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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珀珀在法国 ...


  •   薇珀尔第二天中午赶到亚特伍德在巴黎的庄园后,连行李都来不及安顿就急匆匆让管家带她去找卢西恩和弗丽达。

      昨天下午收到来信,她才意识到的确该到时间了——毕竟他们去法国的时候,弗丽达已经怀孕两个月。将那张写着“怎么办小姨妈我进不去产房”、“我不要小孩了”和“帮我和父亲母亲说一声要是弗丽达出事了我就跟着殉情了”的潦草字迹的信纸折好,薇珀尔冷静地查找了前往法国的最快途径,订票、打包行李,甚至还抽空去赴了路易斯的约,然后火速赶往巴黎。

      大步流星穿过走廊,薇珀尔“啪”一声推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床沿的卢西恩和他臂弯里躺着的小小襁褓,而床上的弗丽达正倚着靠枕笑眯眯地看他在自己的指点下笨拙而局促地调整自己的姿势,状态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不错。

      “薇珀尔小姐!”弗丽达双眼在看到她时迸发出惊喜的亮光。注意到她紧绷着的脸色,她担忧地问,“呃,您还好吗?”

      “我没事,旅途有些劳顿,”薇珀尔松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进房间,“生产顺利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弗丽达?”

      “还不错,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

      薇珀尔点点头,正欲问她关于孩子的事,便听见身旁传来一阵幽幽的声音:

      “小姨妈。”

      她打了个寒噤,扭头望过去,只见卢西恩一边摇着怀里的襁褓,一边用那种仿佛被始乱终弃的语气说:“你都没有和我打招呼。”

      “……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反倒先怪起我了?”薇珀尔面无表情地反问。

      原本她以为“父亲”的新身份会让卢西恩多少沉稳一点,现在看来,此人果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嗯?”弗丽达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面露困惑。听完薇珀尔的解释后,她捂住嘴笑得开怀,“真是不好意思薇珀尔小姐,卢西恩他只是最近情绪比较……嗯……敏感。”

      “我没有敏感!”卢西恩下意识拔高声音,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孩子又压低了声音,语气委屈至极,“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不爱我了。”

      “我哪有不爱你了?”弗丽达挑眉,好整以暇。

      卢西恩不说话了,低头盯着孩子的睡颜,手上动作没停,半天憋出一句:“你都没问我手累不累。”

      “那我现在问你行了吧?”

      “那个不算,我说了你才问我的。”

      “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没有无理取闹!”

      因为房间里没有椅子甚至只能站着看他们打情骂俏的薇珀尔:“……”

      好无助。

      但人没事就好。

      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包裹:“这是我从伦敦带给你们的礼物,白教堂工厂的女工们亲手做的。”

      包裹里是套浅蓝色的婴儿服,细棉布料,质地柔软。弗丽达的眼睛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布,贴在脸侧。卢西恩也凑过去看,把怀里的孩子往薇珀尔怀里一塞,用指腹轻轻捻着布料。

      薇珀尔下意识接住了襁褓。短暂的怔愣后,她调整姿势将她抱好,看着婴儿皱巴巴的脸,想起女工们听说“薇珀尔小姐朋友的孩子出生了”时热切的眼神——她们把自己舍不得用的布料拿出来,一针一线地缝,说这是“送给咱们的孩子的”。

      “你们给她起了什么名字?”她用手指戳了戳婴儿的脸颊。

      “还没有,我原本想从您的名字里取一个字给她作为纪念,”弗丽达将那套小衣服叠好,“不过我跟卢西恩讨论之后,决定由您来给她起一个教名。”

      薇珀尔低着头思考了几秒,将襁褓递还给她:“那叫‘珀尔瑟芬’可以吗?”

      “这个名字好!”弗丽达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正在熟睡的生命,眼神柔软,嘴角带笑,周身笼罩着一层圣洁的母性。

      卢西恩看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用一种恍若梦中的语气说:“小姨妈,你说我女儿以后也能像她母亲一样吗?”

