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反正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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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学校的第一时间，薇珀尔在社团办公室约见了维安德尔。
青年坐在办公桌后，正对着窗户的方向，正低头写着什么。薇珀尔用指节轻叩门板，他便抬头望过来，看见是她，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回来了？”
“嗯，抱歉啊学长。事发突然，走之前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一声，”薇珀尔走进室内，将围巾解下甩到椅背上，但没有坐下，而是半倚着桌子，单手撑着桌沿，“换届的事现在进展怎么样？”
“下学期的新干事已经基本确定了。社长的话，我们商量出几个候选人，但需要你来拿主意——大家都不想越过你。”
维安德尔放下笔，整个人往后一靠，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文件——上面是社团成员加入以来参加活动的情况，涵盖了出席次数、参与过的讨论和写过的稿件，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薇珀尔接过，一目十行地翻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室内格外清晰。将文件的内容大致浏览了一遍后，她偏头望向维安德尔：“你们有心仪的人选吗？”
“有的。”维安德尔说。
“阿利斯泰尔·坎贝尔。”薇珀尔语气笃定。
讲座社团成立后加入的成员有很多，而阿利斯泰尔是少数给薇珀尔留下印象的学弟之一。他是曼彻斯特一名纺织厂主的儿子，做事低调务实，但该站出来的时候从不犹豫——去年合作社停工期间他以个人名义捐助了不少物资，又主动组织人分发，前后跑了将近两周，没叫过苦，也没邀过功。
维安德尔打了个响指，露出了一个“你懂我”的表情。
薇珀尔收回视线，盯着阿利斯泰尔的履历思索几秒，又翻回前面，把几个候选人的记录全部重新比对了一遍，轻轻呼出一口气：“就选他吧。”
“那你在这里签个字吧，再写一点推荐意见，”维安德尔显然并不意外她的选择，将一份表格推到她面前，“我再拿去给其他干事签字，下个月就可以公示了。”
薇珀尔这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钢笔蘸水，随口问：“月底的讲座筹备得怎么样？你们三年级最后一次负责，可不要把社团的名声砸咯。”
“一切顺利，”维安德尔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语气淡定，“主讲人和场次安排都已经确认了，门票上周末也已经全部分发完毕，不过……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薇珀尔依旧埋头写着，笔尖流畅地滑动。
“我们在广场发门票的时候，有个人过来搭话，而且这个人你也听说过，”维安德尔敲敲桌面，示意她仔细听自己接下来的话，“亚当·怀特利。”
薇珀尔的手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刹那顿住了。反应过来之后，她立刻抬起手，但为时已晚，黑色的墨水已经在纸面上洇开，形成了一个圆形的斑点。
“啊——哎！”她懊恼地抱头哀嚎。
维安德尔忍着笑递了一张新推荐表的给她。
这次薇珀尔没敢再一心二用，将笔搁在旁边，看向维安德尔，问：“确认是亚当·怀特利本人？”
“基本上可以确定，”维安德尔推了推眼镜，“那个人和他在报纸上的形象差不多，声音……我们社里看过他公开演讲的学生说，可以听出来是同一个人。”
“嗯……”薇珀尔沉吟片刻，“那他说了什么？”
“他说对社团很感兴趣，问了我几个关于讲座主题的问题，”维安德尔回答，“然后他问我，‘福尔摩斯小姐这次讲座会不会露面’。”
薇珀尔闻言皱了皱眉，追问：“然后呢？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薇珀尔这次不担任主讲人，不能确定是否出席’，”维安德尔抿了抿唇，有些担忧，“这样回答没问题吧？”
“没问题，回答得好，”薇珀尔摇摇头，“那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但是临走之前他拿了一张门票。”
“这样啊……”
薇珀尔单手捏着下巴，嘴上回答着，但双眼没有焦距，显然已经沉浸到自己的思绪之中了。不过即便如此，她依然察觉到了某种注视感，下意识朝门口瞥了一眼，与一双淬着笑意的红瞳对上视线，一触即分。
哦，是教授啊。
她漫不经心地想。确认了来人对自己不构成威胁，薇珀尔重新低下头，刚要继续头脑风暴，才突然意识到不对。
……等等，谁？
她“刷”地扭过头看过去，只见威廉就站在门口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她几乎要露出笑容——这是她见到他时的本能反应，完全不需要思考。但紧接着她便想起来自己还在忙正事，用食指和拇指按住上扬的嘴角，将唇瓣拉平，然后揉了揉脸颊，竖起四根手指冲他晃了晃。
等我四分钟。
威廉看懂了，朝她微微颔首，退后一步靠在了走廊的墙上。
薇珀尔收回目光，从刚才的恍惚恢复成了惯常的从容。她转向维安德尔，想继续方才的话题，就看到对面的人露出了一种堪称“慈祥”的表情。
“……总之，讲座期间你们帮我留意一下亚当·怀特利来了哪几场、坐在哪里、和哪些人搭了话。”她无视了那个表情，语气镇定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维安德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是真的不尴尬或者害羞，也没有任何解释或者遮掩的意思，有些郁闷，但也知道现在正事重要：“行。不过你确定不自己去见他？”
