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te/Tranquil Dawn》东乡夜云

29、二十五

　　Too weary to die……

　　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活下去？

　　不，从来没有，只是连死去都显得如此的累人。

　　行尸走肉，麻木不仁，如幽灵一般漂浮在战场的枯瘦女人举起树杈般的左手，拢了拢拳曲的长发，死水般波澜不惊的双眼从不知是被血污还是硝烟粘得结缕的发丝中显露，弱风似的拂过支离破碎的大地。

　　什么也带不来，什么也带不走。

　　连那具已经发烂发臭、血肉模糊的小小肉团是什么时候离手的也不明白，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女人在阴霾中一步步往前蹭……

　　……在这样的地方、像这样的人，到底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大抵是机器还有点用吧。

　　——那么——这是你——成为——机器的——

　　——理由吗？

　　猝然醒来。

　　噩梦，无尽的噩梦。那场战争的记忆本该跟那团令人作呕的亲爱的肉球一起扔进土地，跟无数苍老年轻或幼小的记忆一起封进棺材里，冠以一个模糊而迅速消逝的名字，默默地化成地脉下流动的泉水。

　　但阿鲁法带着噩梦走向未来。如果这能算作未来的话。

　　蓬松的睡床和腐烂的大地有何区别？甜香的汗水和粘腻的血浆有何区别？松软的面包和脱水的肌肤有何区别？

　　孩子哟，我只能报之以沉默——

　　将怀抱着婴儿的场景从脑子里驱逐，阿鲁法终于爬下了床。冬木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错，阳光明媚得可爱、可爱到虚伪。可爱并不都和人们说的一样和虚伪挂钩的，阿鲁法想，宠儿就从不虚伪，但是相当可爱。

　　回应她的心声一般，宠儿棕黑色的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对着阿鲁法露出雪白的牙齿。

　　塞丝，早上好。你睡得太久了。我受伤了，你能不能多陪陪我？丹芙去哪了？

　　阿鲁法伸了个懒腰，双肩关节咔哒作响，然后砰的一声又重重坐回了床边。她抹着因为哈欠而湿润的眼角，眯眼看着虚伪阳光照射下的真诚的宠儿——哦，她的皮肤发着光。

　　听话点，亲爱的宠儿，丹芙也需要休息。

　　轻柔的安抚腔调如同自己身下的床垫一般轻飘飘香喷喷，宠儿想要的似乎也不是她的回答，而是阿鲁法的嗓音本身。宠儿玩闹般扑上床，搂住阿鲁法双肩的手有点用力过猛，若有似无的疼痛多少令阿鲁法理智了点。宠儿比她还高壮，成年黑人少女的躯体压在她身上理所应当地令她喘不过气，但阿鲁法却和宠儿一般快活。

　　也许这就是宠儿的魔力，有她在的地方就是阿鲁法的天堂。

　　——在女儿面前的母亲是无敌的，也是完美的。

　　在将宠儿玩笑般推向一边的时候，阿鲁法敏锐地意识到，宠儿胖了。

　　那是幸福的丰腴！倒不如说，一天能干掉两筐白面包的宠儿没理由不胖，尽管她是从者。然而只有幸福的人才会这样地丰腴而不是肥胖起来，才会丰腴得这样匀称可爱。

　　也许这就是“塞丝”的魔力。

　　宠儿怎么会是吸血蛭呢？阿鲁法安顿好大块头的女婴，披上白大褂走进工房反锁上门。

　　工房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整洁了，阿鲁法没怎么去收拾，陪伴宠儿和战斗花了她太多时间，无休无止的绮丽梦境又折损她过多精力。她实在是有点顾不上了。

　　随手从快空了的培养罐中捻出一小块乳白色物质，她将抽屉中整齐排列的金红石薄片嵌入其中，以太团块仿若有知觉一般，伸展着将金红石吞没，然后自身也泛起酡红。

　　阿鲁法随意地将团块捻薄，就这样往耳后一贴。

　　进工房之前换上白大褂是她一贯以来的习惯，此刻却显得有些多余了。在完成例行的检查之后，她仔细地将房门严严锁上，然后脱去自己的外衣。

　　死白的躯体上什么痕迹也没有，甚至看不见凹凸的毛孔，光滑如从早晨挤奶的桶中倾倒出、就此定格在半空的牛乳，甚至找不到性别的痕迹。

　　赤裸的乳白色少女就这样站进了罐状培养仓敞开的玻璃门，只在刚刚站过的地方留下一堆轻薄的衣物。没有供氧，没有护目镜，甚至没做一点防护措施，随着玻璃门最终关紧的轻响，米白色的半浊液体慢慢从地上冒出，攀上脚踝，然后越来越快地窜高，半分钟之内就淹没了少女的口鼻。

　　液体迅速地变浑浊了，少女漂浮的体型不再明朗——看上去就像融化在水里了一般。

　　唯有酡红色的闪光雾蒙蒙地脉动着，水面似乎也顺着它的脉动，一涨一缩、一涨一缩……

　　定睛往水里看会发现水色的浑浊来自于漂浮的细小颗粒，规律地顺时针从着水流旋转，轻巧纯粹地舞动着。

　　这场纯粹而单调的舞蹈持续了十余分钟，酡红色的闪光突然簌地增强，把整个房间都染上色彩，紧接着那些细小的颗粒宛若听到不可违抗的号令一般，由散点拧成线，由线织成面，再由面慢慢丰盈成……

