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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长安乱(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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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的孩子!漂亮得近乎于妖孽!
归梦被他的容貌所慑,一时怔住了,竟浑然忘了害怕。
他的皮肤苍白到近乎透明,归梦与他近在咫尺,能看见他白绸一般的皮肤下一缕缕青丝血管。秀挺如刀削般的鼻梁,唇角虽有些干涸,却嫣红得如玫瑰花瓣。最引人瞩目的是他的眼珠,竟然是琥珀色的。
“你……你是谁?”归梦喃喃问道。
若非此时是白天,若非她能隐隐感到他鼻间喷出的呼吸,一定只当他是个游魂艳鬼。
那少年不答,高高的眉骨下那倔强的眼神里满是敌意与防备,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忽然被侵犯了领地一样,狠狠瞪视着归梦与明铮。
“放开她。”一把浑厚粗砺的嗓音说道。
归梦眼角余光望去,刘峪、祖遐、陶靖竟都已上了阁楼,朝他们围了过来。
她感觉到少年握刀的手攥得更紧,甚至颤抖了两下,那金刀的刀锋寒气森然,刺得她脖颈凉飕飕的。
她连大气也不敢出。
不知这美得妖冶的少年究竟是谁,意欲何为。观其颜色,竟像是有三分疯癫。
陶靖焦心道:“你这孩子是何许人?有话好好说。你将这位姊姊放了,咱们自然不会为难你!”
那少年置若罔闻。
明铮与刘峪交换了个眼神。
明铮嘴上对那少年说话,脚下不着痕迹地靠近过来:“这把刀看起来很锋利,份量也不轻的样子,拿得久了手想必会酸。”
刘峪嗤笑道:“你们同他废话这许多作甚,依我看,这小子必然是个聋子。”
明铮笑道:“是吗?那也未必,说不定他是听不懂汉人的语言。”
少年琥珀色瞳中迅速现出一丝恼意,仍旧是不说话。
明铮笑道:“我明白了,他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听不懂咱们说话,而是个哑巴。”
刘峪大笑:“他可不止是个哑巴,你瞧他长这幅模样,白得跟兔儿爷似的……”
刘峪话未说完,归梦已感觉到少年的手猛烈颤抖起来,呼吸渐渐粗重,双目中蹭地蓄起了怒火,怒火烧起的一瞬,他竟刀锋一偏,越过归梦直朝明铮他们扑了过去。
明铮早有准备,闪身避开尖刀,长臂伸出,反拧那美貌少年的胳膊。刘峪则伸脚去绊那少年,手肘大力推出,不过眨眼的功夫,二人便将那少年死死压在地板上。
陶靖与祖遐扶起惊魂未定的归梦。祖遐沉声问:“还好吗?”
归梦久不见他,谁知才一见面便是如此狼狈惊险的时刻。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抚了抚脖颈,轻吁一声:“没事,不过擦破一点油皮。”
祖遐见她玉白脖颈上隐隐一道红痕,好在并未出血,这才放下心来,微微颔首。
归梦见祖遐面带风霜,显是路途劳顿,忍不住关心道:“大哥你呢?这些日子,身子可好?”
“我领的偏师不过作疑兵之用,甚少交战,想受伤也难。”祖遐淡淡道。
归梦莞尔一笑:“那就好。”
二人谈话间,刘峪已命人将那美貌少年绑了起来。他又将檀道济唤过来骂了一顿:“这小鬼是何时溜进来藏在这的,竟无人知道。你们是怎么看守的?”
“这……”檀道济也同样摸不着头脑。明明三日前他们入主长安皇宫,那时便已将这藏楼把守得密不透风,这少年又是如何进去的?
明铮对刘峪道:“这怪不得檀将军,只因这少年在他们守住这里之前,便已潜入这藏楼之中了。”
檀道济讶然道:“你是说,这孩子整整在这藏楼里躲了三日?”