“如果他有诚意的话，我自然会去见他。”
薇珀尔终于又拿起了钢笔，开始写给阿利斯泰尔的推荐意见，笔触行云流水。而后她在“推荐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大名，将表格还给维安德尔。
“那我先走了，学长。”她站起身，将围巾戴回脖子上，指了指门口。
维安德尔毫无留恋地甩甩手：“走吧走吧，去找你的教授吧。”
“……”薇珀尔盯着他看了几秒，迈步走向门口，忽地叫了他一声，“学长啊。”
“嗯？”维安德尔正弯着腰收拾抽屉，随口应了一声。
“我会告诉诺佤你欺负我的。”
“诶你——”
维安德尔猛地抬头，后脑勺磕到桌沿，痛得“嘶”了一声。他单手捂着头，另一只手撑着桌子直起身，想要叫住她，但“罪魁祸首”已经迅速逃离了现场，还颇为体贴地为他带拢了门。
……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的时，威廉已经收起书望向她——少女倒退着走过来，步伐轻快，转过身时，那副“恶作剧得逞”的狡狯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怎么了？”被她的好心情感染，威廉不禁莞尔。
“刚才维安学长捉弄我，被我报复回去了，嘿嘿，”薇珀尔抬头挺胸，语气里带着邀功似的得意。说完这句话，意识到自己太过忘形，她正了正脸色，矜持道，“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教授？”
“补给你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威廉从口袋里拿出那本提前准备好的书，递到她面前，“虽然迟了一些。”
薇珀尔接过书，翻开其中一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时，她的眼睛顿时亮了。
“谢谢您，教授！”她将书抱在胸前，先前的矜持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满面红光，“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你喜欢就好。”威廉笑容温和。
话音落下，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教室隐约传来的讲课声。
“呃……”见他没有离开的打算，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薇珀尔将头发拢到耳后，拉起围巾遮住下半张脸，试探地问，“您还有别的事？”
确实还有别的事——威廉原本想接着送书的机会与她谈一谈自己之前一直在想的问题，但刚才站在门口时，他看见办公室里她眉头微蹙，神情严肃而专注，不是平时那种轻松的、带着笑意的模样。
他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在意这件事。
“刚才在在门口的时候看见你的表情不太好，”威廉没有绕弯子，语气尽可能温和——他不希望她觉得自己在窥探她的隐私，“我能知道你们在聊什么吗？”
薇珀尔愣了一下，刚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确定威廉听到了多少，遮遮掩掩反而让人担心，于是索性坦诚道：“您听说过亚当·怀特利吗？”
“听说过，最近风头很盛的那个议员，”威廉点头，“他怎么了？”
“他在打听我，”薇珀尔平静地回答，“上周末社团在广场发讲座门票的时候，他主动过来搭话，问维安学长我这次讲座会不会露面。”
威廉脸上的笑立刻淡了许多：“你怎么想？”
“您怎么想？”薇珀尔反问。
“亚当·怀特利——他在议会里的发言我看过，不是那种做面子工程的空想家。但是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从默默无闻变成‘伦敦的白骑士’，要么是时势造英雄，要么是他背后有人推。”
“所以您在担心他背后有人？”薇珀尔歪了歪头。
“我担心你，”这句话威廉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的身份和影响力摆在那里，有人接近你未必是善意——”
薇珀尔在短暂地怔愣后眨了眨眼，“噗”地笑了一声。
“抱歉啊教授，我不是故意的，”她努力压住笑容，双手合十，眼睛看着他，神色真诚，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只好双手轻拍脸颊，有些孩子气地恼恨道，“别笑了别笑了……”
威廉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对怀特利的事心里有数，心下稍安，有些无奈。
“珀……薇珀尔。”他差点直接叫出“珀珀”——自从养了Pople之后，这个称呼已经越来越顺口了——还好及时反应过来改了口。
“嗯，嗯……真的不是故意的。”等终于笑够了，薇珀尔才重新站直掩唇轻咳一声。
见她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口误”，威廉松了口气，拉回话题：“你怎么看怀特利这个人。”
“他是一个‘好人’，但不是‘好政治家’——不过考虑到他之前完全没有涉足过政治领域，这也不奇怪，”谈到正事，薇珀尔收敛了方才玩笑的态度，“您有听说过他是怎么当选议员的吗？”
“听说过一些，他好像是前年七月份补选上的？传说是只有不到两百票的优势。”威廉回忆着自己调查来的内容。
“对，而且其中超过九成是兰开夏工人和市民的自发投票，所以他背后没有党派机器，是真正意义上‘被人民抬上来的’，”薇珀尔点点头，“而且据我所知，他在进入下议院后也没有加入任何党派。”
“改革派没有试图吸纳他吗？”威廉有些惊讶。
