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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两心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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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无觉间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的,似乎有温热浓稠的汁液灌入口内。困意如潮涌来,她神志倦怠,又睡了过去。
憧憧人影入梦,混乱、无序……她一会儿看见焦纵那张浮肿染血的面孔朝她森然而笑,一会儿看见蕙娘含泪在悬崖峭壁边伸出手向她求救,她伸手去拉,却怎么也够不着蕙娘的手。
蓦然间这些又俱都消失不见,忽见明铮远远立于崖边,挥起雪亮匕首砍下自己一只手臂,血泉冲天……
归梦猝然惊醒,意识慢慢恢复。好疼!第一反应就是疼,身上四肢百骸无处不疼。
睁眼处,头顶是雪白纱帐,透过轻纱,隐约可见一点孤灯,散发着暖黄柔光,似是身在一处暖阁之中。
她欲要起身,却又无力地倒下。身体好像成了一堆破败的棉絮,被层层撕裂,略一动弹就感到一阵钻心剧痛,痛得她眼前发黑,直欲昏死过去。
门外似有脚步声动,只听有人说:“还没醒吗?”那是祖遐的声音。
另一人答道:“已经一天一夜了,应当快醒了……”答话的是明铮。
归梦听到二人对话,心头迷惑:难道我摔下马车后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吗?
明铮道:“……如今城内药材短缺,陶刺史府上仅有的人参已拿来用了。陶靖也已派人回浔阳急去找百年以上的人参……”
一阵沉寂,祖遐忽道:“能有用吗?”
明铮道:“试一试总是好的。”
归梦又有些迷糊。参汤是拿来给病人吊命的,是要给谁喝的呢?是我吗?难道我已病入膏肓了?
她咂摸着唇齿间似乎有残留的参汤滋味。
门吱呀作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轻轻的脚步声走近,帐边玉钩叮叮,纱帐卷起,眼前光影闪动,只听一个女声惊喜道:“咦,你醒了!”是一个淡绿衣衫的丫鬟,圆圆的脸蛋,有些眼熟。
“我是柳儿,姑娘不记得了?”
归梦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不错,是先前在荆州刺史府见过的丫鬟柳儿。原来自己果真已回到襄阳了。
汉江的水湍急,从鹿门山到襄阳,若是乘船只需半日不到。在她昏迷的一日一夜里,不知又发生了多少事?
柳儿手脚轻柔地为她擦洗一番,生怕弄疼她似的,擦洗完便端着铜盆出去了。
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门声一响,纱帐外朦胧可见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
“你来啦。”归梦一开口,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的声音竟是那么嘶哑干涩。
祖遐掀起帐子。不过几日不见,他唇边已密密长了一层淡青胡茬,更添了些冷峻萧索。
“你觉着如何?”他轻轻开口,仔细看她。往日鹰视狼顾的一双利目,仿佛笼罩上一层淡淡柔和烟气。
归梦努力浮起一点笑:“睡了许久,肚子有些饿了。”她问:“蕙娘在哪?焦纵……死了么?”
“马车滚下悬崖,坠入汉江被江水卷走……”祖遐简短地回答。
归梦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本知蕙娘生机渺茫,不过是抱着一点侥幸。
终究,终究还是连累了她……
她偏过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祖遐知她难受也不多说。
柳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手上托盘中的食物放在桌上。
“明公子说姑娘刚醒来,先吃些细软好消化的。”说完看了祖遐一眼,恭敬躬身退了出去。
祖遐将归梦脑后枕头垫高一些,端过碗。碗里稀粥袅袅散发着白气。
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热粥:“远书他……正在为你熬药,待会儿我去唤他来。”
她张嘴吃了他喂来的一勺粥,有些烫了。可她不忍拂祖遐的好意,仍是勉力吃了几口。
祖遐不惯做这样的事,动作笨拙,见归梦嘴角溢出一些汤水忙用手背替她擦拭。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默默地都不说话。归梦忽觉胸口一阵烦恶,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一口鲜血混着刚喝下的稀粥喷了出来。
祖遐一惊,急急将她身子放平,唤柳儿进来服侍。
归梦亦是受惊不轻,直愣愣地看着衣襟上、床上飞溅的粉红色粥水,像吓傻了一样,躺着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柳儿进来替她擦拭完毕走出,祖遐坐到床边,她才渐渐回过神。
无怪乎她胸腹间始终痛楚难当,原来竟已伤得那么重……归梦双眼慢慢模糊,为什么?她不甘心,上天对她未免太残忍了些……
“我会死吗?”她仰面流着泪问。
“我不会让你死!”祖遐的话语飞快而坚定。
她忍着痛微微侧过头,却在他一向坚毅的面容上读到了浓浓的悲悯、怜爱和痛苦。
“我不喜欢别人骗我。请你告诉我实话,我究竟伤得如何?”