      薇珀尔瞥了一眼他满怀期待的脸:“可以的,只要不像你。”

      “……我真的会生气。”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卢西恩只是窝囊地坐回床边,与妻女紧紧依偎在一起。

      最后是薇珀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卢西恩,弗丽达,”她表情严肃,“我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

      “您尽管开口,只要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弗丽达语气诚恳。

      “如果有人调查我的行踪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作证,接下去三天,我因为水土不服在庄园养病,哪都没去。”薇珀尔说。

      夫妻俩对视一眼。

      “好。”卢西恩开口。

      ……

      来法国是临时起意,但既然来都来了,薇珀尔当然不可能只是“来见个亲戚”就离开。于是第二天下午,她在乔装改扮后,乘公共马车前往了巴黎第九区的一间公寓。

      艾琳来开门时,身上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站在玄关给了薇珀尔一个飞吻,抬起手欲拥抱她,眉眼弯弯:

      “珀珀!快来让我看看——嗯,瘦了。伦敦的监狱伙食这么差吗?”

      听见这话,正准备迎接这个拥抱的薇珀尔张开的双臂落下,变成了落在艾琳肩膀上的轻轻一拍。金发女郎也不介意,乐呵呵地把她抱了个满怀,亲昵地蹭她的脸颊。

      薇珀尔轻哼一声,最后还是抬手环住她的后背,用力抱了她一下,语气调侃:

      “复出的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艾琳侧身让出过道,“进来说,他已经在等你了。”

      “你怎么说服他来的?”薇珀尔跟在她身后走进房间,扫视一圈,发现窗台上摆着一盆正在开花的仙客来,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花瓣上,有种慵懒的温柔。

      “沙龙,”艾琳简单回答,“你知道的,巴黎对待沙龙的态度很开放,我托关系参加了几次他的沙龙,花了两个月终于和他搭上话,然后把你介绍给他。”

      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但薇珀尔知道这到底有多难:“辛苦你了。”

      “这条命都是你的,有什么好辛苦的?”艾琳嗔她一句,抬手在卧室门板上轻叩三下,两短一长。

      门被打开,一个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三十多岁的模样,卷曲的黑发和浓密的胡须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精力充沛的斗士,而不是书斋里的学者。

      保尔·拉法格,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巴黎公社参与者,法国工人党创始人之一。

      “拉法格先生,”薇珀尔走上前同他握手,用法语向他问好,“久仰,我是薇珀尔·福尔摩斯,艾琳的朋友。”

      “福尔摩斯小姐,”拉法格双手回握住她,轻轻上下晃了晃,与她一道去沙发上坐下,“我读过您发表在《小日报》上的文章,写得很有见地——听说您最近对工人阶级感兴趣。”

      “不是最近,”薇珀尔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卑不亢道,“准确来说,我对‘怎么让工人阶级活得像人’感兴趣。”

      “您用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表述,”拉法格挑眉,靠进沙发里,“但只是嘴上说说可不能让他们变得‘像人’。”

      薇珀尔不假思索:“所以需要缩短工时,提高工资,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物质基础做人。”

      “您这些话,可以在伦敦的任何工人集会上赢得掌声,”拉法格笑了,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您没有回答真正的问题——怎么让那群资本家点头?”

      他语气讽刺:“法律?议会?老爷们偶尔良心发现?您要知道,福尔摩斯小姐,资本不会仁慈——哦,当然,当仁慈能带来更多利润的时候,它会伪装仁慈,但它永远不会放下手里的鞭子。”

      “我知道,”薇珀尔对上他的眼神,语气冷静,“我指望的从来不是资本家的仁慈,而是工人自己的组织。”

      “组织起来做什么?”拉法格双手搭在扶手上,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贵族,“罢工?示威?起义?”

