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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你想要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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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盈之怔怔抬头。
宋筱荷伏在崖尖,在他跌落之际一把拉住了他,一只手有些摇摇欲坠,她另一只手也一起死死攥住姜盈之的手腕。她整个人都被拖得向前蹭去,却没有一点放手的意思。
“抓紧了!”
只是一瞬的走神,他将折扇藏的刃扎入岩壁,借着她的力翻身回到地面。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得马蹄声逼近。
追兵终是赶到,为首的是一个长相清秀却留着浓眉的男子,他拉开弓,对准二人。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宋筱荷喉间溢上腥甜气息,胃里翻江倒海,直愣愣地盯着那支蓄势待发的箭,大脑一片空白。
姜盈之望着她的背影,比自己小上一圈的身影挡在面前,明明已经怕得发抖,像是下一秒就能被风吹走,却倔强地不肯让一步。
他沉默着,混乱的情绪在眸中蔓延。
“唰!”
那支箭卷着冷风射过来,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降临,宋筱荷颤巍巍将眼睛睁开条缝,错愕地发现男子一箭射中了他们身后闻着血腥味赶来徘徊的秃鹫。
男子将手里物什高高举起,她定睛一看,竟然是秦宇的首级,登时鸡皮疙瘩起了满身。
“末将徐明杰,已将乱贼斩于刀下!”徐明杰掷地有声道。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身后将士跟着喊道:“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喊声。
宋筱荷睁圆眼睛,他们这是...内部叛变了?
又是一阵马蹄声逼近,待看清来者,她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下。
“子初,你没事吧?”许曜连马都没来得及稳住,便急吼吼地落地查看他的情况。
徐明杰适时解释道:“靖安候的兵马来得及时,和我们一起将叛乱平息,京城那边的情况也稳住了,殿下无需担心。”
“还不快护送殿下前去医治!”许曜竖眉吩咐道。
姜盈之掀起眼皮,看了还腿软着的宋筱荷一眼,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她连忙从地面爬起,跟了上去,左右的人想阻拦,被姜盈之手势制止。
马车还在颠簸。
“许曜是你找来的?”虽然刚经历了惊心动魄的一劫,姜盈之除了显得有些狼狈之外,和平日并无区别。
她点点头:“殿下迟迟未归,京城又突然出了乱子,我便猜到是生了变故,赌了一把。”
空气又陷入死一般的静默。
“...为什么?”
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宋筱荷,清冷月光落在他的脸庞,将本就苍白的脸色衬得如鬼魅般。
姜盈之并未多言,她却知道他在问什么。
宋筱荷深吸一口气,凑近了些,道:“崖柏本就扎根顽石、自恃坚骨,但得岩壁为依、风露相濡,便虬枝愈壮,岁岁长青。”
“姜盈之,我从来就不想成为什么燕国最尊贵的女人。”
他垂下来的眼睫轻轻颤动,在月下投出浅浅的影。
他喉咙上下滚了滚,声音嘶哑:“你想要什么?”
“平视和信任。”她盛着光的眼眸满是恳切。
“成为你的妻子,是我做梦都没有想过的意外,我有过不解,有过愤怒,甚至有时还想像初次见面那样一刀捅死你。”
“但既然尘埃落定,我便不会甘心于此,”她顿了瞬,“你选我,自有你的理由,我们的婚姻既是一场交易,那天秤的两端不应向任何一边倾斜。”
“我愿意放下从前的种种芥蒂,重新认识你,所以,也请你不要小看我。”
她像是说给姜盈之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宋筱荷凑得更近了些,一字一句认真说:“姜盈之,我绝非只能依附于人的菟丝花,亦不想做你圈养的金丝雀。我是你的妻子,亦可以做你的盟友。”
“同荣辱,共进退。”
她身上淡淡的兰芷香钻入鼻腔,却比浓厚的血腥味更让人心乱如麻。
姜盈之翕动几下嘴唇,一声沙哑的嗤笑,声音很轻很轻。
“我凭什么信你。”
宋筱荷微微噎住,指尖蜷了蜷,唇角扯出一点无奈的弧度,没再辩白,只抬眼望向天边。
肩头却忽地一沉。
她怔了瞬,侧眸便见姜盈之靠在她的肩膀,呼吸趋于平稳,整个人的体温冰得吓人。眉峰习惯性地蹙着,却在月色里柔和了几分。
宋筱荷下意识便想将他推开,刚触及他鬓边沾着的一点血渍,终是缓缓收回了手。
夜露渐浓,唯有车轮碾过的声音响彻寂静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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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夜,宋筱荷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间接性地闪过记忆碎片,一阵一阵的后怕。
她索性爬起来,重新点上蜡烛。
没过多久,房门却被敲响。
“是云华吗?”她愣了瞬,将门推开,却是赤影出现在眼前。
宋筱荷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试探道:“殿下醒了?”
