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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一只葱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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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天色逐渐昏暗下来。
宋筱荷坐在玉荷轩里,炭盆烧得正旺,银红炭的暖光映着案上的汝窑茶炉,炉上银壶咕嘟吐着细白的水汽,混着松烟香漫了满室。
本以为成婚后总归有理由亲近些,关系却反而更僵了点,尽管有原著的金手指在,她也常常猜不透姜盈之的想法。
姜盈之将她娶进来真就做个摆设,就像他说的那样,填补摄政王妃这个角色的空白。他所有的谋划,想法,也一概不会向她告知,更别提商榷,就连离京验收皇陵修缮一事也是赤影说漏了嘴她才知晓。
他手握大权不久还未满一个年头,地位尚不稳固,许多事情都亲力亲为。
未曾想,宋筱荷年纪轻轻,也是体会到了丧偶式婚姻。
算来,姜盈之今日也该回了。
火舌舔着壶底,水汽更浓,模糊了窗上凝的霜花,她抬眼瞥了眼窗外,云华捧着一盆碳走入院中,又冲她摇了摇头。
宋筱荷沉吟道:“这个点了,不应该啊。”
暮色四合,红日缓缓落入黛色峰峦之中,天际漫开一层淡紫的暮霭。
马车碾过枯枝嘎吱作响,从皇陵向着京城返程,惊起乌鸦扑棱着翅膀盘旋在车队上方,姜盈之靠在车壁闭目养神。
车驾行至山谷隘口,领头的马突然停滞不前,像是感应到了危险。
“驾!”赤影抖了下缰绳,皱眉令道。
白马原地磨了两下蹄子,抗议似的嘶鸣一声,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姜盈之睁开眼睛,眸光沉了几分。
“殿下,我去看看情况。”
赤影话音刚落,数支冷箭突然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向着他们飞来!
“有埋伏,护驾!”
车队立即如临大敌,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赤影挥刀斩落几支箭,赶去姜盈之身旁。
“大胆,来者何人?你们可知车内坐的是谁,还不速速伏罪!”赤影怒喝,又对着姜盈之说,“殿下,可能是附近的流民或者贼寇,我先护送您到安全的地方。”
姜盈之掀开车帘一角,数个身披盔甲的将士从崖壁后蜂拥而出,手持长刀劲弩,挥着的黑红旌旗上赫然写着秦字。
赤影脸色微变:“遭了,怕是叛军,这下麻烦了。”
此行他们只带了十几个心腹护卫,碰上训练有素的叛军,如若对方规模不小,怕是凶多吉少。只是督察皇陵修缮一事是私行,消息又怎会泄露出去。
姜盈之盯着旗帜上的字,对来者心里已有定夺。秦宇,崇州都监,看架势,今日之乱早有预谋。
秦宇摸了把下巴的硬胡茬,仰天大笑道:“姜盈之,先帝早逝,竟让你这狗贼占了便宜,为非作歹祸乱朝纲,这天下早该易主,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本王竟不知,你与先帝的君臣情谊何时如此深厚。”姜盈之淡淡讽道。
“你!”秦宇怒瞪他一眼,哼道,“死到临头,也就能过过嘴瘾了。”
“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叛军霎时与侍卫们厮杀在一起!
赤影急道:“殿下,有一队兵马向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姜盈之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眸色愈沉。
京城,玉荷轩。
宋筱荷又倒了一盏茶,也不知怎的,明明是陶冶情操令人心静的活动,她心里却莫名发慌。
她蹙眉捂着心口,走出门透透气,却见远处有黑烟升起。
“云华,什么情况?”
云华打探了圈,忙回来禀报:“王妃,西城门失了火,还有一群身份不明的匪徒在街上烧杀掠夺,我这就让下人们将大门封死!”
宋筱荷心脏猛地一颤,在院中来回踱步,不安像潮水般漫上心头。她被云华劝回屋中,泛白指腹抓紧桌边。
遭了,遭了。
种种反常的迹象让她断定,姜盈之一定出事了。
攻略对象没了,她还玩个球?
云华白着张脸,也跟丢了魂似的回到屋中,将门窗都闭紧,到底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见到这种阵仗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见宋筱荷不说话,云华以为她被吓住了,饶是自己也害怕却仍出言安慰:“王妃放心,摄政王府戒备森严,我们在这里捱到殿下回来,定能平安无恙!”
“倘若,他回不来呢?”宋筱荷默了片刻,轻声道。
云华翕动了几下嘴唇,强挤出的笑容慢慢僵住。
宋筱荷声音也有些发颤,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抬眼时,一双清亮的眸子里却只剩下了决绝。
“云华,绝尘还在府中吧。”
云华点点头,像是预见她要做什么似的,眼睛睁圆了些,难以置信道:“王妃,您要?”