      “二位请喝茶。”艾琳适时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将茶杯分别摆在两人面前。

      话题被打断,拉法格抬头看了面带微笑的艾琳一眼,点头道谢,又靠回了沙发里,视线依旧黏在薇珀尔的脸上,但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弱化了不少。

      “拉法格先生,”薇珀尔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您认为十九世纪以来,法国的工人运动和英国的有何不同?”

      拉法格盯着她,眯了眯眼,似乎在分辨她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介意我抽根烟吗?”

      “请便。”薇珀尔摊手。

      火星点燃雪茄。艾琳打开窗,让微凉的风吹散了袅袅的烟雾。

      “法国的工人们总是想着直接推翻统治阶级,更激进,但也更脆弱;而在你们英国,”男人手指夹着烟,低头思考了一会儿,“工人们习惯依靠工会领导,在体制内追求利益最大化。”

      “您说得对,英国的工人阶级的确缺乏进行武装革命的能力和激情,”薇珀尔顿了顿,“但是,如果一名有分量的贵族,在英国境内申请一片领地,用‘慈善’的名义进行一场有时限的‘社会实验’,通过‘复兴厄威尔河谷的古老传统’,向女王陛下和那些老爷们证明‘只要给工人更好的待遇,他们就能更稳定地生产,更高效地向帝国纳税’,期满后由人民投票决定是否继续‘实验’——您认为这个想法的可行性如何?”

      拉法格看着她,没有回答。手里的烟静静地燃烧着,烟灰已经在滤嘴上积了长长一条,颤巍巍地挂着。

      “地点?范围?时间?资金?”他语气急促,一连串短语雨点般砸过去,“谁来组织?工人的思想工作谁去做?没有理论和管理,到头来也只是多了几家破产的‘法朗吉’而已。”

      “初步决定在帝国北部曼彻斯特工业带,八五年开始小范围试点,我会收购几家工厂,采用‘工人分红模式’,但名义上仍是福尔摩斯的私人企业,”薇珀尔回答,“我预计在年底提前结束本科学业,明年三月开始去欧文斯学院读博,定居安科茨区,开始培养工人们的阶级意识。”

      “你知道安科茨区是什么地方,对吧?”拉法格问。

      “知道,”薇珀尔歪了歪头,反问,“但如果连住在一起都不愿意,怎么让工人们相信我会和他们站在一边?”

      “这句话说得不错,”拉法格哼笑一声,“但你不可能只用这些就让帝国妥协。”

      “贵族的身份、兄长在政府的职位、白教堂合作社的成功先例、舆论、英国对地方自治的容忍度、至少五个在上议院有席位的家族的支持,其中包括一名公爵,”薇珀尔说,“当然,还有一些我不方便透露的‘内部消息’。”

      拉法格又一次陷入了沉思,再看向她时,目光里带上了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你和那些年轻人不一样,你不是来问我要答案的。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我希望届时如果帝国强行镇压的话,您能用法国和德国的人脉把真相散播出去,”见他松口,薇珀尔立刻乘胜追击,“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见一见巴黎公社的幸存者,听他们讲七一年的时候为什么会失败。”

      拉法格思忱片刻:“我以为你会让我帮你引荐我的岳父。”

      “我知道他们现在就在伦敦,也知道他们会去德意志工人教育协会。但我还有一年时间可以争取,所以不急,”薇珀尔轻轻摇头,语气认真,“拉法格先生,我十一岁开始读《法兰西内战》,我缺的不是理论,是经验和教训。”

      “……薇珀尔,你看起来像个贵族,说话像个学者,做事却像个政治家,”拉法格最后抽了一口烟,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眼神中透出一种带着忌惮的认可,“你这种人,如果不能成为朋友,就会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所以我现在来请求您的合作,”薇珀尔露出笑容,“我知道您不认可改良主义,但如果因为现在无法革命就什么都不做的话,改变就永远不会发生。”