赤影点头道:“殿下见玉荷轩的灯还亮着,猜到王妃睡不着,便让我来请您前去一叙。”
她换了身衣服,便跟着赤影来到了后花园,一眼便看见姜盈之坐在石桌旁的背影,几盏羊角宫灯悬在曲栏上,晕开浅浅的暖光,勾勒出他身形轮廓。
石桌上温着一壶酒,两只白玉杯斟得半满,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偏过头。
宋筱荷落座,拢了拢鹤氅,抿了口酒,暖意沿着指腹漫上来,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压下心底的悸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伤的缘故,今晚的姜盈之褪去了些许戾气锋芒,显得安静,甚至说不出的疲倦。
“过段时间,我会去禹州待上一段时日。”
宋筱荷心思流转,酒杯遮在嘴前偷笑,摆起点架子:“殿下这时候倒舍得和我报备了。”
他扯扯唇角,没理会她顺杆爬的调侃。
“赤影不与我一起,会留在府中,他是我的心腹,办事麻利,就是人有点一根筋,有什么事都可以先与他商议。”
赤影抱臂立于二人身后,对这个“一根筋”的评价颇为不满,但又没想出来话反驳,只能拉丧着脸被迫应下。
宋筱荷盯着还在说话的姜盈之,注意力却跑偏到了他苍白的脸色上,下意识岔开话题,问:“殿下的身体还好吗?”
姜盈之微微一怔,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良久,他忽地有些突兀地发问:“如果,你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在有限的时间里,会做些什么?”
宋筱荷一时也噎住,陷入思绪中,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低头沉默着,想到了那个叫做温秋的自己,想到了那场打乱她平静生活的车祸,原先那个时不时抱怨觉得没什么意思的世界,现在却遥不可及。
穿来不过数月,却恍若隔世。
“可能...会更加珍惜我拥有的一切吧,人也好,事也罢,然后享受这片独属于我的宁静。”
她咧咧嘴:“如果在最后的日子里还有那么多放不下的执念,也太累了。”
不知怎的,她却突然想到姜盈之的结局,心底竟生出几分悲悯。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
“不过,”她咧咧嘴角,微微露出皓白的牙齿,“如果还有一丝希望,便再为自己博一把吧。”
姜盈之没落声,凝着皓月的眸子闪过一丝茫然。
“我也有一个问题,”宋筱荷见他闻声看来,有些踌躇地舔舔嘴唇,“我知道殿下匆忙娶妻是有很多迫于时局的盘算,但...那个人为什么是我?”
她悄悄抬眼观察他的反应,紧张又期待地攥紧袖角。
一声低低的轻笑钻入耳朵。
他倒是答得轻巧爽快:“因为你很奇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样奇怪的人,必须留在本王的身边时刻盯着才放心。”
切,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她撇撇嘴,倒也没怎么失望。
突然一声裂帛似的锐响,宋筱荷有些惊喜地抬头望去,赤红、宝蓝、曜金等颜色在她的瞳孔中接连绽放。
耳畔变得喧闹,二人就这样定定看了会儿烟花。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怕我的人。”
冷冽声音响起,她怔了瞬,不明所以地向旁边看去。
姜盈之并未和她有什么眼神上的交流,只兀自淡淡道:“刚才那个问题的另一个答案。”
宋筱荷回过神来,细微一想,却不禁哑然失笑,听到这声笑,他才递来眼神。
漫天流光倾泻而下。
宋筱荷指尖摩挲着已经泛凉的杯壁,掀起眼皮:“姜盈之,作为你的盟友...和你的妻子,我想要知道你的一个秘密。”
“好,”他想了想,应下来,“作为交换,我也要知道你的。”
嗯,很公平,她点点头,示意他先说。
气氛却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她看着姜盈之漫不经心把玩着玉扳指的动作,心想有这么难开口吗。
“要不我先...”宋筱荷善解人意道。
话音未落,却被他淡淡的语气打断。
“我死过一次。”
“......”
宋筱荷有些无语,期待了半天,就给她这么个答案,就算是敷衍也至少编个像样点的说辞吧。
姜盈之别过头来,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她正盘算着要说些什么回敬他,脑海却突然闪过一个有些荒谬而大胆的想法。
她轻轻吞了下口水,嘴角勾了勾,道:“我不是真正的宋筱荷。”
二人对视一眼,皆轻笑着移开目光,心思各异。
最无语的还是赤影,他不满嚷嚷道:“殿下,王妃,你们这也太不真诚了...”
本以为是坦白局,他还想趁机听点八卦呢,结果就等来这个。
烟花仍在夜空绽放,漫天华彩,月光静静流淌。
彼时的他们,却不知道,这两句话,皆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