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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思帝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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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归梦与明铮携了慕容斐乘船顺江南下,归梦一连辞别两位好友,心中自是郁郁不乐。
她转回船舱,那慕容斐见她神色怏怏,琥珀色的眼睛里浮起一抹诧异,却仍是淡淡地转过头去,同常日一般不言语,直如一尊冷冰冰、没有魂魄的精美瓷娃娃。
他身上穿着的那件汉人样式的玄色衣袍,还是离开长安后,明铮与陶靖带他去裁缝铺量身做的。
归梦忍不住叱道:“你这小没良心的!亏我们一路上如此照顾你,可你整日价只想着逃走!我们以德报怨,连你手脚都解了绑缚……你却还这般冷漠!哼,果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她难受与祖遐、陶靖的分离,是以看见慕容斐不为所动若无其事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
慕容斐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只静静瞧着别处,浑不理睬。
归梦跳了起来,一把抓起他胳膊:“既然如此……你走!立刻就走!没得平白惹人厌烦!”说着就硬拽着他出了船舱。
明铮伸手拦住,劝道:“你何苦同个孩子置气?”
归梦大声道:“他是个孩子,但他冷情冷心,浑不知感恩!早知如此,我何必要救他!”她松开慕容斐,冷冷道:“等船靠岸就是寻阳,到时你就自由了,你走吧!”
说到“冷情冷心”几个字,她似乎又想起什么伤感之事,瞥了明铮一眼,恨恨道:“你若是想走,也尽管走!都走了才好呢……”说着红了眼圈,已要落下泪来,也不待明铮说话,奔进船舱重重将舱门关上了。
明铮苦笑:“我怎会走……”侧首见慕容斐一双灼灼亮目正望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得少时,船停靠浔阳,三人自码头下了船。码头上热热闹闹,行人往来穿梭。
走到岸边,归梦对慕容斐道:“你现在就可以走了。以后咱们就当没见过。只不过,这里是我们汉人的土地,你这个外族人还是小心为妙。你若执意要回燕国,那也由得你。自求多福吧!”将一个包袱朝慕容斐手里一塞。
慕容斐拿了包袱却不走,一双狭长凤眼只盯着明铮,满是质询。
明铮笑笑,自包袱里取出那把金色短刀,递了过去。
“这把金刀太过惹眼,劝你还是不要随身佩带。你这容貌、瞳色、发式再加上这柄金刀,极易被潜伏在汉土的鲜卑人认出。”
慕容斐听如不闻,只迅速将金刀接了过去,仔细摩挲检视着,满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抬头,深深看了归梦与明铮一眼,转身走了。
“等等!”归梦忽快走两步拉住他。
慕容斐侧首,眼神里充满警惕与戒备,却见归梦手掌伸来,掌心托着两片金叶。
“省着点用,这些钱应当够你回家了。”她见慕容斐不接,只直愣愣地瞧着她,没好气道:“不说话……不会连钱也不认识吧?”说着将金叶塞到他手里,转身走两步挽住明铮手臂,渐渐去远。
他们原本应当在浔阳换船回建康,但归梦坚持要去寻阳城中盘桓两日。明铮晓得她近来心绪敏感多愁,只好由她。
入寻阳城后,归梦本想去探望花锦儿,哪知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便已物是人非。花锦儿父女已搬走,不住在那儿了。
归梦跟左近邻居打听之下,才知锦儿是嫁人了。她心情复杂难明,但愿锦儿是嫁得良人,能够过得顺心遂意。
循着记忆她又寻到了抱朴子的药铺,岂料药铺业已换了东家。她问及抱朴子师徒去向,新东家只说不知。
归梦大感失落。故人皆不知去向何处。这座寻阳城,再待下去亦是无味。
明铮温声道:“想必这些日子乘船你也腻烦了。不如咱们去前面市集买两匹马或是雇辆马车。你若累了也可先寻个客栈下榻,不必急着赶路。”
归梦欣然应允。二人在市集挑了两匹好马,出城沿着官道按辔徐行。
远处苍山凝紫,落日余晖,暮烟四起,但见寻阳江面被暮色浸染,瑟瑟流金,江风吹得岸边花草阵阵摇曳轻摆。
归梦轻瞥一眼策马与她并肩的明铮,见他俊逸侧颜,心头涌起一股暖意与踏实之感。
经历了这许多事,总算他还在身旁。这也是她唯一所求的。
“出了寻阳,可去柴桑歇脚。”
归梦蹙起眉头:“柴桑?”这地方她有些印象,依稀记得当初囚禁了她半个月的无色庵,便是在柴桑。
她扁扁嘴:“我不要住在那地方。”
明铮笑笑:“那咱们就得快些了。过了庐山北麓,应当还有客店。”
二人走了一阵,归梦忽指着前方问:“那是在做什么?”