      法拉格也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年轻人,你说的那两件事,我答应了,”他站起来,“回头我把我的住址给你,有什么需要写信给我,我们会关注你的‘实验’。”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转身拥抱了薇珀尔一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接下去你打算做什么?”艾琳关上门,转头问整个人都陷进沙发的少女。

      “法拉格先生联系人大概需要一天时间,”薇珀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明天我打算在庄园‘养病’,之后可能需要你带我去沙龙看看,我想试试能不能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艾琳走到她后面帮她捏肩,低头凑到她耳边:“我来安排。”

      薇珀尔被那阵呼出的热气激得整个人一颤,扭头瞪了她一眼,惹得艾琳轻笑。

      ……

      贝尔维尔——巴黎公社最后的堡垒之一,也是那些穿着破烂军装、用生命捍卫理想的普通人的战场。这个名字在九年前曾经震动了整个欧洲,但如今只是巴黎的东北角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穷人区”。

      薇珀尔在离这里还有两条街的地方下了马车,步行进入巷口,沿着倾斜的街道往上走。低矮的房屋挤挤挨挨地攀附在山坡上,有的墙壁上还留着斑驳的弹孔,有的塌了一半。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在窗户之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妇女们拎着菜篮从市场归来,脸上带着疲惫而麻木的神情。孩子们在废墟之间追逐打闹,角落里的几个男人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她——这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自己人,即使她穿得再普通,她的站姿、她的眼神,都在告诉他们,她是“那边的人”。

      薇珀尔拿着拉法格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木匠铺。室内光线昏暗,到处堆放着半成品的桌椅、刨花和木屑,一个人正坐在工作台后面用砂纸打磨一块木板。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薇珀尔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买什么?”

      “拉法格先生介绍我来的。”薇珀尔说。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砂纸,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然后回头打量着她:“英国来的?”

      “是。”

      “多大了?”

      “十八。”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凳子:“坐。你是什么人?学生?还是记者?”

      薇珀尔在那张凳子上坐下:“您做的椅子很稳。”

      其实那张凳子有点太矮了,她的姿势有点别扭,但确实很稳当。

      老人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打量了她一眼,随后“哼”了一声,边打磨边说:“你想问什么就赶快问吧。”

      “我想知道,在那两个月里,你们是怎么分面包的?”薇珀尔问。

      “刷刷”声停了,老人抬起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问了个好问题,英国人,”老人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我们设立了一个中央配给委员会,每个区都有仓库,每个家庭凭票领取——女人管分发,男人守街垒。有时候面包不够,就优先给孩子和老人。”

      “如果一直不够呢?”

      “那就大家一起饿,”他说,“但其实也没人想过食物会一直不够——我们以为凡尔赛那边会有个公道,以为法国人不会杀法国人”

      老人放下砂纸,调整座椅面对她。薇珀尔看见他的脸上有一大片狰狞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又被灰白的胡茬遮住了一半。

      “后来我们死了两万多人,男人、女人、孩子、老人——所有曾经站在一起饿肚子的人,”他接着说,“梯也尔的人把我堵在墙角,用枪托砸我的脸,然后把我扔进万人坑,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两天才终于爬出来。”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盯着薇珀尔的眼睛:“但我猜你不是来听这些故事的。”

      “我不是,”薇珀尔深吸一口气,承认道,“我想知道你们做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这样下次我才不会输。”

      老人沉默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像是从肺叶深处撕裂出来的,带着干涩的喘息。

      然后他说了整整三个小时——从公社成立的第一天,到“流血周”的最后时刻,从物资怎么分配、街垒怎么修筑、命令怎么在敌人的包围圈里秘密传递,到如何伪装成尸体逃过追捕。

      临走前,薇珀尔订做了一把椅子,说以后有机会来取,付了三倍的价钱。老人没有拒绝,只是在她离开的时候起身迈着颤巍巍的脚步送她到门口。

      “你叫什么名字,姑娘?”老人扶着门框问。

      “薇珀尔·福尔摩斯。”薇珀尔回答。

      “我记住了,薇珀尔,”老人说,“你订的椅子,记得回来拿。”