“是,我要出府寻他。”她道。
她抓着桌边的手缓缓松开:“若是姜盈之一直只将我视作一个宠物,我这辈子都别想回家,就算是被利用,我也要证明,我有被利用的价值。”
她找来条绢布展开,心一横,刺破手指,忍着痛咬牙写下一封血书。
城郊,定王有难。
她记得许曜跟姜盈之关系不错,生辰宴姜盈之还亲自送了贺礼,靖安候手里是有兵权的,若能相助,便能博出一线生机。
“云华,你去书房将他的玉玺拿出来,连同这封血书一起送到靖安候府许曜手中。”
云华拉住她,眼里满是恳切:“王妃,这太冒险了。”
“既是威胁...”宋筱荷想起姜盈之求娶那日的话,喃喃道,“也是机会。”
她在箱里一阵翻腾,将云华的身契拿出来:“若我...没回来,你便出府另寻个好去处,这箱子里还有白银数百两,可保你余生免受饥寒之苦。”
“王妃...”云华哽道,却知她心意已决。
宋筱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炯炯。
“备马。”
她在云华担忧目光下翻身上马,低身环住绝尘的脖颈,安抚地轻轻摩挲两下,几乎是求道:“绝尘,我知道你只听姜盈之的命令,可今日你主人有难,你听话些,好不好...”
绝尘仰头长嘶一声,像是在回应她,“驾!”,她试探地抖了下缰绳,绝尘载着她向前跑去。
风捎来她欢喜的声音:“好马,好马!”
......
刀刃交击的脆响混着喊杀声震彻郊野,玄色战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姜盈之的衣袍染透猩红,长剑在掌中旋出凛冽寒光,生生扎进、割开敌人的血肉,血珠溅上抖动的眼睫。
身旁近卫接连倒下,叛军势头却仍汹涌,空气里满是血腥与铁锈的浊气,连风刮过,都带着刺骨的杀意。
“殿下!”眼见着境况愈发不妙,赤影飞身上马,驾着马车冲破敌围,马车轱辘碾过尸身,直冲到他身侧。
他长剑扎地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借势跃入车厢,撞在车板上闷响一声。赤影猛扯缰绳,马车掉头疾奔,碎石飞溅,几个追兵立即驱马追赶。
姜盈之堪堪稳住身形,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捂着心口,猛地呕出一口黑血。
“殿下!”赤影心急如焚。
他揩去唇边血迹,突兀的颜色在脸上抹开,和过白的脸色形成鲜明的对比。方才的缠斗其实并未伤及要害,是他先前中的西域奇毒毒发了。
他盯着指尖上的血色,眼前景象变得涣散,却忽地笑了,整个人因为兴奋而颤栗。
“赤影,”他淡淡唤道,“如若我死了,王妃...”
姜盈之顿了片刻。
赤影还以为他是在担心宋筱荷,忙保证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护王妃周全。”
“不。”
姜盈之掀起眼皮,眸中闪过一丝执意。
“杀了她。”
“如果我今日真的命丧于此,我要你杀了她。”他重复道。
赤影愣住,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应下来:“属下遵命。”
几支冷箭飞来,马车的轮子尖叫着四分五裂。
前方是悬崖绝路。
“殿下,我定为你杀出一条血路!”赤影吸引火力,又和几个追兵厮打在一起,杀红了眼。
姜盈之立在崖边,冷风卷起他的衣袂,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他却感到出奇的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
“姜盈之!”
一道清脆而焦急的女声却如惊雷般划破夜空。
他怔了瞬,僵僵扭头,摇晃瞳孔中映出一个拼命向他奔来的身影。
宋筱荷伏在绝尘身上,眉眼间凝着孤注一掷的执拗,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颊边。
风掀起她的裙袂,猎猎作响,素白的倩影在漫天血色与沉沉夜色里,像一道打碎黑暗的光,跌跌撞撞地闯入他逐渐模糊的视线。
分神之际,一支冷箭射入他的左肩,他闷哼一声,向后倒去。
须臾间,姜盈之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无数画面,他惊心动魄而又可悲可笑的一生,不,两生像漫长的画卷徐徐展开。
他竟第一次看清了早已在陈年记忆中变得模糊的生母脸庞。
浓稠得像墨一样的天幕逐渐变远,姜盈之仰面凝着,一声轻笑,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不知道是在质问谁,又或是在自嘲。
下一秒——
一只葱白的手紧紧拽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