“没有，温和派觉得他太激进，激进派觉得他太温和，”薇珀尔耸耸肩，“他本人的话……我觉得他太‘天真’了。”
“‘天真’。”威廉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简单来说，他想要改革，但他迄今为止做得所有事——不管是在议会里发表提案、辩论，还是在议会外公开演讲，全部都是在‘合法’的范畴内，”薇珀尔回答，“至于您觉得他可能有所图谋，我倒是完全不担心。嗯……虽然这么说虽然有点伤人……
“其实我觉得以怀特利议员的政治水平，应该根本考虑不到这么多，”她干笑着挠了挠脸颊，补充，“当然！当然啊——这不是贬义，我们确实需要这种一心为人民利益的纯粹之人，但政治不是非黑即白的，改革也不可能完全不弄脏手的。”
“也就是说，你认可为了一个好结果使用‘非法’手段？”威廉察觉到了她的潜台词。
薇珀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反问：
“教授，其实您想问的是我怎么看待‘犯罪卿’吧？”
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威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副温和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微笑，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薇珀尔·福尔摩斯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狼狈的失措——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对她可能出现的……那种眼神——恐惧、厌恶抑或是失望。
“我——”威廉想要解释，嗓音沙哑。
“啊不过，就算您问了我也不会告诉您的，”薇珀尔打断了他，食指点着下巴，笑容狡黠，“要‘犯罪卿’本人来问我才会回答。”
她的语气中没有嘲讽或质询，也不是那种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而是直白的、坦荡的，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出了一个能让整个伦敦的地下世界震颤的名字。
“您不用现在就说，”她接着说，伸出手，小指微微翘起，“但我要您答应我，当您下定决心的时候，不要对我说谎。”
威廉看着那双湛蓝色的、毫无阴霾的眼睛，耳边只剩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胸腔里敲出沉闷的回响。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站在平地上，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向她倾斜。
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伸出了手，勾住了她的小指。
“……我答应你。”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这才对嘛，”薇珀尔带着他的手上下晃了晃，然后松开，理所当然道，“反正我不会跑，您也跑不掉。”
说完，她拍拍手，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那我先走啦，等下还有课。”
威廉被她这句话从沉重的氛围中拉了出来，微微笑了笑：“好。”
“对了，教授。在诺亚迪克号上的时候，我说过‘我会带着接受您一切的心情增进对您的了解的’，”薇珀尔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歪着脑袋，双手背在身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现在也一样。”
而后她不等他的反应，鸟儿似地跑跳着离开。
威廉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讲座活动一共持续七天，分为上午场和下午场。
亚当·怀特利每场都出席了——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低调地坐在角落听着台上的学生侃侃而谈。
若不是维安德尔提前打过招呼，恐怕没人会注意到这个沉默的观众。
第七天下午讲座结束之后，听众开始陆续离场，怀特利依旧坐在原位，等人潮稀疏了些才起身准备离开。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旁边的座位传来一阵轻缓的声音——
“听说您想见我，怀特利议员？”
怀特利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坐在与他隔了一个座位的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侧着脸看他。
怀特利迅速环顾四周——大厅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几个社团干事正在远处收拾桌椅，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
“福尔摩斯小姐。”他朝她颔首，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被发现的局促。
“这里不适合聊天。如果您有话想对我说，可以托人递信道贝克街221号，”她说得直接，没有任何铺垫和客套，“我周末有空。”
怀特利没料到她会这么轻易松口，舒了口气：
“万分感谢，我会的。”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