“不错。”明铮颔首:“姚洪兵败逃回宫中,这皇宫必然大乱。姚洪隔日出降,咱们入主皇宫。这期间足够这孩子溜进藏楼了。”他凝注着那少年苍白的面庞,干涸的嘴唇:“他进来得匆忙,必然所携食物和水不多。”
刘峪伸手从那少年腰间拽下一个空空的酒囊掂了掂,笑道:“不错。难怪方才制住他这般容易,我瞧他大约已饿得快支持不住了。”
祖遐冷冷插口道:“纵然如此,方才你二人也过于冒险了。使那般激将法,岂不是将岑姑娘的性命视若儿戏?”
归梦闻言心头一暖,心道:大哥果真知我,最明白我心里想什么。
明铮温声道:“祖兄莫恼。方才我与刘兄并非铤而走险。而是小弟已猜到这孩子的身份……”
归梦奇道:“他到底是谁?为何要躲在箱子里?”
这样的发式,这样的长相,这样如雪的肤色,这样漂亮妖异的瞳色,还有身上的左衽墨色锦衣……显然他并非汉人,甚至也不像羌人。
明铮走到那美貌少年面前,缓缓道:“若我想得不错,他便是燕国在秦的质子,也是燕国北海王慕容纳的小儿子——慕容斐。”
陶靖惊奇道:“这我倒是有所耳闻,听说这燕国质子半疯半傻,我只当早被姚洪害死了呢!”
刘峪瞧着那少年野兽般的眼神,邪肆地笑了:“秦国皇室向来糜烂,尤好娈童。这小子生的比娘们还漂亮几分,他不装疯卖傻,怎能逃得过呢?”
那少年似乎被刘峪暧昧的眼神和话语戳中,忽然发疯似的咆哮着向其扑去。他手脚皆被绳索绑住,另有两名兵士牢牢控制着他,令他动弹不得。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叫,露出森森白牙,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刘峪。
刘峪满不在乎地笑:“臭小子,燕国内乱不断,你这条小命回去了怕也是葬送在那。”说着手一挥,便让檀道济将那少年拖下去。
归梦伸手拦住:“他不过还是个孩子,莫非你要杀了他?”
刘峪大笑:“我杀他作甚?他好歹也是质子,说不准哪一日对付燕国还能派上用场。待桓超到来,一并交予他处置便了。”
归梦急道:“他生得这般容貌,又是这样的年纪。落入桓超手里,那不是羊入虎口?他身世已这般可怜了,不如……你放了他吧!”
“放了他?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刘峪虎目一瞪:“他是燕国皇帝送来秦国的质子,秦为我所灭,成为我大晋质子理所应当。”
归梦见与他说不通,也来了火:“我瞧你就是怕那桓超!姚洪那些后宫妃嫔你不敢自行处置也就算了。这个孩子,桓超根本就不知情……你也这么畏首畏尾的!亏你刘峪平日号令三军威风八面,遇到桓超就像老鼠碰见猫似的!如此不仁不义,对妇孺孩童都忍心不救。还谈什么平定天下?谈什么安邦定国?我呸!”
刘峪被她一顿抢白弄得莫名其妙:“你忘了方才这臭小子还拿刀架在你脖子上?怎么反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归梦大声道:“就算他是我的仇人,我也只会送他上刑场,而不会将他送给旁人折辱。何况他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我岂会同他计较?”
祖遐突然出声:“说得好。区区孺子,无碍于军国大计。刘兄,若是桓超洞悉此事,你将一应罪责推到我身上便是。”
刘峪沉默须臾,看着他与归梦笑了:“我若有你们这般家世,又何须瞻前顾后?”
归梦正色道:“你们谁也不用为难。一人做事一人当,趁着桓超未至长安,我将这孩子悄悄带走。将来若是走漏了消息,你们只说不知,桓超要追问下落也只会来问我一人。”
刘峪看向明铮,明铮并不说话。
“罢了。先将这少年好生看管,给他食物和水。”刘峪命檀道济将那少年押下。
那少年被推搡着走开,经过归梦身旁,眼光微一凝注,便淡漠地移了开去。
争论落幕,藏楼中一时沉寂。
刘峪逗归梦:“好了好了,此事答允你了,你这丫头就别扁着嘴了。”又伸出手去搂住祖遐与明铮,大笑道:“今日士稚到了长安,此役所有的功臣全都到齐了。今夜正当良辰,合该痛饮三百杯!”
