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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玉簟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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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明铮语声清朗:“这事我放在心上。如有合适的人选……”归梦见明铮表情如常,言语无忌,心头顿时一松,看来明铮对这刘珏并无意思。
刘珏闻言眸中光芒却是一瞬间黯淡了下去,低声说了句“明大哥勿要取笑”。
祖遐素来少语,只在旁独酌。陶靖却是笑道:“士族公子、书香子弟……小弟我也略识得几个,只是大多品行不端,不然小弟大可做个媒人。”
归梦听不过耳,忽地出声对刘峪道:“你这做哥哥的都未成家,又何必急着让妹妹嫁人。哼哼,嫁人……嫁人又有什么好?”
她明明前一刻还起了疑忌,险些将这刘珏视作情敌,此刻又忍不住出言替刘珏解围了。
刘珏有些动容,朝归梦投来感激一瞥。
却听刘峪哈哈一笑:“你现下这么说,若是远书向你求亲,我瞧你巴不得马上嫁给他吧……”归梦又羞又恼,扑过去就要捂刘峪的嘴:“你再说!你再说……”二人闹作一团。
刘珏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强烈讶异,随即都化作淡淡的落寞。
归梦闹罢刘峪,发觉刘珏竟已不见了。
她问道:“令妹怎地这就退席了?”
“无妨。”刘峪灌下一大口酒:“我唤她来,本就是为了让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好断了她一缕痴念……”
归梦有些讶然:“你是说……”原来刘峪亦是知道刘珏的心思的!也是,似他这等狡黠,岂会看不破少女心事。
“让她亲眼看到远书同你在一处,才能令她彻底死心。”刘峪坦言。
归梦喃喃道:“你倒真狠得下心……”爱而不得,眼见所爱之人与旁人在一处,那是何等残酷。她简直要同情起刘珏来了。
举目望去,垂柳下那一抹碧色身影隐没在夜色中,显得分外寂寥。她忽将手中酒盏朝案几上一搁:“不如我去……”
刘峪一把拽住她:“且让她一人待着。此时痛一痛,总好过误了终身。收起你那点无用的善意。你劝慰不了她。”他挑了挑眉,嗤笑道:“倘若你真的好心,不如把远书让给她?”
归梦睁大眼睛:“远书又不是个物件,如何由得我支使?”
“哈哈哈……逗你玩呢,瞧你急的!我岂会不知,你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要重要?我只是提醒你——似他这等品貌,往后还不知有多少女郎要对他一见倾心。你俩既已有白首之约,何妨名分早定?”
归梦不想刘峪绕了这么大一个弯,竟是在替她考量。
她轻叹道:“我何尝不想,只是……”只是婚姻大事,如何绕得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八个字去?
刘峪眨眨眼:“你放心,此一役,远书占了头功,封赏必少不了。不过以他的门楣,眼前再大的功劳也难令他跻身士族之列。更遑论与你岑氏结姻。若要你父母许你嫁他,非到情迫无奈不可。因此只有一个法子可行……”
归梦奇道:“你有什么主意?”
刘峪一脸隐秘地凑到她耳旁低声说了几个字。归梦脸红了红,啐道:“信嘴胡诌!什么馊主意……”
刘峪哈哈笑道:“横竖这法子我已告诉你了,用与不用全在于你。”说完自端起酒盏走去与几个将领划拳拼酒取乐。
星斗满天,夜尚漫长。晚风吹得酒气上涌,归梦美目流盼席间,只停驻在明铮身上。
明铮被一群将领围在中间,敬酒劝酒,他一杯杯地喝,来者不拒,酒到杯干,显然已喝了不少了。可他的双眸看起来依然明亮,嘴角仍噙着淡淡笑,丝毫不见醉意。
归梦想起方才刘峪同她说的话,双颊便如火烧一般。
“待到木已成舟,米已成炊……”要说起来,从前也偷偷看过《素女经》,只是看过和懂得终究是两码事,那事究竟如何她还是懵然无知。
她小口呷着酒想着心事,却见陶靖自人群中挤出,逃到她身旁坐下。
他脸色微红,显已不胜酒力。回望刘峪、祖遐、明铮等人身旁,几个将领已渐渐醉倒一片。
陶靖喘着气絮絮道:“幸而今日宴席在下不是主角,不然真要被灌得大醉三日不止……这些行伍之人喝起酒来简直如牛饮一般。我瞧着远书外表文质彬彬,竟也这般海量……”
归梦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她忽想起那日陶靖与她诉说自身情事的事来,心中一动,伸手将陶靖拉到一旁桂花树下,小声问道:“你觉得……床笫之事,若是女子主动,是否会被男子看轻了去?”
陶靖嘴里尚未咽下的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被呛得咳嗽连连。他惊慌四顾,瞧着无人在旁,这才开口:“怎地忽然有此一问?”
“你回答就是了!”
陶靖支支吾吾:“这……这叫人如何启齿?”