只见官道旁一处茶寮里围着一群人,正七嘴八舌谈论着什么。
“去看看嘛!”归梦架不住好奇心,催着明铮一道下马。
明铮叹道:“像你这般爱管闲事,只怕还没回到建康,咱们也要乞讨了。”
官道边上衣不蔽体、蓬头垢面的流民甚多,每每看见衣着得体的往来行人,便要上前乞食一番。自出城门,归梦已把身上的干粮和碎银散得差不多了。
归梦拉着明铮,上前拨开人群,只见众人围拢着的中间竟跪着一个白衣少女。
那少女怯生生地垂着头,看不清容颜。一头如云秀发上插着草标,身着粗陋的素白麻衣,双膝跪在茶寮边硬实的泥巴地上,身姿楚楚堪怜。
“卖身葬母。”归梦轻轻念着,放在地上的一块木板上鲜红的四个字,似是鲜血书就。
这种事在建康城内也曾见过。
“姑娘,这些够吗?”归梦当即从包裹里取了一片金叶递了过去,惹得周围围观之人连连惊叹。
少女慢慢抬起头来,金叶的光芒似乎让她眩目,一双泪光盈盈的星眸里涌现出强烈的惊讶。
归梦看清她容貌的瞬间也发了愣。
那是一张娇美动人的面容,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端的是我见犹怜。
只是为何会有一种熟悉感,倒像是在哪见过似的……
一旁茶寮的店家看了直摇头,对归梦道:“你这年轻后生,可莫被美色迷了眼。这姑娘已在此处跪了一日了,这般的姿色岂有男人不动心的?只是这一日下来,并无一人敢来买她……”
归梦看了看身旁诸人,多是男子,老少皆有,其中也不乏身穿绸衣的行商客旅,个个对着这插标卖身的美貌少女均有垂涎之态。只是大多迁延观望。
她奇道:“这是为何?”
那店家正要回答,忽朝远处瞧了瞧,缩起了脖子讷讷道:“天快黑了呢,我得收摊了……”
归梦见他不肯说,也懒得多问。
管它什么缘由呢,本来她也不打算买这少女。
归梦拉起那少女的手,将金叶塞到她冻得冰凉的手中:“拿去安葬你的母亲吧,剩下的钱留着好好过活。”
少女似是不可置信,被素衣包裹的单薄身躯轻轻颤抖着,伏身朝她拜倒:“多谢公子大恩大德……奴家必结草衔环以报。今后,奴家便是公子的人了!”
归梦笑着摇摇头,伸手扶起了她。
眼下已是十月里来,寒风侵体,这少女竟还只着两件单衣,归梦看不过眼,解下身上石青色灰鼠皮斗篷披在她身上。
“我只是助你,并非要买你。这钱你拿着便是了。”
她举步要走,那少女却是焦急,含悲带怯道:“恩公留步!我……”
忽听近处一个暴雷般的声音响起:“老子看上的人,谁敢来抢?!”
