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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寄生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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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梦勒马停住,吁了口气:“不成了不成了……累死我了!明明是行侠仗义,倒像逃命似的,先歇一宿再说吧!”
明铮道:“这里只怕还歇不住。那些人保不齐会追到此处。”
归梦叫道:“这里好歹也是客栈,他们还敢在这里动手不成?”不等明铮说话,又道:“就算他们要来,我也不走了!没理的又不是我,我还怕他们?”说着下了马,又扶着那少女下马。
明铮摇头轻叹:“天真的孩子……”
归梦嗔道:“你说什么?”
明铮牵过两匹马:“我说,那就住一宿吧。”当下唤出伙计将马拉去后院。
这荒山之中的小客栈,房间自然不会太多。只余了一间上房和一个通铺位。归梦哪里肯依,当即便要多花银钱让掌柜帮忙匀一间房出来,被明铮连连劝说之下才罢休。
“夜已深了,何必惊扰旁人。”
归梦不满:“可那通铺人多眼杂,哪里是能睡的?”
那少女怯怯轻声开口:“两位公子自当住上房,奴家去睡通铺便了。今日多亏两位公子相救,奴家感激不尽。不知二位公子尊姓大名?”
归梦笑着随口说:“我姓梦。”
明铮则是报了姓名。
那少女娇怯而恭敬地躬身盈盈拜了下去:“多谢孟公子与明公子。今日险些害你们遭了那帮贼人毒手,奴家惭愧无地。明日……明日两位自去便可,奴家不敢再连累两位公子!”话音已微微带了哭腔。
归梦与明铮同时伸手去扶。归梦拉起她,安慰道:“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你一个小姑娘哪里能连累我们?”
明铮听得忍不住抿唇微笑。她这话说得老气横秋,似乎忘了她自己也是个小姑娘。
归梦瞟他一眼,视线落回面前柔弱的少女身上。
“是了,还没问过你姓名呢!听你说话倒像念过书的,怎会卖身葬母,又怎会惹上那伙强人的?”她性子急,一阵连珠炮似地问。
“奴家姓白,名葳蕤……”那少女轻拭泪水,忽地咬唇不语,苍白的面颊渐渐漫上红晕。
“白葳蕤,咦,名字不错。”归梦正自纳闷她怎地忽然闭口不说了,低头一看自己还握着她的手,连忙笑着放开。
白葳蕤红着脸,缓缓开口:“葳蕤从小被双亲卖入寻阳城一处大户人家家中做婢女,哪知忽有一日,那大户犯了事被抄家,树倒猢狲散……”
归梦问道:“那么你是寻回从前的家里去了?”
白葳蕤语带凄凉:“亲生父母早不知在何方。他们既已将我卖了,便再无恩情了。我葬的是我义母……她从前在府里便对我照顾颇多。她教我识文断字,连这个名字也是她给我取的。被抄家之后,我们流落到城外乡里,她的病愈发严重,我们身边一点积蓄也都用尽了。前日她撒手去了,我想买一口好的棺木给她,所以……”
“所以你去卖身葬母。可是偏巧被那伙强人撞见了?”
“是。”白葳蕤美目蓄起泪水:“也是我命苦……那伙人为首的叫沙钢,是附近山头一霸,占山为营,经常劫掠过路的商旅。官府也拿他无法。那处茶寮地处寻阳城外官道,往来客商不少,我本盼着有人能买下我,待葬了义母,也可随之离开寻阳。哪知……哪知被那沙老大瞧见!当时有位长者正打算买下我,却被他吓走了。他要我随他回山寨,说会替我风光大葬了义母。可我……我一见着他就害怕,我不怕与人做妾,可我不愿屈身强盗匪徒……”
归梦愤愤道:“还真是个强盗。”她拍拍胸脯:“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他把你抢去做压寨夫人的!”
明铮在旁险些笑出声来:“你?强盗来时你能自保便不错了。”
白葳蕤感激涕零:“无论如何,葳蕤都感念二位公子恩德。”她极是乖巧识趣:“二位公子还请早些歇息,葳蕤去楼下通铺。”
明铮忙唤住她:“你一个小女子如何睡得通铺?我去吧。”他瞧着归梦笑:“快别闹了。”
归梦吐一吐舌头,将束着的发髻拆开,披散一头乌发,对白葳蕤笑道:“他是公子,我却不是。”
白葳蕤呆了呆,再次躬身盈盈下拜:“是,葳蕤叩见孟姑娘。”礼数周全,实是柔顺可人。
这小客栈虽地处荒僻山间,远离村落,但房间尚算简净。白葳蕤打来了烧好的热水,服侍归梦洗漱。
自紫芽走后,归梦孤身一人,虽已渐渐习惯了无人服侍,但白葳蕤甚是殷勤,令她不忍拒绝。看她做事小心,人又乖巧,免不得让她想起紫芽。归梦心中暗想:她为了安葬义母宁愿卖身,足见是个孝义之人。她既是孤苦无依,不如将带她回建康。
归梦梳洗罢,坐在床边,看着白葳蕤身上那件白麻孝服已沾了不少泥污,两个膝盖处也已磨出了破洞,头上枯黄的草标还插在鬓间,望来甚是寒素。
归梦从包裹里翻出一套淡青色衣裙递给白葳蕤。
“你也去梳洗一番,这身孝服太惹眼,赶路时不便,换下来吧。”
