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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吉时已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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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吉时已到。”
云华在耳畔提醒,宋筱荷盯着铜镜里自己额头上的花钿,应了声,由着鲜红盖头落下,眼前视线被遮蔽。
高兴吗?应当是该高兴的吧,总归是离回家的目标更近一些了,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宋筱荷手搭上云华的胳膊,在锣鼓喧天中踏进花轿。
姜盈之一身吉服,驱马领在队伍的最前头。纯粹的酒红衬得他整个人有种诡谲的妖冶,他长发难得束成飘荡的高马尾,瞧着心情很是不错,意气风发。
光是长街上的一段路,车队就足足走了半个时辰。
姜盈之微微蹙眉,偏头问:“不是吩咐了一切从简,去掉繁琐仪式吗?”
赤影为难答道:“原是这么操办的,但礼部那边说到底也是殿下的大婚,总不能过于简陋失了皇家颜面,太皇太后又赏下来一堆玩意,嘱咐务必要细致些,这才...”
他没再落声,摩挲着缰绳的手却多了几分不耐。
队伍行至中间,突然从左右拥上来一群百姓,嘴上说着什么“沾沾喜气”哄声连连,和唢呐声混在一起,场面好不热闹。
姜盈之眸中闪过危险躁意。
赤影暗叫不妙,连忙解释道:“殿下,往常有婚礼仪仗走过时,百姓都会起哄想讨点彩头,算是约定俗成的风俗,气氛活络些。”
“现在您应该将这些金豆分给百姓,好让大家沾沾喜气。”他将篮子塞给姜盈之,低声提醒。
“哦。”
姜盈之不咸不淡应了声,随意抓了把金豆,长袖一挥,喂鸡似的撒了下去。
众人愣了瞬,反应过来后立即弯身疯抢,生怕别人抢先一步。
喜娘这边还在慢悠悠地给百姓们分金豆,脸上堆着笑:“今日定王殿下大婚,各位记得恭祝定王和王妃感情和睦白头偕老,见者有份哈。”
话才说了半截,手里的篮子突然被无情抢走,她微微一怔,暴脾气正欲发作,回头却见是在马背上的姜盈之,立即老实将临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姜盈之将篮子往下一倒,须臾间便完成了半柱香的工程。
赤影有些绝望地闭紧了眼睛。
有几个不怕死的看到他这豪横架势,又起了贪念,拦在马前想要讨更多的赏。
“啧。”
姜盈之脸上不耐之色更甚,银光乍现,别在腰间的利剑出鞘。
赤影眼疾手快地将剑摁了回去,连忙将闲杂人等都赶跑,示意队伍继续前行,喜娘也只能硬着头皮推进流程。原本定的是近申初才开始拜堂,现在还不到未正,队伍眼瞅着就要回摄政王府了。
喜娘心里直犯嘀咕,这邪性的祖宗她是真的伺候不起,这边嘱咐了赤影几句,又赶忙去看宋筱荷那的情况。
宋筱荷坐在花轿内,对外头的景象一无所知,这婚服实在太厚,头上的凤冠更像是有千斤重,她只能倔强地梗着脖子,团扇也成了扇风的工具。
小小的四方轿子是她仅有的活动空间,周遭一片昏暗,她始终感觉胸口闷闷的,呼吸不顺畅。
手上忽然被人塞了块糕点,她愣了瞬,才反应过来是云华给她的。
“特意提前备了些,王妃先垫垫肚子。”
宋筱荷感激地啃着糕点,腾出一只手拍掉婚服上的渣渣,然而很快,她便明白了云华的先见之明。
半个时辰后又是半个时辰,花轿竟像是黏在了原地,半天没个动静。
“云华,这该死的仪式还有多久结束。”她扯着领子忍不住问。
云华偷偷掀开帘子瞥了眼,道:“马上未正了,大婚仪式本就繁杂,更别提跟皇室相关的,还得祭先灵,跨火盆之后才能拜堂呢。”
“折腾这么久才到拜堂?”宋筱荷不禁咂舌。
里三层外三层套着,头上还被蒙着,大冬天的,她竟感觉自己要中暑了。
“云华,我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她脑袋直发昏。
这个姜盈之,嘴上说的好听按自己想法操办,说了一切从简又不听,难道是新婚燕尔就给她先来个下马威?
自私自利,卑鄙小人!
喜娘在花轿旁站稳脚跟,清了清嗓子:“王妃,待会儿...”
话刚刚说出口,她就看见帘子被猛地掀起,新娘扶着头冠急吼吼地下了花轿。
她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原地足足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急忙跟在宋筱荷身后追了过去。
“王妃,王妃,您这是要去哪啊!”
宋筱荷眼尖地瞥见摆好的香炉台,“扑通”往地上一跪,身后众人见状也只能不知所措地跟着跪了下来。
喜娘扶腰喘着粗气:“王妃,还,还没到...”