归梦斜睨他一眼,这才破颜一笑:“吃饭喝酒可以,若是再谈国事,瞧我不大耳刮子抽你!”
众人齐笑。
前朝战乱,长安皇宫损毁后又重建,自难与汉时盛景相提并论。
灯火通明,宴席设在太液池边,几案沿着岸边摆放。夜风送来池中残荷菱叶散发的淡淡清香,混合着玉液酒气,中人欲醉。
这一夜,没了战争的阴影,抛开政事的烦忧,只有好朋友与酒。
宴席方始,众人开怀畅饮。长安宫中窖藏的美酒果真不同凡响,归梦才饮了几杯,双颊便已飞上淡淡红晕,星眸也染上薄雾。
刘峪胡须上沾着酒液,神情粗豪。他一手握着酒盏,一手揽上明铮的肩头,大笑着斜指南方:”自南渡之后,人们常说——‘举目见日,不见长安’。长安有多远?建康城里那帮貉子不会知道。两千五百里!不过两千五百里路……”
明铮微笑附声:“是啊,两千五百里路……没走过的人皆以为道阻且长,走过的人方知一步一艰……”
“喂!”归梦娇声打断他们:“你们怎地又谈起国事了?该罚!一人罚酒一盏!”
“是是是!”刘峪哈哈笑着作势给了自己一掌,仰头饮下一大盏:“不谈国事,那么谈谈家事可好?”他大声道:“今个在座的没有外人,有个人我早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归梦大为好奇,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池畔金柳下,檀道济正领着一人朝他们走来。
夜风微微摇起四周悬挂的宫灯,浮光掠过池面,映出那人的身影,竟是一名瘦削的女郎。
这人莫非是刘峪的妻室?她想起那日与刘峪的对话,正想出言调侃几句。刘峪却已牵住那女郎的手,将她拉到众人面前:“这是舍妹刘珏,日下才到长安。她不爱饮酒不喜热闹,这不,我催了她半天才肯出来。”
刘珏与刘峪生得并不太像,唯有一双漆黑有神的眼眸极是相似。她身材中等,虽然瘦,看起来却并不柔弱,肤色是微深的麦色,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碧色袄裙,眉眼低垂,恰如深秋中的垂柳。
几位将领笑着主动上前通过姓名,又识趣地退到一边自去饮酒作乐。
唯留陶靖、祖遐、明铮、归梦等人慢慢说话。
归梦不曾想到刘峪这粗人,竟会有这样一个贞静寡言的妹妹。
刘珏垂首恭谨地与诸人一一见过行礼,平和温顺的面容十分内敛稳重。唯有走到明铮跟前时,那双乌黑淡然的眼眸里像是落入星子一般忽地亮堂了起来。
刘珏眼梢轻抬,低声道:“明大哥,好久不见。”
“是有些日子了。刘家妹子近来可好?仿佛又长高了些。”明铮含笑招呼。
刘珏螓首垂了下去,颊边泛起一抹绯红:”明大哥说笑了。我哪里还是长个子的年纪呢……”咬唇低头不语。
刘峪哈哈笑道:“算来你二人确实有三年未见了。人道‘女大十八变’。这丫头自小就待在彭城乡间,没见过什么世面,如今也沉稳些了。父母亡故的早,是我这做哥哥的硬生生耽误了她,今年她已十八岁了,合该为她寻一门亲事了。”
座上祖遐、陶靖、明铮皆未娶亲,刘峪这话的用意不言而喻。
归梦在旁打量着,此言一出,刘珏的脸羞得更红了,直红到了耳根,红得如沁血一般。她的眼波似是无处安放,游移着只在一抹白衣身影上徘徊。
归梦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原来她与明铮早就相识,看起来她对明铮竟是暗含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