白葳蕤道了谢接过衣裙,躲到木屏风后解衣擦身。
归梦听得屏风后水声哗啦,娇喘微微,忍不住凝望出神。
这白葳蕤生得眉目如画,身姿楚楚,全然不像侍奉巾栉之人。她平生所见,唯有两人可比。
一个是明铮的姊姊诗安,另一个则是……
她脑中清明一闪,无怪乎看她如此眼熟!她那娇羞温柔的气韵,岂不是和宋华年如出一辙。
归梦兀自想着,忽而眼前一亮。白葳蕤已梳洗完毕,如瀑长发披散双肩,眉不描而黛,粉不施而白,整个人恍如带露嫩芽,散着清甜芬芳。
归梦惊艳于她的美貌,一时讷讷无言。
若说容貌,白葳蕤与宋华年并不十分相像,也并不比宋华年更美貌几分。可宋华年不幸沦落风尘,眼角眉梢都沾染了太多无奈与辛酸。眼前的白葳蕤更像当年的宋华年,一如那时归梦在婚礼上初见她时,清纯羞怯的模样。
白葳蕤被她瞧得有些发窘,垂着螓首,手捏衣角轻轻唤道:“姑娘……”
“哦……”归梦回过神来,见白葳蕤长发垂肩,又取过一支银簪予她:“出门在外,身边饰物不多,这个你先拿去绾发。”
白葳蕤推辞不过,低头谦卑收下了。
想起先时一番惊险,归梦无心睡眠,便让白葳蕤先睡,自个则披上外袍去寻明铮。
这小客栈一共两层,楼上是单间上房,楼下是混居的通铺。
归梦下了楼梯,方走到拐角处,便远远闻见一股汗水与泥腥混合的浊臭之气。走得越近,那臭气越盛。
通铺的大门敞开着,烛光通明映到廊下,清晰可闻里头的嘈杂之声。
归梦走到门前,探头望去,只见那土炕上铺着破破烂烂的草席,上头十几个粗人,或坐或躺。原本正在嬉笑谈天的几人,忽地止了话音,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归梦目光梭巡一圈没寻到明铮身影,猛然发觉屋里一群男人火辣辣的眼神,正肆无忌惮无礼地盯着她。
她不悦地朝那群人瞪了一眼,转身就走,刚转身便撞上了明铮。
“你去哪了?”归梦怨道。
明铮看了一眼通铺房内打量着他们低声交谈的人们,拉着她到一边的走廊。
“方才去后院喂马。”明铮目光下移,见她中衣外只松松着了件锦缎披风,领口微开,修长雪白的脖颈和锁骨全都裸露在外。他清亮眸光微微一沉,伸手替她紧了紧披风:“怎地还不睡?穿得这样少跑出来。”
她浑未察觉,只不高兴地撅起嘴:“这里太也腌臢,我不让你和这些人同住。”
明铮道:“行军之时与士兵同吃同睡也是有的,这又算什么?”
“这些人怎可相提并论?你还是到我房中……”
明铮失笑:“别说孩子话。白姑娘还在呢。”
他不提白葳蕤还罢了,一提起,归梦心里便像落了块石头。
她嗫嚅道:“你觉不觉得,白姑娘很像一个人呢……”
明铮笑道:“不像一个人,难道还像一个鬼不成?”
归梦破颜一笑,嗔道:“人家跟你说真的,你却来玩笑。”
她仔细一想,自他们与白葳蕤相遇以来,明铮确实并无半分异常,或许他根本没发觉白葳蕤与宋华年有些相似。这样看来,她不过是自个胡思乱想罢了。
明铮道:“我也是说真的。咱们在此过夜已是冒险,最好天一亮就动身,不然那些人顺着马蹄印追来,也未可知。”
他耐心哄道:“走吧,我送你回房。”牵起她手上了楼梯。
归梦住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二人走到房门口,但见屋里一片漆黑。
归梦奇道:“咦,她睡得倒快。”方要推门,却被明铮拉住。
“不对,怎地这一路走来这般安静?”
“这个时辰,大约都睡下了。”
明铮道:“可是咱们来的时候,掌柜却说上房已客满了。”
归梦想了想,道:“是啊!倘若这几间都客满,不可能一丝动静也无,也不见有一个人出来走动。”她犯疑:“莫不是这掌柜骗人?”
明铮示意她噤声,将她掩在身后,伸手推门。那门应手而来,屋内一片漆黑,静悄悄的,黑暗之中唯见一点微弱火星。
借着门外透来的月光,归梦看到依稀看到床铺上并无一人。
“奇怪,她去哪了?”
明铮已燃起油灯。只见床上被褥凌乱,屏风上白葳蕤换下的那件白麻孝服扔搭在原处。
他问道:“包袱可还在?”
归梦又将屏风后、床上和床底下都查看了一遍,棉被也掀翻了。白葳蕤固然是不见踪影,但归梦的包袱也随之不翼而飞了!
归梦怒道:“该死!咱们好心救她,她居然见财起意,把我的包袱卷走了!”
明铮像是发现了什么,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物:“这是你的。”
归梦一看,正是她送予白葳蕤的那枚银簪。她伸手接过:“这是我给她绾发的。莫不是她走的匆忙遗落了?”
明铮沉吟道:“也可能是她挣扎着掉落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或许是被人掳走的?”归梦急道:“定是那伙人追来了,咱们快去报官!”她走了两步,却觉有些头晕。
“奇怪,什么味道……”她鼻翼抽动两下,愈发觉得脑袋沉重,双腿发软。
这屋子里并未熏香啊……
明铮扶住站不稳的归梦,乍然瞥见墙角竟有一缕细细青烟冒出,分明是一小撮燃烧殆尽的线香。他待要去掐灭,眼前却是一黑,模糊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