祖遐避开她目光,喉头滚动两下:“你坠下马车,胸骨断了两根,这只是外伤……至于内腑,恐也受了震荡……”
归梦心下了然,方才吐血便是征兆。她深明医理,五脏六腑受损,凶险至极,无药可医……
她眼眸中神采渐渐涣散,泪水不住地流淌下来。她忽然很想家,很想念父亲母亲。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他们最后一面?
祖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他站起身:“我去唤远书来。”衣角却被一只手拽住。
归梦颤声叫道:“大哥!”
祖遐心神震动:“你……唤我什么?”
这一下伸手牵动了胸口伤处,剧痛难当。她虚弱笑道:“我唤你‘大哥’。我……对不住你。时至今日,不能再骗自己,也不能骗你啦!”
她两眼蓄满泪水:“大哥,不知你愿不愿意认我这个小妹?”
祖遐沉默半晌,小心地替她拭去唇边血渍:“你的哥哥还不嫌多吗?”
眼前的少女面容憔悴,颊边一道醒目的血痕,一双泪眼却定定望着他:“你……你愿意吗?”
他挤出一丝笑:“我再愿意不过了。”
“好,好……”归梦微笑落泪:“我真高兴……”她心情激荡,忽又觉喉头一阵腥甜,无力地垂下手。
祖遐替她盖好锦被,温声说:“你刚醒来,少说些话,好生歇息,切勿多想。”深深看她一眼,走了出去。
他将房门掩好,快走几步,手猛然握成拳,重重打在廊下的石柱上。
厨房里,小火炉上一只药罐正咕咕沸腾着。
明铮小心看顾着火候。
祖遐无言走到他身旁立住。
“她已醒了吧?”明铮开口。
”这炉上熬的是什么药?”祖遐不答反问。
“樊城朱太守着人连夜送来一支百年参,我另加了一些温补的药……”明铮看到祖遐冷淡神情,主动询问:“祖兄是否信不过我的医术……”
“不。”祖遐打断他:“我信得过你。请你尽快为她接骨、医治。”
明铮一怔,提醒他:“岑姑娘的断骨在胸口,还是你……”
“这当儿你还要计较这些?!”祖遐隐忍着怒气道:“那夜在鹿门山上,她拼着不要自己性命也不愿你有丝毫损伤,莫非你还看不出你在她心中的地位?她堂堂一个大家闺秀,舍却脸面和尊贵不顾性命安危地追着你,从建康追你至此!现在她命在旦夕了,你满意了?你还要拒绝她?”
祖遐上前一步逼视明铮:“你到底还在顾忌什么?!我吗?事到如今我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我输了!但不是输给你,是输给她!就在前一刻,她已认我为兄。如此你该明白——能为她疗伤之人,舍你其谁?”
明铮低头不语。祖遐怒火更盛,指着炉上药罐道:“医病先医心。如今她心摧骨折,你真以为靠这百年人参便能吊起她一点子生机吗?”
静默须臾,明铮笑笑:“我明白了,但……”
祖遐冷冷看着他:“明铮,我真不懂,你的心难道是铁铸的?”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炉下的柴火“噼啪”溅出一点火星。明铮呆在原地,静静望着那炉火出神。
不知是几更天了。归梦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几声枭鸣,不寒而栗。从前听说夜猫子嚎叫便是在数病人的眉毛,待它数清了,病人便要死了。此时夜猫子是不是在数她的眉毛呢?
她将柳儿打发了出去,寒夜孤灯,泪湿枕衾。
慢慢地,竟连枭鸣声也没有了。
整个刺史府静悄悄的。
她被疼痛折磨着,忍不住呻吟出声。从小到大,她连生病都是极少的,更遑论受这般重伤。若是安稳呆在家中身子必是康泰无虞的吧。可心却如死了一般……
回想前事,她竟是应了在太守府占的那一卦,见血出穴,必有伤损。原来竟是应在她身上的。
后悔这般逞强吗?她不知道。只是不甘心吧!虽然早知人固有一死,可这一天来得也太快。她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没做……
有人进房来了。脚步声不是柳儿也不是祖遐。
那便是他了。他终于来了。
“小梦。”明铮的声音隔着纱帐,悬在她头上,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听到帐边玉钩叮玲,她急了:“不要掀开帐子!”
“好。”明铮顺从地停下手,安静在床边坐下。
二人隔帐相对,只见彼此一个模糊的轮廓。
归梦晓得自己面上血痕犹在,心想:我撑不过几日了,若这幅样子给他瞧见,他定然只会记得我难看憔悴的模样了。
无论如何,她已心满意足了。犹记得那夜他为救她甘愿断臂,不管是出于道义还是……总之她已无憾。
明铮像是猜到她心思似的,从纱帐下探手过来,主动握住她冰凉的手。
归梦心中有些凄凉。对于一个将死之人,人们总是格外慷慨与宽容的。就连心如铁石的明铮也不例外呢……
她想将手抽回,他却握得更紧。
“小梦,你听着,我们来做个约定——只要你撑住这口气,活下去,好起来,我……什么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