己扶了起来。力气不大,应该是两个年幼的小沙弥。

      有人在掐她的人中,她疼得叫了出来,半昏半醒之间,发出了一声模糊不清的:“嘶——”

      应该还是这人,温柔地给她喂水。他先是蘸取了一点儿水珠,滋润了她的唇瓣,然后缓缓地将水,推进她的口中。

      玉微瑕滴水未进,喉咙灼热,迫切地渴望着饮水。她下意识地贪婪饮着这甘霖,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被呛到。

      然后她被阻止了。

      那个人的动作温柔,却不容置喙地摁住了玉微瑕的下颌处,强制减缓了她饮水的速度。流水潺潺,沁到玉微瑕的咽喉,再顺势而下,融进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

      玉微瑕终于醒来了。

      她一睁眼,就瞧见了面前的高僧,她愣住了。直觉告诉她,这就是了觉大师。

      作为世间活佛的了觉大师,合该是如此。

      他身披金线织就的御赐袈裟,袈裟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然而他的肩头上,露着的,是洗得发白的陈旧僧袍。

      他年事已高,即将步入期颐之年,却不显得老态龙钟,反而透出山间自在客的清癯。他的头顶之上,六点戒疤齐整分明。银白长须垂至胸前,被打理得很是整洁。

      他立在玉微瑕对面,不显得倨傲无礼,也不卑微怯懦。仿佛在他心中,天下所有人,包括他,并无差别。

      佛爱众生。

      万物平等。

      玉微瑕的眼眶不由得氤氲出了水雾。

      她仿佛找到了出路。

      这就是她为祁寅川求到的一线生机。

      “咚,咚,咚。”

      不等众人反应,玉微瑕就结结实实地冲着了觉又磕了三个头。额头上的血本已经止住,这下,又隐隐有流出的迹象。

      祁珩川听着玉微瑕叩头时那一声声清脆的声响,再怎么咬碎了牙关,也只能强忍着等在一旁。只是,他锐利的指甲深深扎进了掌心,扎得掌心里鲜血四溢,模糊成一片。

      他恨呐。

      他想扶起玉微瑕,想带玉微瑕离开这里。如果是他,绝不会让玉微瑕受这样的委屈和苦楚。

      可他没有立场。

      也没有名分。

      祁珩川闭上双眼,冷冷地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

      玉微瑕不关心他。

      叩首之后,玉微瑕抬眸,急切地恳求:“大师,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夫君罢。”

      了觉没有立时应答,他深深看了玉微瑕一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生死有命,与天争命,何其枉然,又何其徒劳?不过徒增伤悲罢。”

      了觉道行高深,广闻天下事,早已知晓玉微瑕的身份,也早已算出祁寅川的结局。

      这位玉施主,为夫脱簪,素衣赤脚,登上了这山顶。

      此情可悯。

      故而,闭寺修经的了觉才破例,打开寺门,前来见她。

      但,这并不意味着祁寅川有救。换而言之,玉施主与祁氏长公子的这段情,必成追忆,如芸芸众生的许多人一样,求而不得,空留遗憾。

      玉微瑕不听,她泪眼潸然,不愿意就此放弃:“大师,痴心妄想也好,一线生机也罢,我不愿就这么放弃,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我求求您,前往青玉城看看他。哪怕,哪怕是徒劳无功……”

      “何苦呢?”了觉再次叹息,“你们夫妻之间的缘尽了,你又何苦执拗呢?与其困于执念,不如放洒脱些。”

      “洒脱,洒脱……”玉微瑕惨笑一声,反问,“洒脱到看着我夫君坠入幽冥么?洒脱到看着我年幼的孩子失去父亲的庇佑?”

      这样犀利的问题,哪怕是了觉,也无法回答玉微瑕。

      玉微瑕没有要求了觉的回答,转而喃喃地说起了别的——

      “大师,我来这里,是走投无路,别无他法了。”

      “求您可怜我这一片虔诚之心,施些善德,予我丈夫罢。所需的善果,我来奉献。所造的恶业,也有我来承担。”

      “求求您了,大师。您乃是世间活佛,又怎能端坐高台,看着一条人命就此消亡呢?我求您去青玉城,您若不去,也没关系,但我——”

      玉微瑕的目光陡然间变得决绝,她慢慢地抬手,向天盟誓:“——我会长跪在此,直至您答应为止。若您不应,我就在这,跪到地老天荒,跪到死。我夫君若死于青玉城,那我便在中山上,追随他而去。”

      祁珩川遽然间变幻了神色。

      生死相随。

      哈,生死相随。

      心中千疮百孔,便麻木了。麻木后,倒也能细细品味诸多情绪,甚至还能排个名次来。

      “你可是在逼迫我?”