　　少女的躯体。乳白色的躯体。

　　这似乎是圣子的复苏，不过复苏的过程为故事增添了一丝工业时代的黑色幽默。缸中的液体完全清澈了，但少女的身体却越发纤细，原本贴在耳后的金红石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不是复苏，这是炼化，是锻钢的淬火。纤细的身体中是硬度堪比碳钢的骨骼，肌肉则拧得有如钢索，任谁也不会想到这少女娇弱的躯体里竟有如此疯狂的力量。

　　然而阿鲁法打开玻璃门的手指依然那样温柔，她的双眼也没有丝毫改变，一如发丝、睫毛、嘴唇……一直到牙齿。

　　刚才的一切宛若没有发生，阿鲁法若无其事地拿起地上的白大褂，往材料柜的方向望去。

　　乳白色的以太物质在视野中绵延，一直一直绵延到眼角，好像要从什么地方流出去一样。

　　一直到午饭时间阿鲁法才姗姗下楼，宠儿早就坐在长餐桌面前，一副赌气的表情，一听到阿鲁法的脚步声就如同猫咪听到猎物的声响一样挺直脊背，直勾勾地盯着阿鲁法看。

　　塞——丝——，丹芙不理我，丹芙也不理我！

　　“丹芙”则在旁边露出困惑的表情，稍稍偏了偏头，齐整的黑发悄无声息地滑向脸侧。

　　无法理解——伽马正在休整中，已作出合适回应。

　　阿鲁法食指轻轻抵着太阳穴，不由得叹了口气。宠儿闻言更是大闹别扭，一边抓起白乎乎的甜面包往嘴里塞，一边含混不清地抗议，“丹芙”则是持续表演着困惑，于是只好让阿鲁法出面调解。

　　行了宠儿，丹芙很疲劳，需要休息，而塞丝也有事要忙，但是塞丝从来没忘记过你呀。

　　将头发拳曲的宠儿搂进怀里，耳边回荡着自己甜到发腻的语气，似乎更应该去给婴儿唱摇篮曲。

　　阿鲁法不由得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拙的呢？她不太敢想。

　　无论如何，孩子现在真真实实地就靠在她的怀里委屈地撒娇，尽管这孩子生得比她还壮大。

　　——但是她是我的孩子，不是吗？

　　阿鲁法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脸上洋溢的幸福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冒出来，使她容光焕发，使没有人气的工房蓬荜生辉。

　　宠儿看到她的黑眼睛亮亮晶晶，好像有星星在里面滚动。宠儿也笑了，就像控制不好自己面部的婴儿一般，露出了全部的雪白的牙齿。

　　阿鲁法相信宠儿也是幸福的。

　　宠儿的肌肤好像有魔力一般，黝黑而光滑，没有一点褶皱，水润得反光。阿鲁法的指尖一触上就舍不得离开。

　　她顺势坐到宠儿身边，仔细嗅闻宠儿身上的味道。这是自己最喜欢的洗发水的香气，这是自己帮宠儿洗浴时用的肥皂的香味，这是年轻身体分泌油脂的味道，这是洗衣粉千篇一律的气氛，这是刚刚吃进去面包的甜味，这是自己的味道。

　　她顺势抓住宠儿的衣裳仔细触摸宠儿身上的每一寸这是冰凉的丝绸这是冰凉的肌肤这是抹了精油的卷发这是浓密的睫毛这是细腻的嘴唇这是真麻的手套这是皮革的腰封 这是自己的触感

　　她顺势靠进宠儿的胸膛仔细感受宠儿的每一丝活动这是静谧的心跳这是凝固的血管这是小雀般的窃笑这是布料的摩挲这是手掌的抚摸这是白尖尖的反光这是自己的孩子

　　——

　　阿鲁法深吸一口气。

　　黑皮肤和白皮肤交织在一起，抬头窗外已经是黄昏，似乎是在宠儿怀里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宠儿双手指尖捂着嘴，咯咯地笑着。

　　塞丝好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阿鲁法的脸突然羞赧地红了，噌地从宠儿的膝上弹起，而后又是一声无所适从的叹气。

　　宠儿，下次记得叫我起来。

　　宠儿突然脸色大变，刚刚的嬉笑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突然鼓起双颊、板起了脸，从齿缝中挤出话来。

　　不·行。如果我叫醒塞丝，塞丝就会逃走。

　　只是去工房进修魔术而已啊。

　　听到阿鲁法的反驳，宠儿又咯咯笑起来。

　　塞丝，塞丝，你太有趣了，你喜欢无趣的东西。而我不一样，我喜欢有趣的东西，比如说塞丝。

　　阿鲁法被逗得脸上浮现出由衷的苦笑。

　　啊啊，差点就被你蒙混过关了。知错的话，就在下次战斗里补回来吧。

　　阿鲁法的眼神飘向窗外，天边密集的云如同是被太阳烧灼，张扬着眩目的颜色。

　　看来明天会有个好天气。

　　阿鲁法的嘴唇轻轻落在宠儿的额心，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走上大理石地板的旋转台阶，眼角最后留下的是宠儿眯着眼笑的影像。

　　如果明天没什么要紧事的话，就带宠儿出去散散心吧？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闪烁了一瞬，甚至还带着甜蜜的色彩，但是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不可能。这是圣杯战争，不是阿特拉斯院那些人的过家家酒。这样的松懈是不被允许的。

　　后颈在出冷汗。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身为阿鲁法·蒂娅蒙德，不可能有这样幼稚的想法。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