“不是要祭先灵吗?”她催道,“快祭啊。”
她说着不管不顾地对着香炉台猛嗑三个响头,喜娘吓了一跳,愁眉苦脸地在旁边劝阻。
“哎哟,王妃,不是这么拜的,应当先左手掌心贴地,然后...”
未说完的话被宋筱荷一记眼刀梗在了喉间,喜娘一个哆嗦噤了声。不知为何,她刚刚...怎么总感觉看到了姜盈之的影子呢。
“火盆呢?”
云华配合地伸手一指:“那儿。”
喜娘又在旁边啰嗦:“新娘跨火盆,祛除身上的晦气,以后进了王府,要恭顺端庄,事事以夫君为先。”
宋筱荷原本已经伸出的脚在空中停住,她只当这跨火盆是传统,却没想到还有这层寓意。片刻思索,她轻嗤一声,腿转了个方向,向前一顶,将火盆踢翻,烧红的碳滚落在地。
“云华,走吧。”她满意地咧咧嘴角,露出两颗洁白的牙齿,将手搭回云华胳膊。
喜娘白着脸张了张嘴,终究只是挤出一个无力的僵笑。
成何体统啊!
摄政王府门口,赤影接到消息后神情微变,在姜盈之耳畔低语了几句。
姜盈之偏过脑袋,胸腔溢出声嗤笑:“你是说...王妃擅自下了花轿,现在人不见了?”
他狭长双眸危险地眯起,看向不远处的花轿。银镖应声钉入轿子,将帘子掀起,里面果真空荡荡的,他的目光陡然冷了几分。
所有人陷入死寂,连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急促脚步声突然响起,宋筱荷提着裙摆出现在众人视线内,身后跟着跑得乱七八糟的仪仗队。
姜盈之一滞,右眉微微上挑。
宋筱荷鬓边有几道碎发垂落下来,额头沁出细密汗珠,脸蛋红扑扑的。她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瞪了眼姜盈之,咬牙切齿的。
“殿下怕不是存心整我吧?”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的姜盈之也不恼,好整以暇地盯着她向前逼近了几步,眼神像是要把她吞噬一般。
“...看什么。”
宋筱荷咽了咽口水,兀自退后两步。
他没落声,扯过红绸,不容分说地攥住了宋筱荷的手腕。
她下意识挣扎起来,姜盈之的手却愈发收紧,细嫩皮肤很快添了红痕。
姜盈之将红绸强硬地缠在了她的手腕上,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死结。本该是新娘新郎各扯一边的,现下却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纱幔从头顶翩然落下,四周皆是血色艳红,短暂地隔绝了周围看客。冰凉的触感从宋筱荷脖颈处滑落,她下意识瑟缩,仰头望去,正撞进姜盈之眼底翻涌的墨色。
距离倏然缩短,鼻息都在交缠,心跳如鼓般越跳越快。
他目光垂下来,只冷冷道:“宋娘子,得罪了。”
锣鼓乐声重新奏响,姜盈之牵住红绸的另一端,收紧红绸使其也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直到她差点撞入自己怀里。
姜盈之迈开步子,宋筱荷被紧紧桎梏住,只得跟着他的步子踉跄前行,腕处灼烫一片。
“新人拜堂——!”
喜娘尖锐嗓音划破长空,姜盈之牵着宋筱荷踏过门槛,两侧礼官洒下枣和花生。
“一拜天地日月!”
“二拜宗庙高堂!”
“夫妻对拜!”
姜盈之缓缓侧过身,和宋筱荷相对而立。两人同时躬下身去,凤冠上的珠坠碰撞迸出清脆声响,在耳畔放大数倍,心脏也随之猛地颤动。
起身之际,姜盈之的发梢勾到了她发冠的珠翠,像打了个死结,紧紧缠绕在一起。
“礼成——!”
喜娘总算舒了一口气,揩了把额头细汗,脸上重新堆起笑。
......
是夜,定王府照例大摆宴席,全燕京的权贵都齐聚于此,琉璃灯整夜未熄。
姜盈之被灌了不少酒,提前回房休息,众人不禁也在背后偷笑,这传说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酒量竟如此之差。
然而他走到玉荷轩门口,再抬眸时眼底早已恢复一片清明,哪里还有半点醉意。
姜盈之脚步放轻,却并没有听见屋内的动静。
这是...睡了?心倒也是真大。
他蹙了蹙眉,伸手推开门,然后就看见——
宋筱荷盘着一条腿坐在圆凳上,发冠随手扔在床榻,首饰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基本都全拆了个干净。
而她本人...正在不亦乐乎地炫着桌上的果盘。
桌面还散着零星桂圆皮和抠的坑坑洼洼的橘子皮,见他突然进来,宋筱荷眼睛眨了眨,剥橘子的手略显迟疑。
片刻停顿后,她小心地将几个小金橘往自己这边归弄了几下。
姜盈之却也不说话,只是拉过凳子在她身旁坐下,她猜不透这祖宗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只能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他,戒备地往后挪了挪。
暗流涌动的寂静中,姜盈之也拿起一个橘子,低头陪她一起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