归梦与明铮驻足,不过是转瞬间,身边看热闹者作鸟兽散,逃得干干净净。茶寮店主亦吓得躲了起来。
他们借着一点残余天光看清了来人。
十几个灰衣汉子簇拥着一个身材粗壮骑着马的大汉围了过来,拦在归梦与明铮面前。为首的大汉下了马,却是径直走向了那白衣少女。
他看见少女身上的织锦斗篷,皱了皱眉,一把扯将下来,随手丢给手下人。
“什么小白脸的物事,没得弄脏了你!”说话粗声大嗓,显然便是方才出声大吼之人。
归梦大怒:“你敢扔我的东西?”
那大汉满面的络腮胡,看不清表情与年岁,呲着一口歪斜发黄的牙走近:“你敢碰我的女人?”
归梦一怔。
那少女如受惊的小鹿,灵动眼眸中流出晶莹的泪珠。她摇头泣道:“不,我不是!我不是他的……不是他的人!”
“你想反悔?咱们有约在先,今个太阳落山前,若是没人买你,你就要嫁给我!”大汉粗声打断。
少女面上泪痕交错:“那是、那是因为……”
明铮忽出声道:“因为这位兄台一直在不远处观望,但凡有人想助你,他便要出言恐吓威胁,将那些人都吓走。是也不是?”
少女点了点头。
归梦恍然:“原来如此。”她轻蔑地睨着那大汉:“呸!好不要脸。你若真喜欢人家,便该诚心求娶……”
她打量着这大汉,一身半新不旧的绸衫皱皱巴巴,足下一双马靴尽是尘泥,腰间挂着一副明晃晃的钢刀,说话时口中还喷发着一股臭气。
她又看了眼这美貌动人的白衣少女……这样的女孩岂能嫁给这有如豕畜一般的匪类?
“瞧你这副尊容也不像什么良家子弟。哪个姑娘愿意嫁给你!”归梦越发觉得这少女孤弱可怜,拉起她的手道:“甭怕他!我带你走!”
大汉身旁一名瘦小的喽啰叱道:“想走,没这么便宜!臭小子,你挺狂啊……”说着便上来推搡归梦,不出意外地被明铮反剪住双手,疼得“哎哟哎哟”直叫唤。
此时天已擦黑,那大汉双眼眯起,十几名喽啰们纷纷点起火把来,将明铮三人团团围住。
归梦手上拉着少女,身子则贴紧了明铮,低声问道:“怎么办?”
明铮叹气:“你现在想起问了,方才惹事的时候呢?”
归梦嗔道:“怎么是我惹事?分明是他们……这些人看着就非善类,难道你不厌恶吗?”
明铮道:“强贼山匪,自有官府去料理。又何必自己动手?”
“但是……”归梦看着那些人慢慢逼近,咽了口唾沫:“眼下他们要强抢民女,咱们总不能袖手旁观。要报官也得先脱身再说啊……”
明铮沉吟道:“那么你带她先走。”手上拧着那喽啰缓缓后退。
为首的大汉竟然颇讲义气,生怕小弟有个闪失,不敢迫得太近。他摸不清明铮的实力,自是不愿轻举妄动。
三人慢慢已退到茶寮的木柱边,正是他们拴马的所在。
那大汉忽地反应过来:“别让他们跑了!”
明铮出手如风,一手抽出马鞍旁的宝剑砍断缰绳,另一手将手上的小喽啰掷向人群。剑身一拍马臀,马儿长嘶惊起,撒开四蹄冲入人群,将一群汉子惊得大乱四散。
归梦趁隙上了另一匹马,又将那少女拉上马背,打马疾奔。
明铮长剑舞动,晃得众人不敢近身。他快步流星,追上胡乱冲撞的马儿,手掌按住鞍鞯,略一使劲,便掠上马背,长腿一夹马肚,腾挪驰出众人包围。
归梦回头望见明铮英姿,见他已摆脱追兵跟了上来,这才安心。
又听到远处传来的一些叱骂之声,她忍不住大笑:“我就知道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明铮苦笑无语,只朝她马臀上抽了一鞭,催马更急。
夜色沉沉,三人急行一阵,终于见到一处亮着微黄灯光的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