      薇珀尔笑了:“我会的。”

      ……

      那天剩下的时间,薇珀尔按着那张纸条上的地址,又找到了三个幸存者——一个曾经是电报员,负责在各区之间传递消息;一个曾经是护士,在临时医院里看着伤兵们死去;还有一个年轻人——公社成立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负责给街垒上的战士送子弹。

      她听他们讲述那些被历史抹去的细节:

      “命令是下午三点来的,我们不知道凡尔赛军已经进城了……”
      “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我们还在给伤员包扎。没有人逃跑。”
      “我认识那个人,小时候一起踢过球。他朝我开枪的时候,我还在想,他会不会认出我。”

      薇珀尔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笔记本上,同样也记下了他们信息传递的失败、对敌人残酷的低估,和对人性善良的天真幻想。

      ……

      来法国的第五天,薇珀尔让艾琳陪她去郊区看一处“历史遗迹”——一个距离巴黎市区有一个小时的火车和半个小时的脚程的合作社。

      “这就是你们昨天说的‘法郎吉’?”艾琳裹着厚大衣,仰头看着眼前连屋顶都已经塌了一半的废墟。

      “对,”薇珀尔带着她踩着碎砖走进了这个破败的建筑,“听说是四十年代建的,坚持了不到五年就垮了。”

      厂房里空荡荡的,日光透过天花板上的大洞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和角落里仅剩的几台锈迹斑斑的织机,墙角堆着烂掉的棉絮。窗户玻璃全碎了,风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

      薇珀尔绕着厂房走了一圈,蹲下来看地上的痕迹,然后从墙皮下捞出来一本陈旧的笔记。她翻开封皮,字迹已经很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记账的数字——几月几日,棉纱多少匹,换面粉多少斤。

      “所以为什么他们开不下去了?”艾琳凑过来看了一眼,“记账不行?”

      “还可以,”薇珀尔站起来,将那本笔记塞进大衣内衬,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问题是建厂的位置——这里离最近的铁路线三公里,运原材料全靠马车,成本比城里的工厂高一倍。而且——”

      她指了指窗外干涸的小河:“这条河明显有旱季,但他们用的是水力织机,水一断,工厂就停摆了。

      “傅立叶的设想很好——共同劳动,按劳分配,每个人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薇珀尔站在破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田块,“但工厂不是靠‘喜欢’和‘热情’就能开下去的,场地、材料、运输、销售……这些因素都要考虑。”

      “老实说,在伦敦的时候我就很好奇……”艾琳绕着她转了一圈,盯捏着下巴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夸张的惊奇,“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学来的?”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薇珀尔笑起来,但没有回答。

      艾琳抬手勾住她的脖颈,轻轻捏住她的脸颊:“说,老实交代。”

      “好、好,”薇珀尔连忙讨饶,“我七岁被接回伦敦之后,因为身体不好离不了人照顾,夏利又在公学住校,所以大哥打算就亲自教我。”

      艾琳调侃道:“所以是家学渊源?”

      “可以这么说,”薇珀尔回答,“十岁之前,我是坐在大哥怀里长大的,他会把不那么机密的文件拿来教我认字。”

      “……哇哦,”艾琳沉默了一瞬,“我之前只听说过福尔摩斯家的小女儿非常受宠。”

      “他们说的没错,”薇珀尔理直气壮,“我哥哥就是宠——阿嚏!”