      了觉沉吟。

      玉微瑕含泪不语,兀自叩首。

      “唉,也是缘法。”了觉被玉微瑕所打动,再次长叹一声,到底决定下山,前往青玉城,“应玉施主的虔敬之心,贫僧便去见祁施主最后一面,勉力一试,令他多留些时辰。再多的,怕是没有了。”

      玉微瑕眼中的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止也止不住。她跪在那,脑子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割着,意识也有些模糊,她用尽所有的力气,道出一句幽幽的:“多谢大师。”

      然后,她再次昏死过去。

      -

      玉微瑕醒来,是在马车上,回青玉城的马车上。她抬手,抚摸额头,头上包了厚厚的纱巾,脚也包得严严实实,肿得不像样,一碰就疼。

      伺候的婢子低眉答,她是失血过多,这才昏迷了。

      玉微瑕没管这些,只问了觉在哪。婢子答,了觉在另一辆马车上。听了这个消息,玉微瑕才放心下来。

      除了了觉,祁珩川、祁慎川也跟着回来了,还有……皇太子贺兰礼。

      玉微瑕抿住嘴角,心跟着沉了下来。她知道祁珩川和祁慎川为何回来,因为,这一次,他们是代表齐国公府和祁氏一族,送祁寅川最后一程的。

      玉微瑕偏过头,抹去脸上不知何时流出的泪。

      至于皇太子贺兰礼,他与祁氏沾亲带故,祁寅川是他的表兄,又是将死之人。为私为公,皇家都应该有所表示。

      如果可以,玉微瑕一点儿也不想他们来。不仅是因为,她认定清晏别苑为“家”。还因为,他们不来,就意味着祁寅川会否极泰来。

      玉微瑕幼时启蒙时,学得掩耳盗铃四个字,可等到她长至今日,她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选择掩耳盗铃。

      也许,不是因为他们愚蠢,而是因为……

      这份苦难,太苦、太痛,比咽下千万倍的黄连,比万箭穿心,还要煎熬与痛苦。

      为了照顾年迈的了觉大师,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些,但却也是加急了。七月初二,了觉等人来到青玉城的清晏别苑,玉微瑕将他们安置在了侧院。

      玉微瑕去见祁寅川,还没走到卧房,就被廊檐下的姮娘拦住了去路。

      “阿娘,阿娘……你去哪了……”

      “爹爹……为什么总睡觉……”

      这才多少天,姮娘就瘦了一大圈,脸上的婴儿肥瘦下了一半。

      玉微瑕看向黄姑,黄姑自责地说:“都是奴的过错,是奴没有照顾好姑娘。”

      说着,黄姑还跪了下去。

      可玉微瑕知道,不是这样。

      一家生变,家宅不宁。

      尽管她想保护住姮娘,不想让姮娘知道父亲即将离去的真相,然而这府里的一切,都与姮娘相连。孩童之心是最清澈敏锐的,弄巧成拙,竟让姮娘隐约知道了她父亲的事,还是最后知道的。

      她只顾着瞒,可这无异于滔天大祸之事,又岂是欺瞒可以瞒得住的?

      姮娘心里害怕极了,想找爹娘,但娘亲不在,爹爹成日睡觉,还有很多医官围着。

      姮娘更害怕,但下意识装着没事发生。黄姑在她身边伺候,怎么会看不出姮娘的害怕和伪装?

      但她只是个奴婢,并非姮娘的父母,姮娘不会对她敞开心扉。所以这些天,黄姑看着姮娘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还瘦了许多,真是揪心无比。

      但现在好了,娘子回来了。

      玉微瑕没怪黄姑,让她先退下。她则是蹲下,跟姮娘平齐。她的心在乱颤,几乎是压着声音,才轻轻地、装作若无其事地唤道:“姮娘。”

      姮娘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听见了阿娘在叫她。

      不知道出了什么情况、傻了好些天、怀疑爹娘都不要自己的姮娘,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阿娘,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委屈装满了她的小身体。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了玉微瑕怀里,呜呜地抽噎——

      “阿娘为什么不见了,阿娘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姮娘,我以为,以为阿娘不要姮娘了……”

      “阿爹为什么一直不醒来,为什么那些人都围着阿爹,庭院里的哥哥姐姐说阿爹要死了,死是什么意思,永远睡着了么……姮娘不要爹爹睡觉,阿娘把爹爹叫起来好不好……”

      “姮娘以后会乖乖的,阿爹阿娘不要丢下姮娘,好不好……”

      “姮娘要和阿爹阿娘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56 求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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