归梦嗔道:“是谁说自己从前是个浪荡子弟?难道你从来……”她眼中涌起一丝嘲意。
陶靖略有些尴尬:“年少荒唐也是有的……”
归梦跌足:“那你倒是说啊!会与不会?”
陶靖斜倚着花树,长吸了口气:“我以为,此事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无需分个先后。若是一方主动,那便是‘求欢’,未免落了下乘……”
归梦有些怏怏:“照你的意思,那便是会被瞧不起了。”
陶靖沉吟道:“非也。我的意思是——所谓‘郎情妾意、干柴烈火’……倘使两人相悦,凑在一处自然会燃起星火,如此阴阳调和,方为至美。”
归梦摇摇头:“不明白。”
陶靖也不知如何跟她解释:“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二人独处时,若是契机已到,彼此心意相通,只需一个眼风、一丝浅笑,便能体会那等氛围,确是难描难述……”
“哦!”归梦笑道:“我懂了。一方主动求欢,多是两心不一者之间,而两情相悦者,不需谁主先后,只需要一点契机,便能成就……成就好事,是也不是?”她认真地问,红扑扑的脸颊上洋溢着欢喜与羞怯,黑夜中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是。”陶靖扶额哀号一声:“岑姑娘,求你饶过我吧!虽说我年长你十余岁,可好歹也是男子。你我二人黑夜之中谈论此事,实在不妥……”
归梦见他模样,扑哧一笑:“你若不是男子,我还不问你呢。”在她心里,便当陶靖如谢炅一般,是自家兄长,说话自然不用避讳。
忽听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一道清逸颀长的白影闪动,正是明铮走了过来。
陶靖忙直起身:“明兄。”他轻咳一声:“小弟适才饮得多了胸中有些烦闷,故而逃席至此醒醒酒,恰巧遇上岑姑娘在此赏月……”
归梦听得心中暗笑:陶靖倒真是细心周到,竟还怕明铮误会我与他……
明铮截口道:“我岂不知元亮乃是端方君子,又怎会多想。”他微微笑:“酒阑人散,今夜宴已收尾了。”
归梦打眼一瞧,池畔边几案一片狼籍,刘峪及一群手下果真已醉得不省人事,唯余一些下等士兵与宫人三三两两帮着将他们或扶或抬着去安置。
其中一抹碧色的女子身影最为醒目。
刘珏……她正弯着身子照顾着酒醉的刘峪,从容地指引着几个士兵将刘峪壮硕的身子搬起抬去居所。她偶一回眸,似是瞧见不远处的明铮等人,不过一瞬的停留,又扭过头匆匆去了。
陶靖早就识趣地悄悄走了。方才还热闹吵扰的太液池畔,唯余归梦与明铮。
细碎的桂花被风拂落,月光下恍如点点碎金。
这良夜寂寂,花香幽幽,令归梦不由自主想起从前,那时她与明铮走在建康城的小市里,走在空旷静谧的长街上,似乎也是一个月光极好的夜里,也是饮了酒薄醉后……
她情不自禁伸手揽住明铮的臂膊,轻轻道:“这是咱们在长安的最后一夜了吧。”
明铮一笑道:“可是舍不得走吗?你若不是一意要将那少年带走,原可多留几日。”
归梦嗔道:“走就走,有甚舍不得的。我说过的话才不会改呢!如此正好躲开那桓超,还有我那大堂兄……”她有些不满明铮的回答,良辰美景花前月下,他竟又将话头扯到了旁人身上。
时近三更,二人沿着池畔慢慢行走,终于走到了暂时下榻的宫苑。
九月的夜风微冷,归梦的心和身子却是滚烫的。
一路上,她都在想着所谓“契机”。可直到明铮将她送到她所住的房门外,她都没想出来。
眼见明铮转身要走,她急中生智,抚着胸口蹙眉作痛苦状,嘤咛一声:“不知怎的,胸口有些难受,许是饮多了酒。”
庭院里寂静无声,一半的灯火都已熄灭了。这里本是原先秦国妃嫔的宫室,临时拾掇了出来暂住,东西倒也一应具全。
晚风透过绛红纱窗吹了进来,翡翠银光画屏被一双红烛微光照耀下,闪出明昧不定的光芒。
归梦一眨不眨地望着坐在她身旁,凝神为她搭脉的明铮。温暖的热度从他修长的手指传到她腕上,指缘干净、整齐、有些微方,是极好看的男人手指。
倏忽,桌上的灯花爆了一声。
人们常言“灯花爆,喜事到”。归梦一颗心跳得快了起来。今夜……
明铮收回手:“看脉象没有什么大碍。”他端详她一番:“脸怎地比方才更红了一些?”
归梦抚了抚发烫的面颊:“嗯……大约是这长安气候干燥,屋子太闷。我去将窗子推开。”
她起身去推窗户,哪知晚来风急,方一推开竟有一阵疾风扑来,又将窗子吹得合上,连带着将屋内烛火也扑熄灭了,顿时满室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