      她非常不优雅地打了个喷嚏,整个人都折起来。

      “走吧走吧,里面灰太大了。”艾琳哈哈大笑,忙拉着她走出去。

      ……

      当天晚上,“大病初愈”的薇珀尔出现在巴黎第八区的一栋豪华宅邸里。艾琳挽着她的手臂,既显得亲密,又能在需要时随时暗示什么。

      沙龙的主人是一位银行家的遗孀,据说和好几家跨国贸易公司关系密切。客厅里弥漫着香水和雪茄的气味,珠光宝气的女人们低声交谈,男人们聚在壁炉旁讨论最近的行情。

      艾琳像一条鱼游进水里,笑容灿烂地穿梭在各色人物之间。薇珀尔跟着她,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双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

      那位正在说话的商人手指上有明显的墨水痕迹,说明他亲自处理账目,不是那种只会签字的甩手掌柜;角落里那个沉默的男人眼睛一直盯着门口,应该是保镖,或者更专业的某种身份;壁炉旁那个微胖的绅士说话时其他人都在认真听,意味着他有地位,或者有资源。

      艾琳挽她走到那位胖绅士面前。

      “费尔南先生,这是我的小朋友,薇珀尔,”艾琳的笑容甜美得恰到好处,“她家里在曼彻斯特有一些产业,最近对法国的纺织品进口很感兴趣。”

      薇珀尔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商业感兴趣但不太懂行”的贵族小姐模样。

      “曼彻斯特!”被称为“费尔南”的男人的眼睛亮了,热情地握住她的手,“那可是我们的大客户!您知道吗?去年光是通过勒阿弗尔港运往曼彻斯特的羊毛,就够绕法国一圈了!”

      薇珀尔单手掩唇,一副被惊讶到的模样:“这么多?!”

      费尔南先生得意地笑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薇珀尔扮演着一个好奇的听众,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纺织品贸易的种种门道,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勒阿弗尔的吞吐量、主要船运公司、海关的运作模式、哪些商人在两地都有业务……

      当他终于停下来喝水的时候,薇珀尔已经大致勾勒出了英法纺织品贸易的网络图。

      “您说得太有意思了,”她真诚地说,“下次我来法国,一定要去勒阿弗尔看看。”

      胖绅士立刻自豪地表示可以帮忙介绍那边的朋友。

      回到返程的马车上后,艾琳低声:“收获如何?”

      “知道了以后撤退应该走哪条路。”薇珀尔想了想,回答。

      “你知道吗?”艾琳轻声说,“有时候我真庆幸自己是站在你这边的。”

      “你不是一直都是我的人吗?”薇珀尔瞥她一眼,“我可是亲手把‘处置’你的权力从大哥那里要过来的。”

      艾琳愣了一下,笑得歪倒在她肩膀上。

      等她终于笑够了,薇珀尔才转过头,望着她,表情严肃:“艾琳,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艾琳也坐正了,神色认真。

      “我那天和拉法格先生说过了,接下来几年,我要去曼彻斯特做一些事。我必须低调,但我的声音不能消失,”薇珀尔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喉舌——一个活跃在上流社会、被贵族们追逐的人,穿着我的工厂出品的衣服,佩戴我推荐的珠宝,在沙龙和舞会上替我说话。”

      艾琳安静地听着,然后问:“替你说话——说什么?”

      “说最美的裙褶是在工人手里诞生的,说女人的智慧不比男人差,”薇珀尔看着她的眼睛,激将道,“你敢说吗?”

      “珀珀,”艾琳扬起唇角,露出一个经历过风浪、看透了虚伪、却依然愿意相信美好的笑容,“我十四岁登台,十六岁成名,十九岁被人骂‘自甘堕落’,二十一岁烧了自己的房子逃命——什么没经历过?你只管去做你的事。你交给我的,我一定不负所托。”

      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两个女人相视而笑。

      ……

      在巴黎的第七天清晨,前往英国的航船慢慢驶离港口,法国的海岸线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隐没在雾中。

      薇珀尔站在甲板上,望着灰蓝色的大海,任凭海风吹乱头发。

      真正的战争才刚要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不是害怕。

      是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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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学业缘故,保守估计一到两周一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